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公房看牡丹歌

明 · 陆师道

译文

尝闻乐府牡丹芳春来,一城人若狂。

曾听说乐府诗里所咏的牡丹盛开时春回大地,一城之人为之如痴如狂。

我今日日被花恼,毋乃花淫如洛阳。

我如今日日被花所迷恋困扰,莫非这里的花也像洛阳牡丹一样令人沉迷。

吴中三月花如绮,百品千名斗奇靡。

吴地三月牡丹盛开如锦绣一般,上百种千余个名字争奇斗艳。

名园往往平泉庄,禅宫处处西明寺。

名园处处堪比唐代李德裕的平泉庄,禅宫所植如同长安西明寺一般繁多。

我今曳杖登武丘,昌公精舍花枝柔。

我今日拄着手杖登上虎丘山,来到昌公的精舍,只见花枝柔美。

动如迎笑静若醉,颊白腮红名玉楼。

花动时似含笑相迎,静止时如醉颜酣然,白颊红腮,品种名叫「玉楼」。

此花初移得春浅,六寸圆开天女面。

此花初移栽时春意尚浅,如今花开六寸圆径,美如天女的面容。

对花一饮三百杯,醉里题诗写花片。

对着此花痛饮三百杯酒,醉意之中题诗于花瓣之上。

沈家白花涅不缁,三花相亚玉交枝。

沈家所植白花即使经染涅也不会变黑,三朵花相并排列如同玉枝相交。

何郎腻粉拭香汗,虢国新妆淡扫眉。

白花之美如同何晏拭去香汗后的腻粉,又如虢国夫人新妆后淡淡描过的蛾眉。

主人开筵浮大白,为花传神赠宾客。

主人设下筵席罚酒一大杯,为花传神写照赠予在座宾客。

轻绡飒飒欲飘香,琪树盈盈转生色。

画中轻绡飒飒作响似有香气欲飘散,琪树盈盈挺立更生出迷人姿色。

酣酒为言兴未已,邀看石佛千头紫。

酒酣之际主人说兴致尚未尽,又邀请我去看石佛寺的「千头紫」牡丹。

衣色相鲜绣佛前,天芬似入祇林里。

衣色与花色在绣佛前交相辉映,天花之芬芳仿佛弥漫于祇园精林之中。

初来一朵如倾杯,坐久数花相次开。

初到时只见一朵花如倾杯般绽放,坐久了便有数朵花相继盛开。

花神好客向客笑,不用临风羯鼓催。

花神似乎也好客而向客人微笑,不须迎风击打羯鼓来催促。

三日看花花转靓,未似潘园称最盛。

连看三日花愈显娇艳动人,但仍不及潘园的牡丹最为繁盛。

中庭一树丈五高,碧瓦雕檐锦丛映。

中庭一株高达一丈五尺,碧瓦雕檐与锦绣般的花丛相互映衬。

西斋亦是玉楼春,数之二百花色匀。

西斋所植也是「玉楼春」品种,细数约有两百朵,花色十分均匀。

寿安红与细叶紫,更有异种夸东邻。

又有「寿安红」和「细叶紫」等名品,更有奇异品种为东邻所夸耀。

越罗蜀锦看不足,艳裹明妆贮金屋。

花色之美如越罗蜀锦看之不尽,艳丽装扮犹如藏于金屋之中。

身如游蜂绕花戏,月明还向花房宿。

我身如游蜂绕着花丛嬉戏,月明之夜还向花房中歇宿。

也知天意自怜人,但令到处花枝新。

也知道天意自是怜惜世人,但使到处花枝都焕然一新。

况逢晴景与佳侣,狂吟烂醉今经旬。

况且又逢晴美景致与良朋佳侣,狂吟烂醉至今已过了十天。

人生欢乐能几许,百病千愁更风雨。

人生欢乐能有多少,又有百病千愁和风雨交加来消磨。

安得年年似此游,作歌且纪千花谱。

怎能年年都有此番胜游,只好作这首诗歌来记录千花之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陆师道游苏州虎丘(武丘)昌公精舍观赏牡丹后所作的长篇歌行。诗题中「昌公房」即昌公所居的禅房精舍,诗中描写了吴中三月牡丹盛放的绮丽景象。诗人以乐府旧题《牡丹芳》起兴,自述连日被花所「恼」(迷恋),继而铺陈吴地园林禅宫遍植牡丹的盛况,并细写昌公精舍中玉楼、千头紫等名品的姿态色泽。全诗由看花、饮酒、赋诗,延伸到对人生欢乐难再的感慨,结构宏阔,笔致酣畅。

逐句解读
「尝闻乐府牡丹芳春来,一城之人若为花狂。」——开篇借用白居易新乐府《牡丹芳》之意,说曾听说乐府中咏牡丹盛开时春天来临,满城人为之如痴如狂。

「我今日日被花恼,毋乃花淫如洛阳。」——我如今日日被花所困扰迷恋,莫非这里的花也如洛阳一般使人为之沉迷。

「吴中三月花如绮,百品千名斗奇靡。」——吴地三月,牡丹盛开如锦绣,百种千名争奇斗艳。

「名园往往平泉庄,禅宫处处西明寺。」——名园往往堪比唐代李德裕的平泉庄,禅宫处处如同长安西明寺一般遍植名花。

「我今曳杖登武丘,昌公精舍花枝柔。」——我今日拄杖登上虎丘(武丘),来到昌公精舍,见花枝柔美。

「动如迎笑静若醉,颊白腮红名玉楼。」——花动如含笑相迎,静时如醉酒酣然,白颊红腮,其品种名为「玉楼」。

「此花初移得春浅,六寸圆开天女面。」——此花初移栽时春意尚浅,如今花开六寸圆径,美如天女容颜。

「对花一饮三百杯,醉里题诗写花片。」——对着此花痛饮三百杯,醉中题诗,将诗句题写于花瓣之上。

「沈家白花涅不缁,三花相亚玉交枝。」——沈家所植白花虽经染涅亦不染黑,三朵相并,如玉枝相交。

「何郎腻粉拭香汗,虢国新妆淡扫眉。」——白花之美,如何晏拭去香汗之腻粉,又如虢国夫人新妆淡扫蛾眉。

「主人开筵浮大白,为花传神赠宾客。」——主人开筵席,罚酒一大杯,为花传神写照,赠予在座宾客。

「轻绡飒飒欲飘香,琪树盈盈转生色。」——画中轻绡飒飒似有香气欲飘,琪树盈盈更生姿色。

「酣酒为言兴未已,邀看石佛千头紫。」——饮酒正酣,主人说兴致未尽,又邀我去看石佛寺的「千头紫」牡丹。

「衣色相鲜绣佛前,天芬似入祇林里。」——衣色与花色相映鲜明于绣佛之前,天花之芬芳仿佛弥漫于祇园精林之中。

「初来一朵如倾杯,坐久数花相次开。」——初到时一朵花如倾杯而放,坐久了数朵花相继绽放。

「花神好客向客笑,不用临风羯鼓催。」——花神似乎好客而向人微笑,不须临风击羯鼓以催花(反用唐明皇催花之典)。

「三日看花花转靓,未似潘园称最盛。」——连看三日花愈显娇艳,但还不及潘园最为繁盛。

「中庭一树丈五高,碧瓦雕檐锦丛映。」——中庭一株高达丈五,碧瓦雕檐与锦绣花丛相映。

「西斋亦是玉楼春,数之二百花色匀。」——西斋所植也是「玉楼春」,细数约二百朵,花色均匀。

「寿安红与细叶紫,更有异种夸东邻。」——又有「寿安红」与「细叶紫」等名品,更有奇异品种为东邻所夸耀。

「越罗蜀锦看不足,艳裹明妆贮金屋。」——花色之美如越罗蜀锦看之不尽,艳装丽饰如藏于金屋之中。

「身如游蜂绕花戏,月明还向花房宿。」——我身如游蜂绕花嬉戏,月明之夜还向花房歇宿。

「也知天意自怜人,但令到处花枝新。」——也知天意自怜惜世人,但使到处花枝焕然一新。

「况逢晴景与佳侣,狂吟烂醉今经旬。」——况且遇到晴美景致与良朋佳侣,狂吟烂醉至今已过十天。

「人生欢乐能几许,百病千愁更风雨。」——人生欢乐能有多少,又有百病千愁和风雨摧残。

「安得年年似此游,作歌且纪千花谱。」——怎能年年都有此番胜游,故作此歌以纪千花之谱。

艺术手法
全诗用铺陈排比之法,由远及近、由面到点,结构层次分明。先以乐府旧题与洛阳旧事作陪衬,再细写吴中名园、禅宫,继而聚焦昌公精舍的玉楼白花,层层推进。诗人善用博喻,以「何郎腻粉」「虢国新妆」喻白花之色泽,以「天女面」喻花之圆绽,皆贴切新颖。诗中屡用典故(平泉庄、西明寺、羯鼓催花),又以拟人法赋予花以「迎笑」「向客笑」的情态,使牡丹栩栩如生。结尾由花及人,转入人生感慨,以「百病千愁更风雨」反衬赏花之乐,结句「作歌且纪千花谱」收束全篇,余味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是明代吴中文人赏牡丹风气的生动写照,也是陆师道歌行体的代表作之一。全诗气象宏阔,铺采摛文,将牡丹的品种、色泽、姿态及看花饮酒、赋诗题花等雅事融为一炉,兼具白居易《牡丹芳》的现实关怀与李贺《将进酒》的浪漫豪情。诗中流露的及时行乐思想,既有对生命短暂的感喟,也体现了吴中文人寄情花鸟、优游山水的生活情趣,具有鲜明的明代吴中文人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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