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古

明 · 林鸿

译文

北辰何巍巍,居为众星宗。

北极星多么高巍,居于天中而为群星之宗。

玄冬杓在北,青阳乃旋东。

严冬时斗柄指向北方,到了春天斗柄又转回东方。

七曜潜斡运,四时自成功。

日月五星在暗中运转,四季自然就能成就其功。

静观造化机,毋乃君道同。

静静观察天地造化的玄机,岂不是与君王之道相同吗。

神龙潜深渊,不在尺水池。

神龙潜伏在深渊之中,不会停留在小小的尺水池里。

飞凤将铩羽,亦择梧桐枝。

飞凤纵然将要落羽,也必定选择梧桐枝而栖息。

玉以贞自珍,兰以幽见奇。

美玉因坚贞而自见珍贵,兰花因生于幽谷而显出奇趣。

君子莫屈身,身屈道乃卑。

君子切莫屈抑自身,一旦屈身则道也随之卑下。

迢迢洛阳城,雉堞何逶迤。

遥远的洛阳城中,城墙上雉堞连绵曲折何其壮观。

上有天子宫,下列公侯居。

上有天子的宫殿,下列公侯的宅第。

外厩鸣騕袅,中馈进鲜肥。

外厩中良马嘶鸣,内厨房进奉着鲜美的肉食。

身无浣濯服,路有馀粱脂。

他们身上没有浣洗过的粗服,道路上却遗弃着粱肉脂膏。

巍巍金马门,云是上天梯。

巍峨高耸的金马门,世人说那就是登天之梯。

仕宦有捷径,请托无虚时。

做官自有捷径可走,钻营请托没有片刻停歇之时。

布衣谒公家,言拙气亦卑。

布衣之士去拜谒权贵之家,言语笨拙气度也显得卑下。

丈夫无所求,守道宁食薇。

大丈夫无所外求,宁可坚守大道甘食薇蕨。

倦仆秣我马,驾言将驱驰。

疲倦的仆人喂饱我的马,套好车驾即将启程驱驰。

戚戚感路人,问我去何之。

路人戚戚有感于我,问我要前往何处。

答云商山路,幽谷多紫芝。

我回答说将往商山之路,那里幽深的山谷中盛产紫芝。

乐与素心人,采掇疗朝饥。

我乐意与心地淳朴之人一起,采摘紫芝来疗治晨饥。

路人听斯言,挥泪持我归。

路人听了这番话,挥着眼泪要挽留我归去。

举手谢之去,吾驾不可违。

我举手辞谢他们而离去,我的车驾已不可挽回。

翩翩双白鹤,久在樊笼中。

翩翩飞舞的双白鹤,长久地被困在樊笼之中。

刷毛向朝日,举翅伤秋风。

它们对着朝阳梳理羽毛,举翅欲飞却伤于秋风。

虽蒙惠养恩,自比鸡鹜同。

虽然蒙受了主人恩养之情,却自比为鸡鸭同处一般。

叹息此珍禽,默默伤余衷。

我为这些珍贵的禽鸟叹息,默默地为它们感到伤怀。

放之烟霞表,饮啄讵见踪。

若把它们放归到烟霞之外,饮啄行迹哪里还能看见。

秋月何皎皎,素魄流虚堂。

秋夜的明月多么皎洁,素白的月光流泻在空堂之中。

揽衣步清影,玉露生凄凉。

揽起衣衫在清影中漫步,玉露生寒令人感到凄凉。

感之独徘徊,惊波疾流光。

我因此独自徘徊感伤,惊觉时光如急波般飞速流逝。

虽无景公泪,恻恻还堪伤。

虽然不至于像齐景公那样落泪,但心中恻然仍令人感伤。

世路多榛棘,人心竞羊肠。

世间道路上多的是荆棘,人心争相奔走于羊肠小径。

得酒且须倾,毋令空鬓霜。

有酒就当倾杯畅饮,不要让白发空对鬓霜。

千金买骏骨,宁与驽骀同。

以千金购求骏马的遗骨,骏马怎肯与驽马同列。

乃知陶潜翁,避俗甘固穷。

由此可知陶渊明老人,避世离俗甘愿安守穷困。

纵酒爱五柳,折腰若为容。

他纵情饮酒喜爱五柳之风,岂肯为五斗米折腰求容。

葛巾漉春酿,庭柯响青璁。

用葛布头巾滤取春酒,庭院中树枝青葱作响。

怡然日为乐,自视村野农。

他怡然自得以日常为乐,自视为村野中的农夫。

而我颇疏散,失身尘网中。

而我性情颇为疏放散漫,却失身陷入了尘世的罗网之中。

翘首企高步,遥遥安可从。

翘首仰望高士的步伐,却遥遥不可追随前行。

赏析

题解

林鸿这首《拟古》是一首仿古体言志诗,以拟古为名,实则自抒怀抱。全诗借洛阳城中公侯豪奢、仕途捷径为对照,表明自己甘愿效商山四皓采芝避世,又以双白鹤、秋月、陶潜为喻,反复申明"守道不屈"之志,展现了明代前期闽中诗人清高自持、不慕荣利的精神面貌。诗作结构宏大,意脉清晰,是林鸿拟古诗中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北辰何巍巍,居为众星宗」开篇以北极星起兴,赞叹北辰居天之中而为群星之宗,象征君道之至尊至正。

「玄冬杓在北,青阳乃旋东」写斗柄随季节旋转,冬指北方而春回东方,言造化运行自有其序。

「七曜潜斡运,四时自成功」进一步指出日月五星暗中运转,四季自然功成,造化之机浑然天成。

「静观造化机,毋乃君道同」由观天象进而思君道,认为天道与君道相通,皆以静运而成功。

「神龙潜深渊,不在尺水池」以神龙不处浅池为喻,言贤者不苟居于卑下之地。

「飞凤将铩羽,亦择梧桐枝」即凤凰纵然落羽亦必栖梧桐,喻君子择处之慎。

「玉以贞自珍,兰以幽见奇」玉以坚贞自贵,兰以幽谷见奇,皆喻君子守德。

「君子莫屈身,身屈道乃卑」正面立论,告诫君子不可屈身,屈身则道亦随之而卑。

「迢迢洛阳城,雉堞何逶迤」转入对洛阳繁华的描写,城堞连绵,气象宏伟。

「上有天子宫,下列公侯居」上有天子之宫,下有公侯之居,写权贵云集之态。

「外厩鸣騕袅,中馈进鲜肥」外厩良马嘶鸣,内厨进奉鲜美,极言豪奢。

「身无浣濯服,路有馀粱脂」身无浣洗之服,路有弃置的粱肉脂膏,讽刺豪门的奢靡浪费。

「巍巍金马门,云是上天梯」金马门高耸入云,世人视为登天之梯。

「仕宦有捷径,请托无虚时」做官自有捷径,钻营请托无时休止。

「布衣谒公家,言拙气亦卑」布衣之士拜谒权门,言语拙涩而气亦卑下,道尽寒士之窘。

「丈夫无所求,守道宁食薇」大丈夫无所外求,宁可守道食薇,以伯夷叔齐自况。

「倦仆秣我马,驾言将驱驰」倦仆喂马,驾车将远行,转入离别场景。

「戚戚感路人,问我去何之」路人感戚,问我去向何方。

「答云商山路,幽谷多紫芝」答以将往商山之路,幽谷多产紫芝,暗用商山四皓之典。

「乐与素心人,采掇疗朝饥」愿与素心之人共采紫芝以疗饥,表明隐逸之志。

「路人听斯言,挥泪持我归」路人闻言挥泪,挽留劝归。

「举手谢之去,吾驾不可违」举手谢别而去,车驾已不可挽回,意志之坚可见。

「翩翩双白鹤,久在樊笼中」又以双白鹤久困樊笼为喻,自况困于尘网。

「刷毛向朝日,举翅伤秋风」刷毛朝日,举翅伤风,写珍禽之困窘。

「虽蒙惠养恩,自比鸡鹜同」虽受恩养,却与鸡鸭同处,为珍禽所耻。

「叹息此珍禽,默默伤余衷」为此珍禽叹息,内心暗自伤感。

「放之烟霞表,饮啄讵见踪」若放归烟霞之外,饮啄何处可寻,向往自由之境。

「秋月何皎皎,素魄流虚堂」秋月皎洁,清辉流满空堂,营造凄清氛围。

「揽衣步清影,玉露生凄凉」揽衣踏月,玉露生凉,写孤寂之情。

「感之独徘徊,惊波疾流光」感时而独自徘徊,惊觉时光如波奔逝。

「虽无景公泪,恻恻还堪伤」虽不至如齐景公泣牛山,然恻然之感仍堪伤怀。

「世路多榛棘,人心竞羊肠」世路多荆棘,人心争走羊肠小径,慨叹世道艰险。

「得酒且须倾,毋令空鬓霜」得酒且倾,莫令空对鬓霜,及时行乐之意。

「千金买骏骨,宁与驽骀同」以千金买骏骨为喻,贤才岂可与驽马同列。

「乃知陶潜翁,避俗甘固穷」由此而知陶潜避俗甘穷之高致。

「纵酒爱五柳,折腰若为容」纵酒爱五柳先生之风,岂肯为五斗米折腰。

「葛巾漉春酿,庭柯响青璁」葛巾漉酒,庭树青葱,写陶潜田园之乐。

「怡然日为乐,自视村野农」怡然自乐,自视为村野农夫。

「而我颇疏散,失身尘网中」反观自己性情疏散,却失身陷入尘网。

「翘首企高步,遥遥安可从」翘首仰望高士之步,却遥遥不可追从,以自愧自叹作结。

艺术手法

全诗以比兴为主,反复设喻。北辰、神龙、飞凤、玉、兰、双白鹤、秋月、骏骨、陶潜,构成一条贯穿始终的象征链,层层递进地抒写"守道不屈"的主旨。诗中多用对照手法:天道之自然与人事之造作对照,洛阳之豪奢与商山之隐逸对照,双白鹤之困笼与放归烟霞对照,陶潜之自乐与自身之失身尘网对照,对比鲜明,增强了感染力。用典精当而不堆砌,商山四皓、齐景公泣牛山、千金买骏骨、陶潜五柳等典故自然融入叙事,浑然无迹。结构上分若干段落,意脉相承,气韵贯通,体现了拟古诗古茂浑厚的风格特征。

总体评价

此诗为林鸿拟古言志之作的代表作,立意高远,气象宏阔。诗人以天道、神龙、飞凤起兴,历述洛阳权贵之奢靡与寒士之窘迫,终以商山采芝、白鹤归云、陶潜田园为归宿,表现了明代前期士人在仕与隐之间的矛盾心态和守道不屈的高尚情操。全诗比兴深婉,用典贴切,语言古朴而气韵流动,充分体现了"闽中十才子"之首的文学功力,在明代拟古诗歌中占有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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