摴蒱歌(并序)
明 · 刘黄裳
译文
龙女诵经香饭毕
如同龙女诵完经、吃完香饭之后,
长安放衙初岸帻
长安城中官署刚刚散衙,主人便随手推起头巾、露出额头。
桃笙幔展燕寝春
铺开桃竹席、挂起帷幔,内室之中春意融融。
试下红衫轻一掷
女子们褪下红衫,轻轻地掷下琼木一试胜负。
绿云点点玳梁间
如云的青丝点点散落在玳瑁装饰的屋梁之间。
海燕翩翩对远山
海燕成双成对地翩翩飞舞,正对着远处的青山。
仙人好博雷翻掌
正如仙人也好博弈、翻掌如雷一般迅疾。
玉女投壶电解颜
又如玉女投壶,笑容像电光一样倏忽变幻。
揶揄笑口如飞雪
众人的嬉笑揶揄之声纷纷扬扬,如同飞雪一般。
黄鹂二月争调舌
二月的黄鹂鸟竞相婉转啼鸣,与人声相和。
别有呼卢调转高
更有那高呼"卢"彩的叫喊声越来越高亢。
一声凤叫青天裂
忽然一声清越的呼喝如同凤鸣,仿佛把青天都震裂了。
风摇花片满雕窗
风吹花片纷纷飘落,洒满了雕花的窗棂。
郁金醽酒泛琼缸
郁金香浸泡的美酒在玉缸中泛着晶莹的光泽。
云母屏前怜个个
云母屏风之前,人们怜爱那一个个琼筹。
水精帘下爱双双
水晶帘幕之下,又喜爱那一双双成对的彩头。
一枝醲李倚银盘
美人如同一枝繁盛的李花,斜倚在银盘旁边。
纤纤新笋击琅玕
纤纤玉手如新笋一般,敲击着美玉般的琼板。
已解疾驰夸女侠
已经懂得以迅捷的手法自夸有女侠般的豪气。
故将迟局媚郎官
又故意拖延棋局来取悦郎官。
醉后双鸾挂海野
醉后头上的双鸾步摇摇曳,仿佛悬挂于海天旷野之间。
樱唇唾出胭脂马
樱唇微启,吐出了胭脂色的"马"筹。
偷得筹来窃玉符
悄悄地赢得筹码,又偷来玉符。
夺将枭去惊铜瓦
一举夺得最高的"枭"彩,惊动了屋上的铜瓦。
折腰尘净馆娃前
女子折腰的姿态如西施在馆娃宫前,纤尘不染。
画眉人在章台下
为她画眉的人正站在章台之下。
摴罢么么性转灵
摴蒱博戏结束之后,原本细微的心思反而变得灵慧。
不弹宝瑟向君听
她不再弹奏宝瑟请你来倾听。
仙郎带酒朝天去
那仙郎带着几分酒意,上朝去面见天子。
还讽如来般若经
归来之后,仍在讽诵佛祖的《般若经》,归于清净。
赏析
题解
《摴蒱歌》是一首以唐代"摴蒱"(即"五木"、"投琼",古代一种掷骰博弈游戏)为题材的七言歌行,带有小序。诗人借"龙女诵经"的佛门清净意象开篇,反衬出长安城中贵族女子春日里放下红衫、投琼博戏的旖旎场景,铺陈出一幅上流社会闺阁嬉戏的风情画卷。全诗以浓艳的笔触描摹人物、器物、声色,辞藻华美,意象繁复,带有浓重的六朝宫体与盛唐歌行遗风。
逐句解读
「龙女诵经香饭毕」以佛经中龙女成道的故事起兴,言其诵经、食香饭已毕,本是清净之态。
「长安放衙初岸帻」笔锋一转,写到长安官署放衙之后,主人初将头巾推起、露出额头,举止从容闲适。
「桃笙幔展燕寝春」桃笙即竹席,燕寝即内室,铺展竹席、张挂帷幔,内室春意融融。
「试下红衫轻一掷」写女子褪下红衫,轻巧地投下琼木一试胜负。
「绿云点点玳梁间」绿云喻女子发髻,玳梁即玳瑁装饰的屋梁,点点青丝映于其间。
「海燕翩翩对远山」海燕双双飞舞,与远处青山相对。
「仙人好博雷翻掌」用神仙也好博弈、翻掌如雷的典故,形容投琼时手掌翻动之迅捷。
「玉女投壶电解颜」玉女投壶的典故,言其笑容如电光般一闪即变,生动传神。
「揶揄笑口如飞雪」众人的揶揄、笑闹之声如飞雪般纷纷扬扬。
「黄鹂二月争调舌」二月的黄鹂鸟竞相啼啭,以鸟鸣烘托人之笑语喧阗。
「别有呼卢调转高」呼卢即掷骰时高呼"卢"以博彩,声调愈来愈高亢。
「一声凤叫青天裂」忽然一声如凤鸣般清越的呼喝,仿佛将青天都震裂。
「风摇花片满雕窗」风吹花片,纷纷飘满雕花窗棂。
「郁金醽酒泛琼缸」郁金香浸泡的醽酒在玉缸中泛着光泽。
「云母屏前怜个个」在云母屏风前,人们怜爱那一个个琼筹。
「水精帘下爱双双」水晶帘下,又爱那一双双成对的彩头。
「一枝醲李倚银盘」如一枝繁盛的李花倚靠在银盘旁,喻美人姿态。
「纤纤新笋击琅玕」纤纤玉手如新笋,敲击着琅玕(美玉般的琼板)。
「已解疾驰夸女侠」已经懂得以迅捷的手法夸耀女侠般的豪气。
「故将迟局媚郎官」又故意拖延局势来取悦郎官。
「醉后双鸾挂海野」醉后双鸾(喻女子步摇)摇曳,仿佛挂于海天旷野。
「樱唇唾出胭脂马」樱唇微启,吐出胭脂色的马筹(摴蒱彩头之一)。
「偷得筹来窃玉符」偷偷赢得筹码,窃取玉符。
「夺将枭去惊铜瓦」夺得枭彩(最高彩头),其声惊动铜瓦。
「折腰尘净馆娃前」馆娃指西施所居馆娃宫,言女子折腰之态如西施浣纱前尘土不染。
「画眉人在章台下」画眉之人(用张敞画眉典故)立于章台之下。
「摴罢么么性转灵」摴蒱结束后,原本细微的心绪变得灵慧。
「不弹宝瑟向君听」不再弹奏宝瑟请你聆听。
「仙郎带酒朝天去」仙郎(指郎官)带着酒意上朝面君。
「还讽如来般若经」回来后仍在讽诵佛家的《般若经》,首尾呼应,归于清净。
艺术手法
其一,首尾呼应的结构。开篇"龙女诵经"以佛家清净起,结句"还讽如来般若经"又归于佛经,中间以摴蒱嬉戏为"动",两端以诵经为"静",形成动静相映、色空对照的框架,深得歌行体首尾回环之妙。其二,博喻与典事的层叠使用。诗中密集运用"仙人好博"、"玉女投壶"、"呼卢"、"枭"、"馆娃"、"张敞画眉"等典故,又以"绿云"喻发、"新笋"喻指、"双鸾"喻步摇,意象密度极高,色彩秾丽。其三,对仗工整与句式变化。如"绿云点点"对"海燕翩翩"、"云母屏前"对"水精帘下"、"已解疾驰"对"故将迟局",对偶精工;又穿插"一声凤叫青天裂"这样的单句奇警,张弛有致。其四,通感与夸张。
"笑口如飞雪"以视觉写听觉,"青天裂"极言声之清越,皆夸张而生新。
总体评价
此诗是明代拟唐歌行的代表作之一。刘黄裳取材于摴蒱博戏这一世俗题材,却以极其华艳的辞藻、繁密的典故、工整的音律加以铺写,将闺阁嬉戏提升到了"仙佛交织、声色并作"的艺术境界。全诗辞藻华美而不浮靡,铺陈繁复而结构严谨,既有六朝宫体的秾丽,又具盛唐歌行的气势,在明代复古派追摹唐音的创作中别具一格。末尾归于诵经,于繁华热闹之后落一笔清净空灵,尤见构思之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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