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叹

明 · 刘崧

译文

东家盛时厌卑促,拓地四邻起高屋。

东家兴盛的时候嫌弃房屋矮小逼仄,向四邻拓展地盘建起了高大的房屋。

乱来怕见门户大,还撤屋材作薪卖。

战乱到来后反而害怕门户太大引人注目,只好拆下房屋的木料当柴火卖掉。

忆昔东家全盛时,伐材作屋穷工奇。

回想从前东家最兴盛的时候,采办木材建造房屋,用尽了工匠最奇巧的技艺。

上捎云霞起觚角,下斲山石开垣基。

房屋向上直触云霞,屋角飞檐高高翘起,向下凿开山石作为墙基。

椎牛酾酒万夫集,华馆重楼事雕饰。

杀牛滤酒大摆宴席,上万人聚集,华丽的馆阁和重重楼阁都极尽雕刻装饰。

妆成明镜动春云,宴罢珠帘夜光入。

梳妆完毕后明镜映照出如春云般的光影,宴席散后珠帘间夜里的光芒透进来。

当阶血色射锦茵,门前骏马骄嘶春。

台阶前红色光芒映照在锦缎坐垫上,门前骏马在春天骄纵地嘶鸣着。

强奴悍竖拥轩盖,过客俛首方逡巡。

强悍的奴仆和家僮乘坐着华丽的车盖,过路的客人低头谦恭才敢小心翼翼地经过。

一朝乱离俱散走,大屋空令别人守。

一旦战乱到来全家四散逃走,大宅子只能空着让别人来看管。

近圃偷残旧种花,南池伐尽新栽柳。

近处园子里残存的花被人偷摘了,南边池塘边新栽的柳树也全被砍光了。

风椽雨壁何披离,绮户白日横蛛丝。

风吹雨淋中屋椽和墙壁四处倾颓散落,雕花门窗在大白天也挂满了蜘蛛网。

昔人强作金石计,此日谩同蝼蚁悲。

从前的人执意要做万世不朽的金石之计,到了今天却只能像蝼蚁一样悲哀。

全家远去无遗屧,日落鼪鼯啸飞叶。

全家远走他乡连一只鞋都没有留下,日落时分黄鼠狼在落叶中嚎叫。

离离烟草门巷空,时有邻儿拾檐铁。

门前巷子里长满了茂密的荒草,空空荡荡,偶尔有邻居家的孩子来捡拾屋檐上掉落的铁件。

赏析

题解
《东家叹》是刘崧以七言歌行体写成的一首感慨盛衰无常的叙事诗。诗以邻居东家的兴衰为主线,先铺写其盛时的奢华,再描绘乱后的破败,形成强烈对比。此诗并非简单的慨叹,而是透过一座宅第的兴废折射出整个时代的动荡与无常,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

逐句解读
「东家盛时厌卑促,拓地四邻起高屋。」东家全盛时嫌房屋矮小逼仄,便向四邻拓展地盘建起高大的房屋。

「乱来怕见门户大,还撤屋材作薪卖。」战乱到来后反而害怕门户太大招祸,只好拆了房屋的木材当柴火卖掉。

「忆昔东家全盛时,伐材作屋穷工奇。」回想当年东家全盛之时,采伐木材建造房屋穷尽了工匠的奇巧。

「上捎云霞起觚角,下斲山石开垣基。」向上直触云霞,屋角的飞檐高高翘起;向下凿开山石奠基,气势非凡。

「椎牛酾酒万夫集,华馆重楼事雕饰。」杀牛滤酒大宴宾客,万人聚集,华美的馆阁重楼极尽雕饰之工。

「妆成明镜动春云,宴罢珠帘夜光入。」梳妆的明镜映动着如春云般的光影,宴席散后珠帘间夜色中的光辉透入。

「当阶血色射锦茵,门前骏马骄嘶春。」台阶前红色的光芒映照着锦绣垫褥,门前骏马在春天骄纵地嘶鸣。

「强奴悍竖拥轩盖,过客俛首方逡巡。」强悍的奴仆家僮乘坐着华丽的车盖,过路的客人低头谦恭才敢经过。

「一朝乱离俱散走,大屋空令别人守。」一朝战乱到来,全家人都四散逃走,大宅子只好空着让别人来看守。

「近圃偷残旧种花,南池伐尽新栽柳。」近处的菜园里残存的花被人偷走,南边池塘边新栽的柳树全被砍光了。

「风椽雨壁何披离,绮户白日横蛛丝。」风吹雨打中屋椽墙壁四处倾颓散落,雕花门窗在大白天也横满了蜘蛛网。

「昔人强作金石计,此日谩同蝼蚁悲。」从前的人硬要做万世不朽的金石之计,如今却只能如同蝼蚁一般悲哀。

「全家远去无遗屧,日落鼪鼯啸飞叶。」全家远走连一只鞋都没留下,日落时分黄鼠狼在落叶中嚎叫。

「离离烟草门巷空,时有邻儿拾檐铁。」门前巷子里长满了荒草,空空荡荡,偶尔有邻家孩子来捡拾屋檐上的铁件。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对比结构,前半篇铺写盛景,后半篇描绘衰象,形成极为鲜明的反差。盛时用「捎云霞」「穷工奇」「万夫集」等极力渲染奢华,衰时用「风椽雨壁」「横蛛丝」「鼪鼯啸」等描绘荒凉,一盛一衰之间令人唏嘘。

「昔人强作金石计,此日谩同蝼蚁悲」两句为全诗的点睛之笔,以金石与蝼蚁的对比揭示了富贵无常的主题。末尾以「邻儿拾檐铁」的细节收束,以小见大,余味无穷。全诗叙事脉络清晰,语言质朴有力,具有杜甫诗风的沉郁气质。

总体评价
此诗以一座宅第的兴衰折射时代变迁,主题深刻,笔力遒劲。诗人通过对东家盛衰两极的细腻描绘,揭示了乱世中富贵如过眼云烟的残酷现实。全诗结构严谨,对比鲜明,语言质朴而感情深沉,既有叙事诗的生动性,又有咏怀诗的哲理性,是明初社会诗中的优秀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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