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登楼望湖上诸作

明 · 刘泰

译文

峰峦远近玉崔嵬,竹压柴门午未开。

远近的峰峦都覆满了白雪如玉般高耸,大雪压弯的竹枝遮住了柴门,到了正午还没打开。

卧拥青绫迎送懒,洛阳县令不须来。

我裹着青绫被躺在床上懒得迎送应酬,就算是洛阳的县令也不必前来拜访。

晓来冰柱结檐牙,篱外疏梅破一花。

清晨屋檐的飞檐处结了冰柱,篱笆外稀疏的梅枝上绽开了一朵花。

铁箸自挑黄独火,苦吟谁识老刘叉。

我用铁筷子亲自拨弄土灶里燃着的黄独,苦苦吟诗,有谁能识得我这老来的刘叉呢。

岁晚滕神故作威,剪冰裁玉不停飞。

岁末时节雪神滕六故意逞起威风,剪裁着冰玉般的雪花不停飞舞。

痴儿禁得双骹冷,独立梅边待鹤归。

痴儿忍得住双脚的寒冷,独自站在梅花旁等待仙鹤归来。

断冰漾漾立閒鸥,偶尔看山到渡头。

断裂的浮冰在水面上荡漾,闲鸥伫立其上,偶尔走到渡头眺望远山。

浊酒一壶随处醉,老夫不典鹔鹴裘。

一壶浊酒随处都可以醉饮,老夫我决不肯典当这件鹔鹴裘。

登楼四望白模糊,直北天高是帝都。

登楼四望白茫茫一片模糊,正北天际高远之处便是帝都。

想得征西貔虎士,玉门关外破匈奴。

想到那征西的勇猛将士,正在玉门关外击败匈奴。

东家酒熟纻旗悬,费尽床头子母钱。

东家酒酿熟了挂起了酒旗,我却为此花尽了床头为数不多的银钱。

贵贱交游元不少,夜深谁泛剡溪船。

交游中不论贵贱本来也不少,但夜深之时,又有谁会像王子猷那样泛舟剡溪来访呢。

白战诗成砚己冰,案头饥鼠乱窥灯。

不用颜色字的白战体诗写成时,砚台里的墨水已结成冰,案头饥饿的老鼠乱纷纷地偷看灯火。

支离瘦影跏趺坐,好是人间戴发僧。

瘦弱支离的身影盘腿打坐,真好似人世间一个留着头发的僧人。

随风杂霰落萧骚,破屋难禁一尺高。

寒风夹着冰霰萧瑟地落下,破旧的屋里积雪已有一尺多高难以抵挡。

翻忆少年歌舞梦,美人金盏进羊羔。

反而回忆起少年时的歌舞之梦,美人捧着金盏奉上羊羔美酒。

梦骑白凤挟飞仙,下视齐州九点烟。

梦中骑着白凤携带着飞仙,俯瞰大地,九州的城郭如同九点烟尘。

赋就晓寒残月里,觉来忘却衍波笺。

在清晨寒气残月之下作成了诗赋,醒来却忘记写在衍波笺上了。

瑞应丰年不在多,黑貂裘敝奈贫何。

瑞雪兆丰年不必下得太多,然而黑貂裘已破败,对这贫困又能如何。

老怀未减峥嵘气,独对梅花发浩歌。

老来情怀不减少年时的峥嵘之气,独自面对梅花放声高歌。

赏析

题解
此为刘泰冬日雪中登楼远眺西湖所作的组诗,共十首七言绝句,以连环组诗的形式,从不同侧面描绘雪中湖山之景与诗人的情怀。组诗题材丰富,既有写景咏物、咏怀述志,又有怀古寄情、交友宴饮,构成了一幅完整的雪日文人生活画卷。诗人以贫寒文人的视角,于苦寒中见风骨,于清贫中显气节,是明初雪诗中的力作。

逐句解读
「峰峦远近玉崔嵬,竹压柴门午未开」:远近的山峰都覆满白雪如玉般高耸,大雪压弯了竹枝遮住柴门,时至正午门尚未开。起笔写出大雪封门、万籁俱寂的景象。

「卧拥青绫迎送懒,洛阳县令不须来」:诗人卧床裹着青绫被,懒得迎送应酬,就像当年洛阳县令也不必来访。用晋代王徽之雪夜访戴之事反写,表明自己闭门谢客之意。

「晓来冰柱结檐牙,篱外疏梅破一花」:清晨屋檐的飞檐处结了冰柱,篱笆外稀疏的梅花绽开了一朵。一"破"字写出梅花初绽之态,与冰雪严寒形成对照。

「铁箸自挑黄独火,苦吟谁识老刘叉」:用铁筷子亲自拨弄土灶中燃着的黄独(一种药用植物,可代薪),苦心吟诗,有谁识得我这老来的刘叉呢?以唐代诗人刘叉自比,叹知音难觅。

「岁晚滕神故作威,剪冰裁玉不停飞」:岁末之际滕六(雪神)故意逞威,剪裁着冰玉般的雪花不停飞舞。

"滕神"即滕六,传说中掌管降雪的神。

「痴儿禁得双骹冷,独立梅边待鹤归」:痴儿忍得住双脚的寒冷,独自站在梅花旁边等待仙鹤归来。以孩童天真衬托雪景之美。

「断冰漾漾立閒鸥,偶尔看山到渡头」:断裂的浮冰在水面上荡漾,闲鸥伫立其上,偶尔走到渡头眺望远山。写湖上冰雪之景,闲鸥点缀其间。

「浊酒一壶随处醉,老夫不典鹔鹴裘」:一壶浊酒随处可以醉饮,老夫我决不肯典当这件鹔鹴裘。用司马相器鹔鹴裘典酒之事反用,表明虽贫而不失体面。

「登楼四望白模糊,直北天高是帝都」:登上高楼四望,白茫茫一片模糊,正北天际高远之处便是帝都。由雪景转向北望京华,暗含忧国之意。

「想得征西貔虎士,玉门关外破匈奴」:想到那些征西的勇猛将士,正在玉门关外抗击匈奴。由帝都联想及边塞将士,气象骤然阔大。

「东家酒熟纻旗悬,费尽床头子母钱」:东邻人家酒酿熟了挂起酒旗,我却为此花尽了床头为数不多的钱(子母钱,轻重钱币的合称)。

「贵贱交游元不少,夜深谁泛剡溪船」:交游中不论贵贱本也不少,但雪夜深处,又有谁会像王子猷那样泛舟剡溪来访呢?用雪夜访戴之典,叹世态炎凉、知己稀少。

「白战诗成砚己冰,案头饥鼠乱窥灯」:白战体(即不施粉泽、不用颜色字写雪的诗体)之诗写成时砚台中的墨水已结成冰,案头的饥鼠乱纷纷地偷看灯火。写寒夜苦吟之状。

「支离瘦影跏趺坐,好是人间戴发僧」:支离瘦弱的身影盘腿打坐,真好似人世间一个留着头发的僧人。以僧自况,写苦吟生涯的清修之态。

「随风杂霰落萧骚,破屋难禁一尺高」:风夹着冰霰萧萧瑟瑟地落下,破旧的房屋里积雪难禁已有一尺多高。写贫居风雪之苦。

「翻忆少年歌舞梦,美人金盏进羊羔」:反而回忆起少年时的歌舞之梦,美人捧着金盏奉上羊羔美酒。以昔日繁华反衬今日贫寒。

「梦骑白凤挟飞仙,下视齐州九点烟」:梦中骑着白凤携带着飞仙,俯瞰大地,九州的城郭如同九点烟尘。用李贺《梦天》句意,写梦中升仙远眺的奇境。

「赋就晓寒残月里,觉来忘却衍波笺」:在清晨寒气中残月之下作成了诗赋,醒来却忘记写在衍波笺(一种名贵笺纸)上了。写梦中得句、醒后忘失的遗憾。

「瑞应丰年不在多,黑貂裘敝奈贫何」:瑞雪兆丰年不必下得太多,然而黑貂裘已破败,对这贫困又无可奈何。以苏秦黑貂裘敝之典叹寒士之困顿。

「老怀未减峥嵘气,独对梅花发浩歌」:老来情怀不减少年的峥嵘之气,独自面对梅花放声高歌。以梅花自况,于贫寒中显出不屈的气骨。

艺术手法
其一,组诗结构宏大而章法严密。十首绝句各自独立又彼此呼应,从大雪封门到雪夜苦吟,从湖山闲眺到北望帝都,从邻里酒熟到梦中游仙,最后归结于贫寒中的傲骨,构成完整的情感脉络。其二,用典丰富而不显堆砌。

"洛阳县令""老刘叉""滕神""鹔鹴裘""剡溪船""齐州九点烟""黑貂裘"等典,均能贴切融入情境。其三,白描与彩绘结合。

"白模糊""白战"等白战体笔法,与"玉崔嵬""金盏"等艳色形成反衬。其四,以雪喻人,以梅自况,物我交融,气骨峻嶒。

总体评价
这组诗是明代雪诗中的鸿篇巨制,十首联章,气象阔大。诗人以寒士的切身感受,写出了雪中生活的多重维度:既有清寒之苦,又有风雅之趣;既有怀古之忧思,又有报国之壮怀;既有人情冷暖的感慨,又有孤高自守的气节。末首"老怀未减峥嵘气,独对梅花发浩歌"为全组诗的点睛之笔,将寒士的贫贱与傲骨、晚景的萧瑟与峥嵘融为一体,格调高绝,堪与陆游、范成大等南宋大家雪诗并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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