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县南见捋柳芽充饥者

明 · 陆深

译文

青青杨柳树,弩眼学窥春。

青青的杨柳树上,饥民睁大眼睛学着窥探春天的到来。

春风渐暄妍,品汇一以新。

春风渐渐变得温暖而美丽,万物品类都因此焕然一新。

如何遭采折,捋之叶屯屯。

怎奈柳树遭到了攀折采撷,被人捋得柳叶堆积了厚厚一层。

初疑摘早茗,尤恐识未真。

起初我还怀疑是在摘取早春的茶叶,又恐怕自己辨认得不够真切。

问此胡为尔,荅云疗饥贫。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回答说是因为饥饿贫穷。

芽茁本可茹,何暇辩芳辛。

柳芽初生本来就可以食用,哪里还顾得上分辨它是芳香还是辛辣。

既免私家竞,复有官道遵。

既可以免去与人家的争抢,又便利沿着官道就近取用。

连朝断烟火,持此抵八珍。

连续好些天断了炊烟煮饭,只好拿着这柳芽当作八珍美味来充饥。

地炉酌野水,拾樵煮清淳。

在地炉上舀取野外的泉水,拾些柴火煮着清淡的柳芽汤。

幸将糠秕杂,撑腹藉轮囷。

有幸将粗糠碎米掺和在一起,靠着这一大堆粗粝之物来填饱肚子。

去秋淫潦厄,今春点差频。

去年秋天遭受了淫雨洪涝的灾祸,今年春天又频繁被摊派差役。

焉知岁年计,聊度旦暮身。

哪里还顾得上长远的年度生计,姑且度过眼前这一天到晚罢了。

呜咽语难了,泪落如可纫。

饥民呜咽着话语难以说完,泪水落下仿佛可以串联成线。

见此三叹息,临岐倍伤神。

看到这些情景我不禁再三叹息,面对岔路更倍觉伤感。

黎民有菜色,何况等木皴。

黎民百姓脸上已经有了饥饿的菜色,更何况困苦如同树木皴裂一般。

道路正供亿,一日须万缗。

道路上正在从事转运供应,一天就要花费上万缗的钱财。

民腹已如此,民力那堪论。

百姓的肚子都已经饿成这个样子了,百姓的财力哪里还经得起谈论呢。

王政先茕独,汉治资良循。

王者之政应当优先体恤鳏寡孤独之人,汉代的治理有赖于优良的循吏。

天恩倘可乞,咫尺当重陈。

倘若天子的恩泽还可以乞求,哪怕近在咫尺也应当再次陈情上奏。

原文:

赏析

题解

这是陆深在北上途中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诗题"邯郸县南见捋柳芽充饥者"已经点明了诗作的缘起——诗人在邯郸县南亲眼目睹饥民捋取柳芽充饥的惨状,由此写下这首纪实性极强的诗作。全诗以白描手法记录饥民苦况,并由此上升到对民生疾苦和朝廷施政的深切关怀,继承了杜甫、白居易以来的现实主义传统。

逐句解读

「青青杨柳树,弩眼学窥春。」青青的杨柳树上,饥民睁大眼睛学着窥探春天的到来。

「春风渐暄妍,品汇一以新。」春风渐渐变得温暖妍丽,万物品类都因此焕然一新。

「如何遭采折,捋之叶屯屯。」怎奈柳树遭到了攀采折断,被人捋得叶子堆积厚厚一层。

「初疑摘早茗,尤恐识未真。」起初怀疑是在摘取早春的茶叶,又恐怕自己辨认得不够真切。

「问此胡为尔,荅云疗饥贫。」询问他们为何这样做,回答说是因为饥饿贫穷。

「芽茁本可茹,何暇辩芳辛。」柳芽初生本来就可以食用,哪里还顾得上分辨它是芳是辛。

「既免私家竞,复有官道遵。」既可以免去与私家的争抢,又便利沿着官道就近取用。

「连朝断烟火,持此抵八珍。」连续几天断了炊烟烟火,拿着这柳芽当作八珍美味。

「地炉酌野水,拾樵煮清淳。」在地炉上舀取野外的泉水,拾些柴火煮着清淡的柳芽汤。

「幸将糠秕杂,撑腹藉轮囷。」有幸将糠秕掺和在一起,借着这堆粗粝之物填饱肚子。

「去秋淫潦厄,今春点差频。」去年秋天遭受了淫雨洪涝之灾,今年春天又频繁遭到差役摊派。

「焉知岁年计,聊度旦暮身。」哪里还顾得上长远的岁年打算,姑且度过眼前的朝暮罢了。

「呜咽语难了,泪落如可纫。」饥民呜咽着话语难以说尽,泪水落下仿佛可以串联成线。

「见此三叹息,临岐倍伤神。」看到这些不禁再三叹息,面对歧路更倍觉伤感。

「黎民有菜色,何况等木皴。」黎民百姓已经有了饥饿的菜色,更何况像树木皴裂一般的困苦模样。

「道路正供亿,一日须万缗。」道路上正在供应转运,一天就要花费上万缗钱。

「民腹已如此,民力那堪论。」百姓的肚子都已经饿成这样,百姓的力量哪里还经得起讨论呢。

「王政先茕独,汉治资良循。」王者之政应当优先体恤鳏寡孤独,汉代的治理有赖于优良的循吏。

「天恩倘可乞,咫尺当重陈。」倘若天子的恩泽还可以乞求,哪怕只有咫尺之近也应当再次陈情上奏。

艺术手法

这首诗最突出的手法是纪实白描。诗人以亲眼所见为素材,用朴素直白的语言记录饥民捋柳芽充饥的完整过程——从柳芽初生到采摘烹煮,从糠秕杂拌到撑腹度日,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可感。对话手法的运用也很巧妙:"问此胡为尔,荅云疗饥贫"以问答形式展开,让饥民自己说出苦难的根源,比诗人直接陈述更有说服力。对比手法贯穿全诗:柳芽的青嫩与饥民的困苦对比,八珍与糠秕对比,天恩的可乞与民力的不堪对比。最后六句由叙事转入议论,以政论收束全篇,将个人的见闻上升到治国理政的高度,体现了儒家"民惟邦本"的思想。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具有强烈现实主义精神的五言古诗。诗人以亲历者的身份记录了明代中期北方饥民的真实生活,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修饰,却以最朴素的语言达到了最动人的效果。全诗叙事与议论结合,描写与抒情交融,既是一幅生动的社会风俗画卷,也是一篇深刻的政论文字。诗中"去秋淫潦厄,今春点差频"揭示了天灾人祸并行的社会现实,"民腹已如此,民力那堪论"则直指民生凋敝的根本原因,体现了陆深作为士大夫的责任感和忧民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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