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赋伤心行
明 · 凌义渠
译文
不尽幽明事,被跣向何门。
幽冥人间的事说不尽,赤足奔走能叩向谁家之门。
花房急短梦,浅土渍新魂。
花房中急促短暂的梦境,浅土里浸渍着新亡的魂魄。
赵姊神宜瘦,烟卿语爱温。
赵家姐姐神韵宜于清瘦,烟中仙卿话语爱其温存。
如闻霜月里,楚楚出枫根。
仿佛听到霜月之下,楚楚可怜的身影从枫树根中走出。
时乎聊复尔,命也奈今何。
时运如此不过是如此罢了,天命如此如今又能怎样。
世局限南北,情才总弟哥。
世局局限于南北分裂,情义才学总是兄弟排行。
不那髯似戟,易我面如靴。
无奈他髯须如戟般刚硬,换了我是面如靴般粗糙。
去去从谁道,吾生倘俟河。
离去能向谁诉说,我这一生或许要等待河清之日。
春光未觉好,刻日又春残。
春光还没觉得有多好,转眼又到了春残之日。
眷爱莺寻梦,功名鱼上竿。
眷恋欢爱如黄莺追寻旧梦,追求功名似游鱼上了钓竿。
过淮先颂橘,当户解锄兰。
渡过淮水先要颂赞南方的橘树,面对门户懂得锄去芜杂的兰草。
三复豆萁语,人情到髓寒。
反复诵读豆萁相煎的话语,人情的凉薄冷到了骨髓。
不记千声苦,思穿夜漏馀。
记不得千声万声的苦楚,思绪穿透了夜漏将尽的时光。
空林叫月鬼,闷雨突群猪。
空旷林中对着月亮啼哭的鬼魂,沉闷雨里突兀冲来的群猪。
险怪敲唇硬,孤清著眼疏。
险怪之语从唇间敲出何等刚硬,孤清之性放眼望去何等疏离。
飞黄看不了,彳亍自蟾蜍。
飞黄腾达的前程看不到,只能彳亍独行如蟾蜍般笨拙。
草昧凭谁立,随波也趁忙。
乱世草昧之际凭谁立足,随波逐流也不过是赶忙度日。
骚人工李杜,经士寿王唐。
骚人擅长李杜之诗,经士以王唐之学为寿。
句栉头颅秃,肤清气韵僵。
诗句如梳子梳得头颅光秃,肤浅清高使得气韵僵化。
寒郊并瘦岛,掩泪问时妆。
如寒苦的孟郊与清瘦的贾岛,掩着泪追问当下的风尚。
齧齧去来休,何人忍自仇。
齧齧而去来罢了,有谁忍心与自己为仇。
爱深苦无饰,语至谅难柔。
爱得太深苦于没有修饰,话说到极处确实难以柔和。
瞥泪衣痕楚,敲尘镜面羞。
瞥见泪痕衣上楚楚可怜,敲落尘灰镜面含羞不敢照。
问伊千万苦,较似死离不。
问伊千万种苦楚,比起生离死别又如何。
盼得三岁了,如今又几程。
盼望了三年之久,如今又走了几程路。
晓窗蓬鬓影,独夜剪刀声。
拂晓窗前蓬松鬓发的身影,独守夜晚剪刀剪裁的声音。
冻指呵犹涩,枯煤剔复生。
冻僵的手指呵气仍然涩滞,枯尽的灯煤剔拨又复燃。
一编相对冷,难道肯无情。
一编书相对冰冷寂寞,难道就真的肯无情无义。
身因多病剧,辛苦看谁怜。
身体因多病而加剧,辛苦度日看谁来怜惜。
雨闷孤蛩夜,炉青古壁前。
雨天沉闷孤蛩鸣叫之夜,炉火发青在古壁之前。
泥他先引箸,强我更装绵。
缠着他先拿起筷子吃饭,硬要我再多穿棉衣。
咽咽难寻省,留穷也觉便。
哽咽难言难以寻思反省,留在穷境中倒也觉得方便。
亦欲斥幽愤,如何又拊膺。
也想要排遣心中的幽愤,怎么又忍不住拊膺痛哭。
眼穿墙角日,心脆过年灯。
望穿墙角的那缕日光,心脆如过年时将尽的灯花。
露逼愁红懒,鸡寒苦叫仍。
露水逼人愁红懒散无力,寒鸡苦苦叫个不停。
梦馀还耐忖,树底叶翻棱。
梦醒之后还能耐住思忖,树底落叶翻转着棱角。
病客肠疑拗,佳人命亦同。
病客之肠似已拗折,佳人之命也是同样薄命。
容华皆少女,忍泪自吴宫。
容华绝代的都是少女,忍泪含悲自吴宫而出。
吊月虫千口,占星鬼一丛。
对着月亮哀吊的秋虫千口齐鸣,占卜星象的鬼魂聚成一丛。
吞声未了案,无路嬲天公。
吞声忍气未了之案,无路可走只能纠缠天公。
问易应多两,吟诗恰几分。
占问易卦应当多有两爻,吟诗作赋恰好有几分才分。
无过是左国,何处赘邱坟。
不过是左传国语之类,哪里用得着赘加邱坟之典。
戛齿真成我,问喉喜自君。
咬紧牙关真的成就了我,问及喉头喜出自于你。
让他频得手,绝意不论文。
让他频频得手占先,我已绝意不再与人论文争名。
讦激原无用,时才愧老成。
攻讦激愤原本没有用处,论时才自愧不如老成之人。
肠应驱百怪,眼自惜分明。
肠中应当驱除百般怪异,双眼自惜看得太分明。
蹙缩英雄气,丛残薄俗情。
蹙缩了英雄豪杰之气,丛残了浇薄的世俗之情。
看卿真有法,何法遂为卿。
看你真有法度可循,什么法度使你成为这般模样。
弹指廿年事,离披梦几场。
弹指间二十年的往事,离散披落不过几场大梦。
师心真少效,斗命亦荒唐。
师心自用真没多少效验,与命运抗争也是荒唐之举。
吾道悲鱼泔,家门祟雀饧。
吾道可悲如鱼之泔水,家门遭祟如雀之饧糖。
新丰自瘠土,何以巨鳞昂。
新丰本是贫瘠之地,凭什么让巨鳞高昂出头。
俗哆工形似,名存骨亦香。
俗人虽多却只工于形似,名声尚存骨气也还芬芳。
只应署姓氏,端可废文章。
只该署上姓氏便罢,完全可以废弃文章不作了。
历下琅琊在,盲编腐史长。
历下琅琊的名流还在,盲编的腐史却漫长无尽。
茫茫千万载,但饮又何妨。
茫茫千万载的岁月,只管痛饮又有何妨。
那能逐日改,何物似情孤。
哪能一天天改变,有什么比情更为孤独。
霍玉冤多少,红儿貌有无。
霍小玉的冤屈有多少,红儿的容貌是否真实存在。
落花身后影,午梦晚春图。
落花飘在身后的影子,午间残梦晚春的图景。
君看枝头泪,无心也渐枯。
你看枝头如泪的水珠,无心也渐渐枯萎干涸。
著眼皆如此,微茫信口吪。
放眼望去都是如此,在微茫中信口吟哦。
海风吹落日,怪鸟劫残窠。
海风吹落了残阳,怪鸟劫掠着残破的鸟巢。
入地搜天遍,呵神骂鬼多。
入地搜天遍寻无果,呵斥神灵咒骂鬼怪已多。
卜商诚有语,命也谓之何。
卜商确实说过那句话,命中注定又能说什么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又赋伤心行。诗中连赋多章,抒写伤心之极。全诗由十数段五言古诗组成,每段八句,反复吟咏身世之悲、才命之舛、人情之薄、离丧之痛。从幽明之事写起,历经时命之叹、春残之恨、夜思之苦、文人之厄、自仇之痛、离别之伤、病中之苦、幽愤之激、佳人命薄之悲,直至问易吟诗、斥时激世、弹指沧桑、俗名无益、情孤难遣、命也奈何,层层递进,伤心至极。
逐句解读
「不尽幽明事,被跣向何门」——幽明之事说不尽,赤足奔向何处之门,写生死之困。
「花房急短梦,浅土渍新魂」——花房中急促短暂的梦,浅土浸渍着新的亡魂,写亡者之哀。
「赵姊神宜瘦,烟卿语爱温」——赵姊之神宜于清瘦,烟卿之语爱其温存,写人物之态。
「如闻霜月里,楚楚出枫根」——仿佛听到霜月之中,楚楚可怜从枫根走出,写鬼魂之凄。
「时乎聊复尔,命也奈今何」——时运如此不过如此,命也无奈如今怎样,写命之无奈。
「世局限南北,情才总弟哥」——世局局限于南北,情才总是兄弟,写世局之限。
「不那髯似戟,易我面如靴」——无奈髯须如戟,换了我面如靴,写容貌之异。
「去去从谁道,吾生倘俟河」——离去从谁诉说,我生或许等待河清,写孤独无助。
「春光未觉好,刻日又春残」——春光未觉好,转眼又到春残,写春残之速。
「眷爱莺寻梦,功名鱼上竿」——眷爱如莺寻梦,功名如鱼上竿,写爱与名之虚。
「过淮先颂橘,当户解锄兰」——过淮先颂橘,当户解锄兰,写不逐流俗。
「三复豆萁语,人情到髓寒」——三复豆萁之语,人情冷到骨髓,写人情之薄。
「不记千声苦,思穿夜漏馀」——不记千声之苦,思绪穿透夜漏之余,写夜思之苦。
「空林叫月鬼,闷雨突群猪」——空林中叫月之鬼,闷雨中突来之群猪,写环境之凄。
「险怪敲唇硬,孤清著眼疏」——险怪之语敲唇而硬,孤清之性著眼而疏,写性情之孤。
「飞黄看不了,彳亍自蟾蜍」——飞黄腾达看不了,彳亍独行如蟾蜍,写不得志。
「草昧凭谁立,随波也趁忙」——草昧之际凭谁而立,随波逐流也趁忙碌,写乱世之困。
「骚人工李杜,经士寿王唐」——骚人擅长李杜之诗,经士以王唐为寿,写文人之分。
「句栉头颅秃,肤清气韵僵」——诗句如梳头颅梳秃,肤浅清高气韵僵化,写文风之弊。
「寒郊并瘦岛,掩泪问时妆」——寒郊与瘦岛并称,掩泪追问时下风尚,写不合时宜。
「齧齧去来休,何人忍自仇」——齧齧而去来罢休,何人忍心自仇,写自恨之深。
「爱深苦无饰,语至谅难柔」——爱深苦于没有修饰,语至确实难以柔和,写真率之难。
「瞥泪衣痕楚,敲尘镜面羞」——瞥见泪痕衣上楚楚,敲落尘灰镜面含羞,写伤心之态。
「问伊千万苦,较似死离不」——问伊千万种苦,比起死别如何,写苦甚于死。
「盼得三岁了,如今又几程」——盼望了三年了,如今又过了几程,写等待之久。
「晓窗蓬鬓影,独夜剪刀声」——晓窗前蓬松鬓影,独夜里剪刀之声,写独处之苦。
「冻指呵犹涩,枯煤剔复生」——冻指呵气仍涩,枯煤剔拨又生,写寒苦之细。
「一编相对冷,难道肯无情」——一编书相对冰冷,难道就肯无情,写孤寂之思。
「身因多病剧,辛苦看谁怜」——身体因多病加剧,辛苦看谁怜惜,写病中无人怜。
「雨闷孤蛩夜,炉青古壁前」——雨天沉闷孤蛩之夜,炉火发青古壁之前,写病中环境。
「泥他先引箸,强我更装绵」——缠着他先引箸吃饭,强要我更添棉衣,写病中照料。
「咽咽难寻省,留穷也觉便」——哽咽难以寻思,留穷倒也觉得方便,写穷困自适。
「亦欲斥幽愤,如何又拊膺」——也想斥退幽愤,如何又拊膺痛哭,写愤懑难消。
「眼穿墙角日,心脆过年灯」——望穿墙角之日,心脆如过年之灯,写内心之脆。
「露逼愁红懒,鸡寒苦叫仍」——露水逼人愁红懒散,鸡寒之中苦叫不停,写环境之凄。
「梦馀还耐忖,树底叶翻棱」——梦醒之后还能思忖,树底落叶翻转棱角,写梦后沉思。
「病客肠疑拗,佳人命亦同」——病客之肠似拗折,佳人之命也相同,写才命俱薄。
「容华皆少女,忍泪自吴宫」——容华都是少女,忍泪自吴宫出,写佳人薄命。
「吊月虫千口,占星鬼一丛」——吊月之虫千口齐鸣,占星之鬼一丛聚集,写幽凄之境。
「吞声未了案,无路嬲天公」——吞声未了之案,无路纠缠天公,写冤屈难伸。
「问易应多两,吟诗恰几分」——问易应当多有两爻,吟诗恰好有几分,写占卜与诗。
「无过是左国,何处赘邱坟」——不过是左传国语,何处赘加邱坟,写学问之限。
「戛齿真成我,问喉喜自君」——戛齿真成了我,问喉喜出自君,写自我之执。
「让他频得手,绝意不论文」——让他频频得手,绝意不再论文,写放弃争名。
「讦激原无用,时才愧老成」——攻讦激愤原本无用,时才愧于老成,写激愤无益。
「肠应驱百怪,眼自惜分明」——肠中应驱百怪,眼自惜分明,写内心与眼光。
「蹙缩英雄气,丛残薄俗情」——蹙缩了英雄之气,丛残了薄俗之情,写世情浇薄。
「看卿真有法,何法遂为卿」——看你真有法度,什么法度使你成为你,写无可奈何。
「弹指廿年事,离披梦几场」——弹指间二十年事,离披几场梦,写时光之速。
「师心真少效,斗命亦荒唐」——师心自用真少效验,与命相斗也是荒唐,写师心与斗命皆无益。
「吾道悲鱼泔,家门祟雀饧」——吾道悲如鱼泔,家门祟如雀饧,写家道之困。
「新丰自瘠土,何以巨鳞昂」——新丰本是瘠土,凭什么巨鳞高昂,写出身之困。
「俗哆工形似,名存骨亦香」——俗人多工于形似,名存骨也香,写俗名之累。
「只应署姓氏,端可废文章」——只应署上姓氏,完全可以废掉文章,写文名无用。
「历下琅琊在,盲编腐史长」——历下琅琊还在,盲编腐史很长,写名流与史。
「茫茫千万载,但饮又何妨」——茫茫千万载,只管饮酒又何妨,写旷达自遣。
「那能逐日改,何物似情孤」——哪能逐日改变,何物似情之孤,写情之执着。
「霍玉冤多少,红儿貌有无」——霍小玉之冤有多少,红儿之貌有无,写冤情与美。
「落花身后影,午梦晚春图」——落花身后之影,午梦晚春之图,写残梦落花。
「君看枝头泪,无心也渐枯」——你看枝头之泪,无心也渐渐枯萎,写情之渐枯。
「著眼皆如此,微茫信口吪」——着眼都是如此,微茫中信口吟哦,写世事皆然。
「海风吹落日,怪鸟劫残窠」——海风吹落日,怪鸟劫掠残窠,写天地之残。
「入地搜天遍,呵神骂鬼多」——入地搜天遍寻,呵神骂鬼之多,写激愤之极。
「卜商诚有语,命也谓之何」——卜商确实有语,命也称之为奈何,写命之无奈。
艺术手法
全诗以五古组诗写伤心。
「花房急短梦浅土渍新魂」以花房写花房——急短梦写急促短暂之梦——浅土写浅薄之土——新魂写新亡之魂——花与魂对举——美与悲对照。
「三复豆萁语人情到髓寒」用豆萁之典——曹植七步诗——豆萁相煎——人情如豆萁相煎——冷到骨髓。
「空林叫月鬼闷雨突群猪」以叫月鬼写月中啼叫之鬼——突群猪写群猪突来——雅俗并置——奇崛突兀。
「寒郊并瘦岛掩泪问时妆」用孟郊贾岛之典——寒郊瘦岛写苦吟诗人——掩泪问时妆写含泪追问时尚——不合时宜。
「吊月虫千口占星鬼一丛」以千口虫写虫鸣千口——一丛鬼写鬼聚一丛——虫鬼对举——幽冥凄厉。
「入地搜天遍呵神骂鬼多」以搜天入地写遍寻天地——呵神骂鬼写呵斥鬼神——激愤之极。
「海风吹落日怪鸟劫残窠」以海风落日写天地之残——怪鸟残窠写劫后之象——天地如劫灰。全诗层层递进,从幽明之事到命也奈何,伤心至极而奇崛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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