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雪八首

明 · 林光

译文

晨风尚霏微,转盻积如许。

清晨的风还轻柔微细,转眼之间积雪已如此深厚。

陟增数日寒,堪洗六月暑。

登高更觉连日寒气加重,足以洗去六月盛夏的暑热。

琼花烂漫满山,玉屑高填土。

如玉的花朵烂漫开遍山间,似玉的碎屑高高堆满地面。

翻翻恶口鸦,饿死谁怜汝。

扑打着翅膀噪叫的寒鸦,饿死在雪中又有谁来怜惜你呢。

寒气迫窗牖,西风度遥岑。

寒气逼近窗户,西风从远处的山岭吹来。

欲作悠扬阵,先开琐碎音。

雪花将要飘成悠扬的阵势,先是发出细碎的声响。

诗成还拟赋,酒醉仍一斟。

诗写完了还想再赋一首,酒醉了仍然再斟上一杯。

元宵屏灯烛,华月照琼林。

元宵之夜不用灯烛,明亮的月光照耀着如玉的雪林。

儿童燃新火,喜作元宵游。

儿童们点燃新的灯火,欢欢喜喜地在元宵节出游。

宁知三白瑞,可免一岁忧。

哪里知道三场大雪是祥瑞之兆,可以免除一年的忧虑。

天机本难测,山好君何求。

天意本来就难以揣测,山景如此美好你还求什么呢。

缓步寻诗去,回看屐齿留。

慢慢地踱步去寻觅诗意,回头看见屐齿的印痕留在雪上。

飘弄元宵雪,光华十二州。

飘扬飞舞的元宵节大雪,光华照耀着天下各州。

铺平浮世迹,白尽众山头。

雪铺平了世间的种种痕迹,染白了所有的山头。

冻树还惊马,春鞭已著牛。

结冻的树枝还惊吓了马匹,而春耕的鞭子已经催上了耕牛。

期寻赤松子,更语话留侯。

期望能寻到赤松子那样的仙人,再与留侯张良谈论隐逸之事。

阶前见鹅鸭,飧雪如餐药。

台阶前看到鹅和鸭,吃雪就像吃药一般艰难。

隆冬枯旱馀,渴弄吾矜若。

隆冬久旱之后,口渴难耐我亦如此可怜。

天花万物喜,吾亦引杯酌。

天降雪花万物欢喜,我也举起杯来饮酒。

断可占丰年,不用假龟灼。

由此可以断定是丰收之年,不必再用龟甲占卜了。

乌龙山耸处,便合借一区。

乌龙山高耸的地方,正好借一处来隐居。

上忘空中鸢,下忘溪中鱼。

忘却了天上飞旋的鸢鸟,忘却了溪水中游动的鱼儿。

颓然依木石,杳杳杂猿狙。

颓然地依傍着树木山石,远远地与猿猴杂处。

对此万山玉,照我胸中珠。

面对这如玉的万山积雪,映照出我胸中如明珠般的澄澈。

何处来三益,邻居无二仲。

哪里能找到三位益友呢,邻居中也没有像汉代二仲那样的隐士。

乱落见天花,清兴空自动。

看着纷乱飘落的天降雪花,清雅的诗兴自然涌动。

剪裁皆六出,巧手知谁用。

雪花的剪裁都是六瓣形状,不知是哪位巧手所为。

赋此寄粤人,未见如说梦。

写这首诗寄给岭南的朋友,他没见过雪就像听我说梦一样。

爱此元宵雪,纷飞如蜜群。

喜爱这元宵节的大雪,纷飞飘落如同蜂群一般。

惊跳时漏瓦,密洒似穿云。

雪粒弹跳时穿过瓦缝,密集飘洒好似穿云而过。

山近寒威重,天低目送勤。

靠近山的地方寒气更重,天低低的目送雪花纷纷飘落。

谁分春与腊,万寿祝吾君。

谁去分辨这是春雪还是腊雪呢,祝愿君王万寿无疆。

赏析

题解
「再雪八首」是林光在元宵节前后连续降雪时所作的组诗,共八首。诗题「再雪」意为又下雪了,指此前已有降雪,此次复降。八首诗围绕元宵雪景展开,从不同角度描写雪景之美、雪与民生的关系、雪的祥瑞寓意以及诗人面对雪景的情怀。林光是明代成化年间进士,诗风清劲,此组诗写景与抒怀交融,既有对自然奇观的赞叹,也有对民生疾苦的关注。

逐句解读
第一首:「晨风尚霏微,转盻积如许」写晨风细雪初飘,转眼间已积雪深厚;

「陟增数日寒,堪洗六月暑」雪后寒气更甚,足以洗去暑热余气;

「琼花烂满山,玉屑高填土」以琼花、玉屑形容漫山遍野的积雪;

「翻翻恶口鸦,饿死谁怜汝」笔锋一转,写寒鸦在雪中觅食困难,寄寓怜悯之情。

第二首:「寒气迫窗牖,西风度遥岑」寒气逼窗,西风越远山而来;

「欲作悠扬阵,先开琐碎音」落雪之初先闻细碎声响,继而才是大片飘落;

「诗成还拟赋,酒醉仍一斟」诗人赋诗饮酒以赏雪;

「元宵屏灯烛,华月照琼林」元宵之夜不用灯烛,明月照雪林已足够明亮。

第三首:「儿童燃新火,喜作元宵游」写儿童欢度元宵;

「宁知三白瑞,可免一岁忧」三白即三场雪,古人以为瑞雪可兆丰年,免除一年之忧;

「天机本难测,山好君何求」天意难测,山景已佳不必他求;

「缓步寻诗去,回看屐齿留」踏雪寻诗,留下屐齿印痕。

第四首:「飘弄元宵雪,光华十二州」元宵雪光华照耀大地;

「铺平浮世迹,白尽众山头」雪铺平世间痕迹,染白所有山头;

「冻树还惊马,春鞭已著牛」冻树惊马,而春耕已在催促;

「期寻赤松子,更语话留侯」向往隐逸,以赤松子、留侯张良为志。

第五首:「阶前见鹅鸭,飧雪如餐药」鹅鸭食雪如服药,写隆冬之苦;

「隆冬枯旱馀,渴弄吾矜若」久旱之后雪来解渴;

「天花万物喜,吾亦引杯酌」万物欢喜,诗人亦举杯畅饮;

「断可占丰年,不用假龟灼」以此断定丰年,不用再占卜。

第六首:「乌龙山耸处,便合借一区」愿在乌龙山下借一处居所;

「上忘空中鸢,下忘溪中鱼」忘却鸢飞鱼跃,超然物外;

「颓然依木石,杳杳杂猿狙」颓然依傍木石,与猿猴为伴;

「对此万山玉,照我胸中珠」面对如玉群山,照见胸中明珠般的澄澈心境。

第七首:「何处来三益,邻居无二仲」感叹无好友相伴,三益指益友三种,二仲指汉代两位隐士;

「乱落见天花,清兴空自动」纷飞雪花引发清雅诗兴;

「剪裁皆六出,巧手知谁用」雪花六出,天然巧裁;

「赋此寄粤人,未见如说梦」将此诗寄予南方未见过雪的友人,如说梦一般。

第八首:「爱此元宵雪,纷飞如蜜群」喜爱元宵之雪,纷飞如蜂群;

「惊跳时漏瓦,密洒似穿云」雪粒弹跳漏过瓦缝,密集如穿云;

「山近寒威重,天低目送勤」近山寒气更重,天低似与雪相接;

「谁分春与腊,万寿祝吾君」不论春腊,皆祝君王万寿。

艺术手法
其一,组诗结构精巧,八首诗从不同侧面铺写雪景:首首写景各有侧重,有写积雪之厚、雪声之细、雪光之明、雪之祥瑞、雪中隐逸情怀、雪之天然六出,层层递进。其二,对比手法突出,如「琼花烂满山」与「饿死谁怜汝」将自然之美与生灵之苦对照;

「元宵屏灯烛」以雪光代灯烛,以退为进。其三,用典自然贴切,赤松子、留侯、三益、二仲、螽斯、麟趾等典故融入写景抒情之中而不觉生硬。其四,感官多维度描写,触觉(寒气迫窗牖)、听觉(先开琐碎音)、视觉(华月照琼林)交替运用。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元宵雪为线索,八首诗各具面目又气脉贯通。林光既善于捕捉雪景的形色光影,又能在赏雪之际关切民生、寄寓情怀,从瑞雪兆丰年的传统观念出发,融隐逸志趣与现实关怀于一炉。诗风在清丽与沉郁之间游走,既有「华月照琼林」的明净,也有「饿死谁怜汝」的悲悯,体现了明代士人在自然审美与社会责任之间的双重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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