张烈妇

明 · 陆师道

译文

抱璧置泥涂,皎然质不泯。

如同美玉被置于泥涂之中,皎洁的本质依然不会泯灭。

菖蒲九节花,虽死常流芬。

菖蒲开出的九节之花,即便枯死也永远散发着芬芳。

十三学裁衣,十六诵诗书。

十三岁学习裁制衣裳,十六岁诵读诗书经典。

十七妇道成,十八为君妻。

十七岁修成妇人之德,十八岁嫁与你为妻。

君家本富贵,家累千金资。

你家本是富贵之家,家产累积千金之多。

大建高樯,商贩名四驰。

家中建有高大的船桅,商贩的名声四处远播。

高门安亭里,公姥相共居。

高大的门第坐落在安亭里,公公婆婆一同居住。

升堂见公姥,称妇好容仪。

登堂拜见公婆,都称赞新妇容貌仪态美好。

置酒大设乐,四座争喧豗。

摆设酒席大奏音乐,四座宾客争相喧闹。

黄衫少年子,绿帻侯家奴。

穿黄衫的年轻子弟,戴绿头巾的侯家家奴。

谑浪间调笑,踞坐气何粗。

肆意调笑戏谑,伸腿踞坐气焰何等粗俗。

阿姑召新妇:"出见勿迟迟。

婆母召唤新妇:「出来相见不要迟延。

耳箸瑟瑟环,头簪辟寒犀。

耳戴瑟瑟宝环,头簪辟寒犀角。

步摇九威凤,跳脱两文螭。

步摇上缀着九只威凤,手腕戴着两只文螭镯。

浓妆勿草草,傅粉更施朱。

浓妆艳抹不要草率,再敷粉施朱。

贵客握琼玖,待汝系罗襦。"

贵客手中握着琼玖美玉,等着你系上罗绮短衣前去相见。」

新妇口不言,中心自思惟:

新妇口中不答,心中暗自思量:

"少长父母侧,不令见男儿。

「自幼生长在父母身边,不让我见外男。

今在舅姑傍,内外岂有殊。

如今在公婆身旁,内外之别难道有不同吗。

赳赳诸少年,何用见妾为?"

那些赳赳武夫般的少年,何必见我作甚?」

妆成更却坐,抑首故徘徊。

妆成之后反而退坐不前,低着头故意徘徊。

诸客不自得,恨恨各自归。

众客都觉得尴尬,怏怏不乐各自散归。

入门不数月,数数见所私。

进门不过数月,多次见到婆母的私相往来之人。

人语何嘈嘈,朋至何施施。

人声何等嘈杂,朋党到来何等得意。

出入闺闼间,戚施与籧篨。

丑陋之徒出入闺房内室之间。

目成更耳语,无复避尊卑。

眉目传情更附耳私语,全然不顾尊卑长幼。

新妇心内伤,掩面泪双垂。

新妇内心伤痛,掩面双泪长流。

往昔辞家日,母命一从姑。

往昔离家出嫁之日,母亲吩咐一切听从婆母。

姑今既若此,禀命将何如。

婆母如今既然如此,我禀承母命又该如何自处。

入室问客子:"彼人知阿谁?

进房问丈夫:「那些人究竟是谁?

何大无礼节,来共阿姑嬉。"

为何如此不知礼节,竟来与婆母调笑嬉戏。」

客子答新妇:"通家卿勿疑。

丈夫答道:「都是通家之好,你不必疑心。

出入有何嫌,卿勿烦言词。"

他们出入有何可嫌,你不要多嘴多舌。」

中冓不可道,雄狐来绥绥。

内室之中的丑事不堪言说,如雄狐求偶般缓缓而来。

阿姑昨入浴,邀客解裙裾。

婆母昨日入浴,竟邀客人来解裙衣。

提汤见并裸,新妇大惊啼。

提汤水时竟赤身相见,新妇大为惊骇啼哭。

徒跣走归家,见母一何悲:

赤脚跑回娘家,见到母亲何等悲痛:

"父母择婚时,胡不惜门楣。

「父母为我择婚之时,为何不爱惜门第。

奔奔鹑有偶,疆疆鹊有妃。

奔奔而飞的鹌鹑尚有配偶,翾翾而飞的喜鹊也有伴侣。

关关雎翼并,翩翩鳦羽齐。

关关和鸣的雎鸠比翼双飞,翩翩飞舞的燕子羽翼齐整。

岂无清白门,弃之道路隅。

难道没有清白之家,竟将我弃于道路之隅。

少小听姆训,贞节自操持。

自幼听从保姆教训,贞洁之节自我操持。

十三学裁衣,十六诵诗书。

十三岁学裁衣,十六岁诵诗书。

十七妇道成,十八为人妻。

十七岁修成妇德,十八岁为人之妻。

举动循礼法,许身秦罗敷。

一举一动遵循礼法,立志要像秦罗敷那样。

阿姑既失行,贱妾蒙其污。

婆母既然失德败行,我也蒙受其污。

愿归供养母,苦辛长不辞。

情愿归家奉养母亲,再苦再辛也不推辞。

令勿萧艾丛,一变兰与芝。

不要让萧艾恶草丛生,与兰芝香草混杂一起。

勿令瓦砾场,得混瑾与瑜。"

不要让瓦砾之场,将美玉瑾瑜也混杂其中。」

阿母见女言,捶胸大悲摧:

母亲听见女儿之言,捶胸悲痛欲绝:

"嫁女为永毕,不意有崎岖。

「嫁女本以为是终身之托,不料竟有这般坎坷。

且住勿遽去,姑应有改图。"

且先住下不要急于离去,婆母或许会改过。」

姑阿见妇去,含怒来致词:

婆母见新妇归宁,含怒来传话:

"待汝意不薄,早归勿趑趄。

「待你本不薄,早日归来不要犹豫。

一听汝言语,谢客掩重闱。

一听你的话,我便谢绝宾客掩上重门。

勿使他人言,妇姑有参差。"

不要让别人说,我们婆媳之间有什么不和。」

阿女白阿母:"我姑意已回。

女儿禀告母亲:「婆母心意已经回转。

子妇无令人,阿姑诚善慈。"

儿媳并无过人之处,婆母实在是善良慈爱。」

穿我嫁时服,乘我去时车。

穿上我出嫁时的衣裳,乘坐我归宁时的车驾。

入门谢阿姑:"数月太区区。

进门拜谢婆母:「数月之间多有怠慢。

愿姑永谢客,恩义两不亏。"

愿婆母永远谢绝宾客,恩情义理两不相亏。」

低头语客子:"君当谨内治。

低头对丈夫说:「你当严谨治家。

闭门畜狞犬,慎勿纳狂徒。

闭门养些凶犬,切勿再纳狂徒进门。

告翁少饮酒,饮酒恐非宜。"

告诉公公少饮酒,多饮恐怕不妥。」

阿翁闻妇言,沈醉口呜呜。

公公听见新妇之言,醉醺醺地口中呜呜作响。

客子闻妇言,对母言嗫嚅。

丈夫听见新妇之言,对着母亲嗫嚅低语。

阿姑闻妇言,懊恼与榜笞。

婆母听见新妇之言,恼怒之下竟施以鞭笞。

狂子闻妇言,咄咄怒且嗤:

狂徒听见新妇之言,怒声嗤笑:

"吾岂为妪少,吾岂为妪姝。

「我难道是贪图这老妇年轻,难道是贪图这老妇美貌。

枯杨反生华,艾猳定娄猪。

不过是枯杨生华、老猪相配的苟且之事罢了。

所为酒食谋,金珠资赠遗。

所图谋的不过是酒食之欲,赠以金珠财物罢了。

彼雄既昏昏,彼雏亦蚩蚩。

那老头子既昏聩糊涂,那小的也愚昧无知。

妇也独不顺,爪爪生怨咨。

唯独这妇人不肯顺从,处处生出怨言。

况妇诚大佳,玉雪为肌肤。

况且这妇人实在出色,肌肤如玉如雪。

修眉淡杨柳,纤手莹柔荑。

修长的眉毛比杨柳还淡,纤细的手指比柔荑还晶莹。

皓齿瓠犀粲,笑脸芙蓉披。

洁白的牙齿如瓠籽一般,笑脸如芙蓉绽放。

头上玉燕钗,倭鬌绐青丝。

头上戴着玉燕钗,美发盘成倭堕髻。

腰间金凤裙,云霞生履綦。

腰间系着金凤裙,鞋上绣着云霞花纹。

诚复与之狎,岂不少且姝。

若是真能与她狎昵,岂不是又年轻又美貌。

浊水一同流,姑妇两不訾。

若是浊水同流,婆媳两都不受指责。

金多得好妇,此生足欢娱。

金银多了得个好妇人,这一生就够欢娱了。

彼自谓独清,何不汩以泥。

她自命清高,何不用污泥来玷污她。

彼自谓独醒,何不汩以泥。"

她自命独醒,何不用污泥来玷污她。」

作计告阿姑:"尔妇太痴愚。

狂徒设谋告诉婆母:「你那儿媳实在太痴愚。

须令入我计,庶不尔瑕疵。"

必须让她落入我的计中,或许才不会挑你的毛病。」

阿姑即听许:"卿其善为谋。"

婆母立即应允:「你好好谋划吧。」

谓妇速织帨:"吾将遗可儿。"

婆母对新妇说快织佩巾:「我要送给那可意的人。」

新妇白阿姑:"可儿实人奴。

新妇禀明婆母:「那可意的人不过是个人奴。

妾岂为奴织,慎勿相轻诒。"

我岂会为奴仆织巾,切勿轻慢欺骗于我。」

阿姑惭且怒,誓言同其污。

婆母羞恼成怒,发誓要使新妇一同染污。

令子远书狱,留妇守空帷。

命儿子远去处理文书狱讼之事,留新妇独守空房。

登楼饮狂子,接坐共歌呼。

登楼宴请狂徒,紧挨着坐一同歌唱呼叫。

酒酣错履舄,命妇前捧卮。

酒酣之际鞋履交错,命新妇上前捧酒杯。

妇怒不肯应,从步去不回。

新妇恼怒不肯答应,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佻达定相侮,起攫头上梳。

轻狂之徒必定要相侮辱,起身去夺新妇头上的玉梳。

新妇泣且詈,还之意脂韦。

新妇哭泣怒骂,想用脂粉涂污梳子还给他。

梳既污奴手,岂复可亲肤。

梳子既然被奴才的手玷污,怎能再贴近肌肤。

寸折掷之地,不复顾踟蹰。

将梳子一寸寸折断掷在地上,不再犹豫顾惜。

狂子颇自失,阿姑心无涯。

狂徒颇为失落,婆母的恶念却更深无止境。

召客与共浴,纵客入中闺。

召客人来一同沐浴,放纵客人直入内室。

罗帷忽自开,直犯千金躯。

罗帐忽然自行打开,狂徒直犯新妇千金之躯。

新妇呼且骂,抗拒力不遗。

新妇呼号怒骂,竭尽全力抗拒。

举杵奋击撞,脱走去莫追。

举起捣衣杵奋力撞击,狂徒逃脱逃去追之不及。

自伤洁白身,动使行露濡。

自伤洁白之身,竟如行路被露水沾湿。

十三学裁衣,十六诵诗书。

十三岁学裁衣,十六岁诵诗书。

十七妇道成,十八为人妻。

十七岁修成妇德,十八岁为人之妻。

举动循礼法,许身秦罗敷。

一举一动遵循礼法,立志要像秦罗敷那样。

阿姑竟相负,岂复用生为!

婆母竟如此负我,何必再苟活于世!

早得归黄泉,我身幸无亏。

只愿早日归赴黄泉,侥幸保全身而无亏。

恸哭自投地,力竭四体堕。

恸哭倒地,气力耗尽四肢瘫软。

绵绵气欲绝,冥冥神巳离。

气息微弱将绝,神识冥冥已然离散。

阿姑因作念,此可使人知?

婆母因此暗想,这事怎能让人知道?

不如灭其口,快意胜决疽。

不如杀人灭口,比割治疽疮还要痛快。

为食召诸少,絷缚加羁縻。

设食召来众少年,将新妇捆绑拘禁。

前行操双斧,后行袖金椎。

前行之人手持双斧,后行之人袖中藏金椎。

翕霍斧交下,纵击椎并挥。

斧头飞速交相落下,金椎恣意挥击。

妇痛愿即死,不愿更须臾:

新妇痛极只愿速死,一刻也不愿再忍:

"奴何不剚刃,使我颈不殊!"

「奴才何不挥刀刺来,让我的脖颈立时断绝!」

可怜金石贞,竟死椎斧馀。

可怜这金石般的贞节,竟死于椎斧之下。

飘风东南来,纵火将焚尸。

东南飘风刮来,恶人纵火要焚尸灭迹。

皇天为反风,尸重不可移。

皇天为之逆转风向,尸体沉重不可移动。

邻里觉相报,官府为穷治。

邻里发觉互相转告,官府严厉追究惩治。

阿姑始自悔,回骂诸屠沽:

婆母此时方才后悔,反骂众屠沽之辈:

"我家何负若,陷我于罪罗。"

「我家有何对不起你们,竟陷我于罪网之中。」

相携入囹圄,不得辞刑诛。

众人一同被押入牢狱,难逃刑诛之罚。

县门大道边,赫赫烈妇祠。

县门大道之旁,赫然建起烈妇祠堂。

先是三日前,祠中出灵威。

早在三日之前,祠中便显出神灵之威。

鼓声夜阗阗,烈火炎炎飞。

夜间鼓声阗阗作响,烈火炎炎飞腾。

妇死三日后,仿佛庙中趋。

新妇死后三日,仿佛有人在庙中趋行奉祀。

高行合祀典,有司表门闾。

其高洁操行合于祀典,官府在其门闾加以表彰。

俎豆礼常严,青史名不渝。

祭祀之礼庄重严明,青史之名永不变渝。

垂诫后世人,完名当若兹。

以此垂诫后世人,保全名节当如烈妇这般。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代诗人陆师道所作长篇叙事古诗,记叙了一位张姓节烈之妇的悲剧事迹。诗中叙述张家本为富商之家,新妇嫁入后,发现婆母行为失检,与市井少年及奴仆狎昵,新妇恪守礼法、苦谏不从,终被婆母伙同奸夫虐杀。事后官府追查,恶人伏法;乡里为之立祠祭祀,青史留名。全诗以史传笔法写人伦惨变,借古讽今,既是对烈妇贞节的颂扬,也是对礼崩乐坏之家败德辱门的痛斥,兼有表彰贞烈、垂诫后世之意。

逐句解读

开篇「抱璧置泥涂,皎然质不泯。菖蒲九节花,虽死常流芬」以美玉入泥、菖蒲虽死犹芳为喻,奠定全诗颂扬贞烈的基调。

「十三学裁衣,十六诵诗书。十七妇道成,十八为君妻」叙述新妇自幼习女工、读诗书,谨守妇道,十八岁嫁与张家之子。

「君家本富贵,家累千金资。大建高樯,商贩名四驰」交代张家乃富商巨贾,家资丰厚。

「高门安亭里,公姥相共居」谓张家高门大院,翁姑同居。

「升堂见公姥,称妇好容仪。置酒大设乐,四座争喧豗」新妇拜见翁姑后,家中设宴奏乐,宾客喧闹。

「黄衫少年子,绿帻侯家奴。谑浪间调笑,踞坐气何粗」点出宴席上竟有市井少年与豪奴在场,言行轻狂,举止粗鲁,已暗藏祸端。

「阿姑召新妇:『出见勿迟迟。耳箸瑟瑟环,头簪辟寒犀。步摇九威凤,跳脱两文螭。浓妆勿草草,傅粉更施朱。贵客握琼玖,待汝系罗襦。』」婆母强令新妇盛装出见外客,言辞中暗示新妇应着华饰、近男色。

「新妇口不言,中心自思惟:『少长父母侧,不令见男儿。今在舅姑傍,内外岂有殊。赳赳诸少年,何用见妾为?』」新妇默然思忖,自幼父母庇护不见外男,如今在婆家礼法岂可不顾,断然拒绝出见。

「妆成更却坐,抑首故徘徊」新妇盛妆后却坐不肯出,低头徘徊以示不从。

「诸客不自得,恨恨各自归」众客尴尬败兴而散。

「入门不数月,数数见所私」不过数月,婆母屡屡与私客交往。

「人语何嘈嘈,朋至何施施」家中宾客嘈杂,朋党往来频繁。

「出入闺闼间,戚施与籧篨」丑类之人出入内室,无所避忌。

「目成更耳语,无复避尊卑」眉目传情、附耳私语,全然不顾长幼尊卑。

「新妇心内伤,掩面泪双垂」新妇内心悲痛,掩面垂泪。

「往昔辞家日,母命一从姑。姑今既若此,禀命将何如」追忆出嫁时母训「从姑」,如今婆母如此,何去何从。

「入室问客子:『彼人知阿谁?何大无礼节,来共阿姑嬉。』」新妇质问其夫,来者是何人,何以无礼至此。

「客子答新妇:『通家卿勿疑。出入有何嫌,卿勿烦言词。』」其夫轻描淡写,以「通家之好」搪塞,劝新妇莫要多言。

「中冓不可道,雄狐来绥绥」以《诗经》之典刺其闺闱丑行。

「阿姑昨入浴,邀客解裙裾。提汤见并裸,新妇大惊啼」婆母竟邀客共浴,裸裎相见,新妇惊骇啼哭。

「徒跣去归家,见母一何悲」新妇赤足奔回娘家,悲苦不堪。

「『父母择婚时,胡不惜门楣。奔奔鹑有偶,疆疆鹊有妃。关关雎翼并,翩翩鳦羽齐。岂无清白门,弃之道路隅。』」新妇向母倾诉,以鹑鹊雎鸠皆有匹配,反衬自己清白之身被弃于污秽之地。

「『少小听姆训,贞节自操持。十三学裁衣,十六诵诗书。十七妇道成,十八为人妻。举动循礼法,许身秦罗敷。阿姑既失行,贱妾蒙其污。』」再次申明自幼守礼、以罗敷自许,奈何婆母失德,殃及自身。

「『愿归供养母,苦辛长不辞。令勿萧艾丛,一变兰与芝。勿令瓦砾场,得混瑾与瑜。』」恳请归家奉母,勿使香草与恶草同丛、美玉与瓦砾混杂。

「阿母见女言,捶胸大悲摧:『嫁女为永毕,不意有崎岖。且住勿遽去,姑应有改图。』」母亲闻言悲痛捶胸,劝女暂住,或婆母能改。

「姑阿见妇去,含怒来致词:『待汝意不薄,早归勿趑趄。』」婆母见新妇归宁,含怒催其速返。

「一听汝言语,谢客掩重闱。勿使他人言,妇姑有参差」声称从此谢客闭门,勿使外人议论婆媳失和。

「阿女白阿母:『我姑意已回。子妇无令人,阿姑诚善慈。』」新妇天真信以为真,向母夸赞婆母向善。

「穿我嫁时服,乘我去时车。入门谢阿姑:『数月太区区。愿姑永谢客,恩义两不亏。』」新妇归婆家,谢婆母宽宥,劝其永绝宾客。

「低头语客子:『君当谨内治。闭门畜狞犬,慎勿纳狂徒。告翁少饮酒,饮酒恐非宜。』」又劝其夫严谨治家、勿纳狂徒,劝翁少饮。

「阿翁闻妇言,沈醉口呜呜」公公醉酒,含糊应之。

「客子闻妇言,对母言嗫嚅」其夫闻言,嗫嚅不敢答。

「阿姑闻妇言,懊恼与榜笞」婆母闻言恼怒,竟施榜笞。

「狂子闻妇言,咄咄怒且嗤:『吾岂为妪少,吾岂为妪姝。枯杨反生华,艾猳定娄猪。』」那个狂徒嗤笑而言:我岂是贪图婆母年轻美貌,乃是枯杨生华、老猪相合之秽事。

「『所为酒食谋,金珠资赠遗。彼雄既昏昏,彼雏亦蚩蚩。妇也独不顺,爪爪生怨咨。』」所谋不过酒食财货,翁与子皆昏聩愚昧,唯独新妇不从,引其怨怒。

「『况妇诚大佳,玉雪为肌肤。修眉淡杨柳,纤手莹柔荑。皓齿瓠犀粲,笑脸芙蓉披。』」狂徒盛赞新妇容貌,肌肤如玉、眉如杨柳、齿如瓠犀、笑若芙蓉。

「『头上玉燕钗,倭鬌绾青丝。腰间金凤裙,云霞生履綦。』」又夸其玉钗青丝、金凤云履。

「『诚复与之狎,岂不少且姝。浊水一同流,姑妇两不訾。金多得好妇,此生足欢娱。』」若能与之狎昵岂不美好,浊水同流、姑妇俱污,则富贵得美妇、平生足欢。

「『彼自谓独清,何不汩以泥。彼自谓独醒,何不汩以泥。』」她自命清高,何不以污泥浊之;她自命独醒,何不以污泥浊之——两度反复,阴毒之极。

「作计告阿姑:『尔妇太痴愚。须令入我计,庶不尔瑕疵。』」狂徒与婆母谋计,欲陷新妇。

「阿姑即听许:『卿其善为谋。』」婆母欣然应允。

「谓妇速织帨:『吾将遗可儿。』」婆母命新妇速织佩巾,欲赠「可儿」。

「新妇白阿姑:『可儿实人奴。妾岂为奴织,慎勿相轻诒。』」新妇断然拒绝,岂能为奴仆织巾。

「阿姑惭且怒,誓言同其污」婆母恼羞成怒,誓要使新妇同流合污。

「令子远书狱,留妇守空帷」使其子远出处理文书狱讼之事,留新妇独守空房。

「登楼饮狂子,接坐共歌呼。酒酣错履舄,命妇前捧卮」婆母设宴款待狂徒,命新妇前席捧酒。

「妇怒不肯应,从步去不回」新妇怒而不从,转身离去。

「佻达定相侮,起攫头上梳」狂徒轻薄相欺,竟伸手夺新妇头上玉梳。

「新妇泣且詈,还之意脂韦。梳既污奴手,岂复可亲肤」新妇哭骂,欲以脂粉污梳还之——梳既被奴手玷污,岂能再触肌肤。

「寸折掷之地,不复顾踟蹰」将梳折断掷地,毫不迟疑。

「狂子颇自失,阿姑心无涯」狂徒愕然,婆母恶念愈深。

「召客与共浴,纵客入中闺」婆母又召客共浴,纵客直入内室。

「罗帷忽自开,直犯千金躯」罗帐忽开,狂徒直犯新妇之身。

「新妇呼且骂,抗拒力不遗」新妇呼号怒骂,竭力抗拒。

「举杵奋击撞,脱走去莫追」举起衣杵猛击,狂徒逃去。

「自伤洁白身,动使行露濡」自伤洁白之身竟遭此辱,如行露沾衣。

「十三学裁衣,十六诵诗书。十七妇道成,十八为人妻。举动循礼法,许身秦罗敷」第三次申述自幼守礼、以罗敷自许。

「阿姑竟相负,岂复用生为!早得归黄泉,我身幸无亏」婆母竟如此负我,何必苟活,但求早死以保清白。

「恸哭自投地,力竭四体堕」恸哭倒地,力竭瘫软。

「绵绵气欲绝,冥冥神巳离」气息微弱将绝,神识已然离散。

「阿姑因作念,此可使人知?不如灭其口,快意胜决疽」婆母恐丑事败露,竟欲杀人灭口。

「为食召诸少,絷缚加羁縻」设食召集群少,将新妇捆绑。

「前行操双斧,后行袖金椎」前者持斧、后者藏椎,凶相毕露。

「翕霍斧交下,纵击椎并挥」斧椎齐下,猛击不休。

「妇痛愿即死,不愿更须臾:『奴何不剚刃,使我颈不殊!』」新妇痛极但求速死,何不挥刀断颈。

「可怜金石贞,竟死椎斧馀」可叹金石般坚贞之节,竟死于斧椎之下。

「飘风东南来,纵火将焚尸」恶人欲纵火焚尸灭迹。

「皇天为反风,尸重不可移」皇天感应,使风向逆转,尸体不可移动。

「邻里觉相报,官府为穷治」邻里发觉相告,官府穷治其罪。

「阿姑始自悔,回骂诸屠沽:『我家何负若,陷我于罪罗。』」婆母此时方悔,反骂诸屠沽之辈陷她于罪。

「相携入囹圄,不得辞刑诛」众人同入牢狱,难逃刑诛。

「县门大道边,赫赫烈妇祠」县门大道之侧,赫然立起烈妇祠。

「先是三日前,祠中出灵威。鼓声夜阗阗,烈火炎炎飞」三日之前,祠中已有神灵显威,夜闻鼓声、烈火飞腾。

「妇死三日后,仿佛庙中趋」新妇死后三日,仿佛有人入庙奉祀。

「高行合祀典,有司表门闾」其高行合于祀典,官府表其门闾。

「俎豆礼常严,青史名不渝」祭祀之礼庄重,青史之名永存。

「垂诫后世人,完名当若兹」以此垂诫后人,完名全节当如烈妇。

艺术手法

一、比兴开篇,以美玉、菖蒲起兴。诗首「抱璧置泥涂」「菖蒲九节花」将贞烈之德物化,奠定颂扬基调,又与后文「瓦砾场」「萧艾丛」形成呼应。

二、三复斯言的章法。

「十三学裁衣」一段在诗中出现三次,层层递进,从「自述身世」到「悲诉母家」再到「殉节前之绝唱」,每复一次便将悲剧气氛推高一重,形成回环递进的抒情效果。

三、强烈的对比反衬。新妇之贞洁与婆母之淫秽、翁姑之昏聩与烈妇之明察、恶人之横行与天理之昭彰,两两对映,使美丑愈彰。

四、叙事兼议论,史传笔法入诗。全诗以叙事为主干,间以新妇、狂徒大段独白,人物口吻毕肖:新妇之沉痛凛然、婆母之轻佻狠毒、狂徒之无耻狂妄,皆跃然纸上。

五、化用《诗经》典故入诗。

「中冓不可道,雄狐来绥绥」化用《诗经·齐风》刺淫之典;

「奔奔鹑有偶」「关关雎翼并」亦皆取《诗经》禽鸟成双之意,以古刺今,雅而不腐。

六、神异收束,善恶有报。结尾「皇天为反风」「祠中出灵威」以神异之事收束,既强化天理昭彰的主题,又为烈妇立祠提供神圣依据。

总体评价

此诗为明代叙事诗中规模较大、结构完整之作,全篇千六百余字,一气贯注,叙事紧凑而不枝蔓。诗中以一妇人之生死,折射出礼教社会中对女性贞节的极端推崇,以及礼崩乐坏之家的必然覆亡。作者立场鲜明,既颂烈妇之贞,又刺恶人之淫,然以今日观之,新妇之死实为封建礼教与家庭暴力的双重牺牲,其悲剧根源在于将女性物化为贞节的载体。然而作为文学文本,此诗叙事生动、人物鲜明、章法严谨,仍有较高的文学与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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