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逢老叟行

明 · 刘崧

译文

道逢老叟行且泣,背项罹伤血沾腋。

在路上遇到一位老叟边走边哭,背上和脖颈受了伤鲜血沾满腋下。

全家骨肉散风烟,眼暗肠枯少筋力。

全家的骨肉亲人失散在战火风烟之中,老人双眼昏花肠断力竭浑身少有气力。

自言生长太平多,州县不到无徵科。

他自己说生长在太平年月居多,州县官差从不上门没有赋税征收。

老去常促邻里会,醉来还唱古时歌。

年老后常召集邻里聚会,喝醉了酒还唱着古时的歌谣。

粤从东南兵乱起,乡井流离经一纪。

自从东南一带兵乱兴起,乡亲流离失所已经经历了十二年。

不似今年乱较长,九十日来窜荆杞。

不像今年战乱持续的时间更长,九十天来一直逃窜躲藏在荆棘丛中。

赣兵自沮北军强,大船如山攒白樯。

赣地的士兵自己泄气而北方的军队强悍,大船如山一般密集排列着白色桅杆。

水南东岸十馀里,列开七府屯兵场。

水南的东岸十多里地,排列开设了七个府的屯兵场所。

七府兵来掳生口,一旗入山万夫走。

七府的兵来了就掳掠活口,一面旗帜进山便吓得上万人奔逃。

跳溪越堑剧猿猱,猎草搜林到鸡狗。

士兵跳过溪水越过壕沟比猿猴还矫健,搜遍草丛树林连鸡和狗都不放过。

最后招安尤可怜,中道要夺何纷然。

最后所谓的招安尤其可怜,半道上就要抢劫掠夺多么纷乱。

攘牵牛羊掠囊襆,杀戮老丑俘少年。

抢夺牵走牛羊掠走行李包裹,杀掉年老貌丑的人而俘虏年轻力壮的。

我从出山被抄掳,一室俄分两三部。

我从山里出来就被抄家掳掠,一家人顷刻间被分成了两三拨。

大男山中草缚行,幼女城边马驮去。

大儿子在山中被用草绳捆绑押走,小女儿在城边被马驮着带走了。

孙男呼母妇哭夫,风惊雨散何须臾。

孙子哭喊母亲媳妇哭叫丈夫,就像风惊鸟散雨打花落一般转眼间就离散了。

分飞忽作异枝鸟,离逝还同别水鱼。

一家人各自分飞忽然成了落在不同枝头的鸟,离去离散如同游入不同河流的鱼。

男健胜犊女如玉,全换新衣与装束。

男子健壮胜过小牛犊女子貌美如玉,全部被换上了新的衣服和装束。

湖南转卖得金多,主人无金不能赎。

被贩运到湖南转卖能得到很多金子,做主人的没有钱就不能赎回来。

近闻州尹收遗民,毒疠死者无晡晨。

近来听说州官收容流散的百姓,但染上瘟疫死去的从早到晚不计其数。

独行三日迷所向,不见当时乡里人。

独自走了三天迷失了方向,再也见不到当年的乡邻故人。

茫茫荒草江南路,归已无家死无所。

茫茫荒草长满了江南的道路,回去已经没有家了,死也没有安身的地方。

山背时时夜捉人,城中又报新招户。

山背后时常在夜间出来抓人,城中又传来新招募入户的消息。

赏析

题解
此诗以路上偶遇一位遭兵乱劫掠的老叟为题材,真实记录了元末明初战乱中平民百姓家破人亡的悲惨遭遇。老叟全家被掳掠、子女被贩卖、孙儿失散,自己孤身流落荒野。诗人以质朴无华的笔调,通过老叟的自述,揭露了军队掳掠百姓、贩卖人口的暴行,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和社会批判意义。

逐句解读
「道逢老叟行且泣,背项罹伤血沾腋」开篇写路上遇到一位边走边哭的老人,背上脖子都是伤痕,血渍沾到腋下。

「全家骨肉散风烟,眼暗肠枯少筋力」全家骨肉失散在战火之中,老人眼花肠枯浑身无力。

「自言生长太平多,州县不到无徵科」老叟说自己生长在太平年月,州县官府不曾来征收赋税。

「老去常促邻里会,醉来还唱古时歌」年老时常召集邻里聚会,喝醉了就唱古时的歌谣。

「粤从东南兵乱起,乡井流离经一纪」自从东南兵乱爆发,乡里人流离失所已经历了一纪十二年。

「不似今年乱较长,九十日来窜荆杞」不像今年战乱持续时间更长,九十天来一直逃窜在荆棘丛中。

「赣兵自沮北军强,大船如山攒白樯」赣兵自己沮丧北军势强,大船如山般排列着白色桅杆。

「水南东岸十馀里,列开七府屯兵场」水南东岸十多里地,排列开设了七府的屯兵场。

「七府兵来掳生口,一旗入山万夫走」七府的兵来掳掠人口,一面旗帜进山便吓得万人奔逃。

「跳溪越堑剧猿猱,猎草搜林到鸡狗」士兵跳溪越壕比猿猴还敏捷,搜遍草丛树林连鸡狗都不放过。

「最后招安尤可怜,中道要夺何纷然」最后所谓招安更为可怜,半路上拦路抢夺纷乱不堪。

「攘牵牛羊掠囊襆,杀戮老丑俘少年」牵走牛羊掠夺行李包裹,杀掉年老丑陋的俘虏年轻人。

「我从出山被抄掳,一室俄分两三部」我从山里出来就被抄家掳走,一家人顷刻被分成几拨。

「大男山中草缚行,幼女城边马驮去」大儿子在山中被草绳捆绑带走,小女儿在城边被马驮走。

「孙男呼母妇哭夫,风惊雨散何须臾」孙子呼唤母亲妻子哭喊丈夫,如风惊雨散般顷刻间失散。

「分飞忽作异枝鸟,离逝还同别水鱼」一家人分飞如同落在不同枝头的鸟,离散如同游入不同水中的鱼。

「男健胜犊女如玉,全换新衣与装束」男子健壮胜过牛犊女子美貌如玉,全部换上新的衣裳和装束。

「湖南转卖得金多,主人无金不能赎」被贩到湖南转卖能得很多金子,主人没有钱便不能赎回。

「近闻州尹收遗民,毒疠死者无晡晨」近来听说州官收容流民,但染瘟疫死的人不计其数。

「独行三日迷所向,不见当时乡里人」独自走了三天迷失方向,再也见不到当年的乡邻。

「茫茫荒草江南路,归已无家死无所」茫茫荒草覆盖着江南的道路,回去已经无家可归,死也没有安身之所。

「山背时时夜捉人,城中又报新招户」山背后时常夜间抓人,城中又报告新招募户口的消息。

艺术手法
此诗采用叙事体,以老叟自述的方式展开,纪实性极强。

「背项罹伤血沾腋」以触目惊心的伤口细节开篇,瞬间抓住读者。中间大段具体描写军队暴行:「一旗入山万夫走」以夸张手法写军队的凶悍,「跳溪越堑剧猿猱」以比喻写士兵搜山之敏捷,「杀戮老丑俘少年」六个字概括了残忍的筛选标准,冷峻至极。比喻的运用尤为精妙:「分飞忽作异枝鸟,离逝还同别水鱼」用双重的动物比喻写骨肉分离,意象鲜明而令人心碎。

「男健胜犊女如玉,全换新衣与装束」看似描写,实为讽刺——人口被当作牲口般打装扮卖。末段「归已无家死无所」直白有力,绝望之情无以复加。

总体评价
此诗是元末明初难得的现实主义佳作,堪与杜甫「三吏三别」并论。诗人以第一人称视角如实记录战乱中百姓的苦难,不加任何粉饰与渲染,其震撼力恰恰来自冷静的叙事笔调。全诗以老叟个人的遭遇折射时代的灾难,将一家之痛上升为千家万户之痛,具有深刻的社会批判力量和重要的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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