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归述怀留别李于鳞徐子与宗子相王元美四子一百韵
明 · 梁有誉
译文
天地炎州外,云涛涨海边。
身处天地之间炎热的岭南之外,云涛汹涌的海岸之边。
为儒嗟世业,结社断尘缘。
身为儒生嗟叹家世的功业,结交文社而断绝了尘俗的缘分。
髫龀超先子,荣枯忆往年。
幼年之时便已超越了先父的期许,如今回忆起往年的荣枯变迁。
时推骢马使,人避铁冠贤。
当时的人们推重身为骢马御史的父亲,人人都敬畏铁冠御史的贤明威严。
吴越欢奔走,江湖获溯沿。
父亲在吴越各地奔走任职,在江湖之间也得以溯流和沿行。
沙虫谗倏及,野鵩祸翻缠。
如同沙化虫般的谗言倏然降临,如同野鵩飞入室内的灾祸反复缠绕。
菊落哀霜径,松寒泣露阡。
菊花凋落在覆满白霜的小径上令人哀伤,寒冷的青松伫立在泣露的墓道旁。
承家悲蹇薄,生业苦忧煎。
继承家业却悲叹命运蹇薄,谋生之业苦苦煎熬着内心。
寂寞诛茅地,荒凉种秫田。
在寂寞的除草辟地之处,在荒凉的种植高粱的田间度日。
文章愧作者,丘壑拟终焉。
写文章愧对当世的作者们,打算在山林丘壑之间终老此生。
野市山珍集,江桥海错鲜。
野外的集市上山珍汇聚一堂,江桥旁边海味鲜奇多样。
岁时聊汨没,形役谩拘挛。
一年四季的时节中聊且沉没于世俗之间,形骸被外物所役使只是徒然拘束。
北海樽虚倒,东山屐屡穿。
像孔融北海那样酒樽常常空倒,像谢安东山那样登山木屐屡屡穿破。
敝囊缄绿绮,故物惜青毡。
破旧的书囊中封存着绿绮名琴,旧物之中最珍惜的是那青色的毡毯。
拙自甘鹑服,贫还蓄蠹编。
笨拙的自己甘心穿着鹑衣般破旧的衣裳,贫穷之中仍然收藏着被蠹虫蛀蚀的书籍。
年华惊似箭,世事叹如弦。
年华飞逝惊人如同离弦之箭,世事变幻可叹如同绷紧的弓弦。
早已轻衣食,其如困椠铅。
早已看轻了衣食的享受,却无奈困于椠铅笔墨的案牍之间。
贾生元起洛,郭子遂游燕。
贾谊本来从洛阳起家出仕,郭隗于是前往燕国游历。
射策终何术,公车独未捐。
应试射策终究有什么妙术,赴公车求仕的念头独自不曾放弃。
茂才叨辟选,上国接周旋。
以茂才的身份忝列征辟选举之中,在京城与众人周旋交往。
帝业雄丰镐,祥基陋涧瀍。
帝业的雄伟如同周朝丰镐二京,祥瑞的根基远胜涧水瀍水之间。
紫宸清佩侍,赤县瑞圭联。
在紫宸殿上侍奉着清冷的玉佩之声,赤县神州的瑞玉圭璧相连。
开辟天人合,中兴岳渎全。
开天辟地以来天道人事相合,中兴之势使山岳渎川皆得保全。
扼关分虎竹,踰岭贡龙涎。
扼守关隘分赐虎符竹使,越过岭南进贡珍贵的龙涎香。
豪侠倾畿内,声名暨海堧。
豪杰侠士倾心于京畿之内,声名远播到了海边的边际。
烟花春浩荡,车骑日喧阗。
烟花春色浩荡无边无际,车马往来日日喧闹热闹。
公子回金勒,佳人拾翠钿。
贵族公子勒住金饰的马缰回旋,佳人们拾取着翠色的钿饰。
风尘驱匼匝,时节出鞦韆。
在风尘之中驱驰周旋不停,时节一到便出来荡鞦韆。
盛极人情异,忧来物态迁。
繁盛到了极点时人情便已发生变化,忧患到来时万物的情态都发生了变迁。
中秋入虏骑,内郡卷戈鋋。
中秋时节敌军骑兵入侵,内地郡县都卷入了戈矛战乱之中。
岂谓建瓴地,俄惊饮马川。
哪里料到在这居高临下形势之地,忽然惊见敌军在河中饮马。
军声摧戊巳,灾变动玑璇。
军声摧毁了戊己校尉的屯守,灾变使浑天仪璿玑都发生了动摇。
雠耻谁尝胆,承平祇控拳。
面对仇恨和耻辱谁能像越王勾践那样卧薪尝胆,太平日久人们只能空自握拳。
士奔绵帢破,胡舞粉题妍。
士人们奔逃连破旧的头巾都破损了,胡人的舞蹈却在粉饰的题额前妖冶作态。
气概吞三辅,忧疑尽八埏。
敌人的气概要吞没京畿三辅之地,忧虑和疑惧弥漫了八方极远之处。
射生群騕袅,送酒泣婵娟。
纵马射猎的群骑轻快如同騕袅神马,月宫中的婵娟也为这乱世而泣。
天鉴扶灵祚,皇威赫怒权。
上天的鉴察扶助着大明的灵祚,皇帝的威严赫然发怒行使其权威。
殿前筹不少,阃外略谁专。
殿前的谋臣们筹划的策略不少,但城门之外的军略由谁来专断呢?
俄觉胡宵遁,潜窥将昼跧。
忽然发觉敌人在夜间逃遁了,暗中窥探发现其将领在白天蛰伏不出。
穹庐充子女,宇宙厌腥膻。
敌虏的毡帐中充斥着被掳掠的子女,整个宇宙都饱受了腥膻之苦。
蚊弱山能负,禽微海欲填。
微弱的蚊虫也能背负起山岳,微小的精卫鸟也想要填平大海。
伤心见黔首,感旧问华颠。
伤心地看到苦难中的平民百姓,感慨旧事而询问白发苍苍的老者。
庙算时方倚,天骄恶讵悛。
朝廷的庙堂谋算正被倚重之时,天骄敌人的凶恶怎肯悔改。
疮痍未苏息,戈甲转绵延。
满目疮痍尚未得到苏息,干戈甲胄的战乱反而绵延不绝。
增赋梯航涌,徵兵郡国连。
增加的赋税如同梯航般涌来,征兵的命令在郡国之间相连不断。
岁输海陵粟,日费水衡钱。
每年都要输送海陵仓的粟米,每天都要耗费水衡署的钱财。
不见飞黄至,空嗟太白悬。
不见飞黄神马那样的良将到来,只能徒然嗟叹太白金星高悬示警。
西南犹战垒,春夏更烽烟。
西南方向依然是战垒对峙,春夏之际更替着不息的烽烟。
大将持牙纛,孤儿跨锦鞯。
大将军手持着象牙旗大纛,孤儿们骑跨着锦缎装饰的马鞍。
谋臣诧舌在,重镇悼眉燃。
谋臣们自夸三寸不烂之舌尚在,重镇的守臣却令人悼惜于燃眉之急。
瑞捡张天步,妖氛袭斗躔。
祥瑞的检校张扬着天下的步履,妖邪之气却侵袭着星斗运行的轨迹。
时难同斗室,国计坐临渊。
时世艰难如同困在一间斗室之中,国家大计如同坐在深渊之畔。
恸哭看中土,哀歌仰上乾。
恸哭失声而看着中原大地,唱着哀歌而仰望上天。
谟猷枫陛切,祀典竹宫虔。
朝廷的谋略在枫树台阶前殷切地讨论,祭祀大典在竹宫之中虔诚地进行。
寸勇俱收录,微才尽采甄。
一寸之勇都被朝廷收录使用,微薄之才都被采择甄选。
幽人心耿耿,烈士涕涟涟。
幽居之人的内心耿耿不安,壮烈之士的泪水涟涟而下。
华省陪持戟,尘途竞著鞭。
在显贵的省署中陪列在持戟卫士之旁,在尘世的旅途上争相挥鞭前行。
赋惭狗监荐,官冗马曹员。
写辞赋惭愧没有像狗监杨得意推荐司马相如那样的人来推荐,做的官不过是冗散的马曹闲员。
法网徒苛屑,刑书祇痛悁。
法网只是徒然地苛刻琐碎,刑书只会令人痛心忧闷。
凝脂谁合解,刻木便应蠲。
严密如凝脂的法令该由谁来解开封缄,刻木为吏的酷政本来就应该蠲免废除。
结袜声何藉,含毫意独坚。
结袜系鞋的声音有什么凭借,含笔构思的心意独自坚定不移。
长杨千载意,汗竹几人传。
扬雄《长杨赋》的千载之意,汗青竹简之上又有几个人能够流传。
词赋堪哀矣,交游敢泛然。
词赋之道实在令人哀叹了,交友之道岂敢泛泛而行。
徐陵同握管,宗悫对谈玄。
与徐中行如同徐陵般一同握管撰文,与宗臣如同宗悫般对坐谈论玄理。
抗节还元礼,忧时实仲宣。
高抗的节操回归于陈蕃元礼的风范,忧念时世确实如同王粲仲宣一般。
开轩频促膝,授简不虚筵。
打开窗户频繁地促膝而谈,授以诗简不使酒宴空虚度过。
艺苑宜藏气,名家愧比肩。
在艺苑文坛之中应当藏敛锋芒,面对名家惭愧能与之并肩。
尚书期不顾,国士意相怜。
李于鳞如尚书之期般不顾及世俗之见,以国士之礼相待深情相怜。
句逐法曹得,狂随吏部眠。
诗句逐次从法曹同好那里得到,狂放之态随着吏部的友人一起安眠。
论心各磊落,附尾喜翩跹。
彼此谈论心事各自光明磊落,如附在骏马尾巴之后般欣喜翩跹。
事业浮生外,衣冠薄俗前。
功业事业都置于浮生之外,衣冠仪容则立于薄俗之前。
苏门应避地,杞国谩忧天。
应当像苏门山的隐士那样避世隐居,不必像杞国人那样徒然忧天塌下。
吴客思莼鲈,骚人咏蕙荃。
如同在北方的江南过客思念家乡的莼菜和鲈鱼,如同屈原那样歌咏蕙草和荃草的芳香。
物情增惨淡,吾道合迍邅。
万物之情都增添了惨淡之色,我的人生道路注定坎坷多艰。
鸿雁何方别,蟾蜍几度圆。
鸿雁不知要在何方分别,月中的蟾蜍已经几度圆缺。
材迂五石匏,心慕九疑莲。
材质迂阔如同那可容五石的大葫芦,内心仰慕着九疑山上的仙莲花。
咄咄怀虚积,冥冥志孰诠。
殷浩般咄咄书空在胸中虚积了愤懑,冥冥之中的志向有谁能够诠释明白。
潘舆伏腊喜,姜被梦魂牵。
如同潘岳奉母乘车在伏腊时节满心欢喜,如同姜肱兄弟同被而眠在梦魂中互相牵系。
性僻甘人后,愁深让隐先。
性情孤僻甘居人后,愁思深重便让隐逸之心为先。
乞身频疏上,辞职荷恩偏。
多次上疏请求致仕还乡,辞去官职承受了朝廷格外偏厚的恩典。
诗兴行豪甚,交情去勉旃。
诗兴出行之时豪情万丈,朋友交情虽深却各自勉励前行。
潜鳞终放荡,健翮任腾骞。
潜藏水中的鱼终将放荡于江湖,矫健的羽翼任其腾飞高举。
勋烈旗常重,声名琬琰镌。
功勋烈烈被旗常所载分量深重,声名远扬如同镌刻在琬琰美玉之上。
猖狂终岁是,消渴几时痊。
终年猖狂放达如此,如同消渴之疾不知何时才能痊愈。
多病成吾懒,无才免世愆。
多病的身体成就了我的慵懒,无才的实情反倒免去了世间的罪过。
宁能念婚嫁,且去弄潺湲。
岂能像向长那样念念于子女的婚嫁之事,还是去水边赏玩那潺湲的流水吧。
心赏同寥廓,罗浮惬静便。
心中所欣赏的同于天地的寥廓无垠,归隐罗浮山恰能满足静养修身的便利。
峰峦窥四百,世界俯三千。
罗浮山的峰峦可以窥见四百座之多,从山巅俯瞰如同俯视三千大千世界。
天入金沙洞,烟飞铁柱泉。
天光映入了金沙洞的深处,烟霞飞过了铁柱泉的泉畔。
松萝亦袅袅,石濑故溅溅。
松萝藤蔓也袅袅地垂挂着,石间的急流故作溅溅的水声。
独鹤凌星峤,群真下雾輧。
独鹤凌空飞越了星光下的山峰,群仙乘着雾气中的车輧从天而降。
形骸原土木,景物自茅椽。
人的形骸原本不过是土木之躯,眼前的景物也不过是茅草的房屋。
葛令还成药,曹溪更悟禅。
葛洪仙令还能在这里炼成丹药,曹溪六祖更能够参悟禅理。
遥探小酉藉,閒访大罗仙。
远远地探求小酉山的二酉藏书,闲暇时访问大罗天的仙人。
幻妄蒙蕉鹿,清虚饮露蝉。
世间的幻妄如同蕉叶覆鹿般不可捉摸,清虚的境界如同饮露的秋蝉一般高洁。
世情付浊酒,朋好共清弦。
将世俗人情都交付给浊酒之中,与好友们共同聆听清雅的琴弦之声。
五岭云随杖,三江月送船。
在五岭之间白云随我的手杖而行,在三江之上明月送我的船只远去。
临岐凄把袂,相忆料挥笺。
临别歧路时凄凉地执手把袂,日后相互思念时料想只能挥笔写信。
聚散非人意,襟期失俗筌。
聚散离合本不是人力所能左右,彼此的襟怀期许已经超越了世俗的窠臼。
乾坤一俯仰,长咏《四愁》篇。
在天地之间一俯一仰,长声吟咏着张衡的《四愁诗》篇章。
原文: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梁有誉辞官归乡前留别"后七子"中四位至交好友——李于鳞(李攀龙)、徐子与(徐中行)、宗子相(宗臣)、王元美(王世贞)所作的长篇排律,全诗一百韵,二百句,是明代五言排律中罕见的宏篇巨制。诗中详细回顾了自己从岭南来到京城、结社交友、目睹庚戌之变的经历,抒发了怀才不遇、忧国伤时的深切感慨,最终以归隐罗浮的决心作结。全诗融身世之感、家国之忧、朋友之情于一体,是研究"后七子"文学集团的重要文本。
逐句解读
「天地炎州外,云涛涨海边。」起笔写自己身处天地的尽头、炎热的岭南之外,云涛汹涌的海边。
「为儒嗟世业,结社断尘缘。」以儒生之身嗟叹家世功业,结社论文而断绝尘俗之缘。
「髫龀超先子,荣枯忆往年。」幼年时便超越了先父的期望,如今回忆往年的荣枯变化。
「时推骢马使,人避铁冠贤。」当时人们推重身为御史(骢马使)的父亲,人人回避铁冠御史的威严贤能。
「吴越欢奔走,江湖获溯沿。」父亲在吴越之间奔走任职,在江湖间也得以溯流沿行。
「沙虫谗倏及,野鵩祸翻缠。」然而如沙化虫般的谗言倏然降临,如野鵩入室般的灾祸反复缠绕。
「菊落哀霜径,松寒泣露阡。」菊花凋落在覆霜的小径上令人哀伤,寒松立于泣露的墓道旁。
「承家悲蹇薄,生业苦忧煎。」继承家业却悲叹命运蹇薄,谋生之业苦苦忧煎。
「寂寞诛茅地,荒凉种秫田。」在寂寞的除草辟地之处,在荒凉的种秫田之间度日。
「文章愧作者,丘壑拟终焉。」写文章愧对当世作者,打算终老于丘壑之间。
「野市山珍集,江桥海错鲜。」野外的集市上山珍汇聚,江桥边海味鲜奇。
「岁时聊汨没,形役谩拘挛。」岁时节日聊且沉没于世俗之中,形骸为外物所役只是徒然拘挛。
「北海樽虚倒,东山屐屡穿。」像孔北海那样樽中酒空倒,像谢东山那样屐齿屡屡穿破。
「敝囊缄绿绮,故物惜青毡。」破旧的书囊中封存着绿绮琴,旧物之中珍惜着青毡。
「拙自甘鹑服,贫还蓄蠹编。」笨拙自甘穿着破衣如鹑鸟之衣,贫穷之中仍收藏着被蠹虫蛀蚀的书籍。
「年华惊似箭,世事叹如弦。」年华飞逝惊人如同离弦之箭,世事变幻可叹如同弓弦紧绷。
「早已轻衣食,其如困椠铅。」早已看轻衣食之奉,却如困于椠铅笔墨之间。
「贾生元起洛,郭子遂游燕。」贾谊本从洛阳起家,郭隗于是游历燕国。
「射策终何术,公车独未捐。」射策应试终究有何妙术,公车求仕之念独自不曾放弃。
「茂才叨辟选,上国接周旋。」以茂才之身忝列征辟选录之列,在京城与众人周旋交游。
「帝业雄丰镐,祥基陋涧瀍。」帝业雄踞如丰镐之地,祥瑞根基远胜涧瀍之间。
「紫宸清佩侍,赤县瑞圭联。」在紫宸殿上侍奉清冷的玉佩声,赤县神州瑞圭相连。
「开辟天人合,中兴岳渎全。」开天辟地以来天人合一,中兴之势岳渎皆全。
「扼关分虎竹,踰岭贡龙涎。」扼守关隘分赐虎符竹使,越过岭南进贡龙涎香。
「豪侠倾畿内,声名暨海堧。」豪杰侠士倾心于京畿之内,声名远播至海边的边际。
「烟花春浩荡,车骑日喧阗。」烟花春色浩荡无边,车骑往来日日喧阗。
「公子回金勒,佳人拾翠钿。」贵族公子勒马回旋,佳人拾取翠钿遗饰。
「风尘驱匼匝,时节出鞦韆。」风尘之中驱驰周匝,时节到了便出荡秋千。
「盛极人情异,忧来物态迁。」盛极之时人情便已不同,忧患到来时万物情态都发生了变迁。
「中秋入虏骑,内郡卷戈鋋。」中秋时节敌骑入侵,内地郡县卷入戈矛之战。
「岂谓建瓴地,俄惊饮马川。」哪里料到在这居高临下之势的地方,忽然惊见敌人在河中饮马。
「军声摧戊巳,灾变动玑璇。」军声摧折了戊己校尉之屯,灾变使星象仪璿发生动摇。
「雠耻谁尝胆,承平祇控拳。」面对仇恨耻辱谁能像越王勾践那样卧薪尝胆,太平日久人们只会空握拳头。
「士奔绵帢破,胡舞粉题妍。」士人奔逃连绵破帽都破损了,胡人的舞蹈却在粉饰的门额前妖妍作态。
「气概吞三辅,忧疑尽八埏。」敌人气概要吞没三辅之地,忧虑疑惧弥漫八方极远之处。
「射生群騕袅,送酒泣婵娟。」纵马射猎的群骑轻快如騕袅神马,月宫婵娟也为这乱世而泣。
「天鉴扶灵祚,皇威赫怒权。」上天鉴察扶助大明的灵祚,皇帝的威严赫然发怒用权。
「殿前筹不少,阃外略谁专。」殿前的谋臣筹策不少,但城门之外的军略由谁来专断?「俄觉胡宵遁,潜窥将昼跧。」忽然发觉敌人在夜间逃遁,暗中窥探其将领在白日蛰伏不出。
「穹庐充子女,宇宙厌腥膻。」敌虏的穹庐中充斥着被掳掠的子女,宇宙之间饱受腥膻之苦。
「蚊弱山能负,禽微海欲填。」如同微弱的蚊虫也能背负山岳,如同精卫般微小的禽鸟也想填平大海。
「伤心见黔首,感旧问华颠。」伤心地看到苦难中的百姓,感慨旧事询问白发老者。
「庙算时方倚,天骄恶讵悛。」朝廷的庙算正在倚重之时,天骄之敌的凶恶怎肯悔改。
「疮痍未苏息,戈甲转绵延。」创伤尚未苏息,干戈甲胄反而绵延不绝。
「增赋梯航涌,徵兵郡国连。」增征赋税如梯航涌至,征兵之令郡国相连。
「岁输海陵粟,日费水衡钱。」每年输送海陵仓的粟米,每日耗费水衡署的钱财。
「不见飞黄至,空嗟太白悬。」不见飞黄神马一般的良将到来,徒然嗟叹太白金星高悬示警。
「西南犹战垒,春夏更烽烟。」西南方向依然是战垒对峙,春夏之际烽烟更替不息。
「大将持牙纛,孤儿跨锦鞯。」大将手持牙旗大纛,孤儿骑乘锦缎鞍鞯。
「谋臣诧舌在,重镇悼眉燃。」谋臣们自夸三寸之舌尚在,重镇的守臣却令人悼惜燃眉之急。
「瑞捡张天步,妖氛袭斗躔。」祥瑞的检校张扬着天下步履,妖邪之气却侵袭着星斗的运行。
「时难同斗室,国计坐临渊。」时世艰难如同困于斗室之中,国计民生如同坐于深渊之畔。
「恸哭看中土,哀歌仰上乾。」恸哭而看中原大地,哀歌而仰望上天。
「谟猷枫陛切,祀典竹宫虔。」朝廷的谋略在枫树台阶前殷切讨论,祭祀大典在竹宫中虔诚举行。
「寸勇俱收录,微才尽采甄。」一寸之勇都被朝廷收录,微薄之才都被采择甄选。
「幽人心耿耿,烈士涕涟涟。」幽居之士心中耿耿不安,壮烈之士泪流涟涟。
「华省陪持戟,尘途竞著鞭。」在显贵的省署之中陪列于持戟卫士之列,在尘世的旅途上竞相挥鞭争先。
「赋惭狗监荐,官冗马曹员。」写辞赋惭愧没有像狗监荐司马相如那样的人推荐,做的官不过是冗散的马曹闲员。
「法网徒苛屑,刑书祇痛悁。」法网只是徒然苛刻琐碎,刑书只会令人痛心忧闷。
「凝脂谁合解,刻木便应蠲。」严苛如凝脂的法令谁来解开,刻木为吏的酷政本应蠲免。
「结袜声何藉,含毫意独坚。」结袜系袜之声有何凭借,含笔构思之意独自坚定。
「长杨千载意,汗竹几人传。」长杨赋的千载之意,汗青竹简有几个人能流传。
「词赋堪哀矣,交游敢泛然。」词赋之业实在堪哀了,交友之道岂敢泛泛而行。
「徐陵同握管,宗悫对谈玄。」与徐中行如同徐陵般一同握管为文,与宗臣如同宗悫般对坐谈玄。
「抗节还元礼,忧时实仲宣。」高抗的节操回归于元礼(陈蕃)之风,忧念时世确实如同王粲(仲宣)。
「开轩频促膝,授简不虚筵。」开窗对坐频繁促膝而谈,授以诗简不使酒宴空虚。
「艺苑宜藏气,名家愧比肩。」在艺苑文坛应当藏敛锋芒,面对名家惭愧与之比肩。
「尚书期不顾,国士意相怜。」李攀龙如尚书之期会而不顾及世俗,以国士之礼相待深意相怜。
「句逐法曹得,狂随吏部眠。」诗句逐次从法曹处得到,狂放之态随吏部之人而安眠。
「论心各磊落,附尾喜翩跹。」彼此论心各自光明磊落,如附骥尾般欣喜翩跹。
「事业浮生外,衣冠薄俗前。」功业事业置于浮生之外,衣冠仪容立于薄俗之前。
「苏门应避地,杞国谩忧天。」应当如苏门山人那样避世隐居,徒然如杞人忧天般忧虑。
「吴客思莼鲈,骚人咏蕙荃。」如同江南过客思念莼菜鲈鱼之美,如同屈原那样歌咏蕙荃之芳。
「物情增惨淡,吾道合迍邅。」万物之情增加了惨淡之色,我的人生之道注定坎坷多艰。
「鸿雁何方别,蟾蜍几度圆。」鸿雁不知在何方分别,月宫蟾蜍已经几度圆缺。
「材迂五石匏,心慕九疑莲。」材质迂阔如同可容五石的大匏瓜,内心仰慕九疑山上的莲花。
「咄咄怀虚积,冥冥志孰诠。」咄咄书空在胸中虚积愤懑,冥冥之中的志向有谁能诠释。
「潘舆伏腊喜,姜被梦魂牵。」如同潘岳奉母乘坐潘车在伏腊时节欢喜,如同姜肱兄弟同被之情牵系梦魂。
「性僻甘人后,愁深让隐先。」性情孤僻甘居人后,愁思深重让位于隐逸之志为先。
「乞身频疏上,辞职荷恩偏。」多次上疏请求致仕还乡,辞去官职承受了朝廷偏厚的恩典。
「诗兴行豪甚,交情去勉旃。」诗兴出行时豪情万丈,交情虽深却各自勉励前行。
「潜鳞终放荡,健翮任腾骞。」潜藏的鱼鳞终将放荡于江湖,矫健的羽翼任其腾飞高举。
「勋烈旗常重,声名琬琰镌。」功勋烈烈旗常所载之重,声名远扬如刻于琬琰美玉。
「猖狂终岁是,消渴几时痊。」终年猖狂放达如此,如同消渴之疾不知何时才能痊愈。
「多病成吾懒,无才免世愆。」多病之身成就了我的慵懒,无才之实反倒免于世间的罪愆。
「宁能念婚嫁,且去弄潺湲。」岂能像向长那样念念于子女婚嫁之事,且去临水赏玩那潺湲的流水。
「心赏同寥廓,罗浮惬静便。」心中所赏同于天地的寥廓,归隐罗浮山恰合静养之便。
「峰峦窥四百,世界俯三千。」罗浮山峰峦可窥见四百座之多,从山上俯瞰世界如三千大千。
「天入金沙洞,烟飞铁柱泉。」天光映入金沙洞中,烟霞飞过铁柱泉畔。
「松萝亦袅袅,石濑故溅溅。」松萝藤蔓袅袅下垂,石间急流故作溅溅之声。
「独鹤凌星峤,群真下雾輧。」独鹤凌空飞越星光下的山峤,群仙乘雾輧从天而降。
「形骸原土木,景物自茅椽。」形骸原本不过是土木之躯,眼前景物不过是茅草屋椽。
「葛令还成药,曹溪更悟禅。」葛洪仙令还能在此炼成丹药,曹溪六祖更能参悟禅理。
「遥探小酉藉,閒访大罗仙。」远远探求小酉山的藏书,闲暇访问大罗天的仙人。
「幻妄蒙蕉鹿,清虚饮露蝉。」世间幻妄如同蕉叶覆鹿般不可捉摸,清虚之境如同饮露的秋蝉。
「世情付浊酒,朋好共清弦。」将世情都交付于浊酒之中,与好友共同聆听清雅的琴弦。
「五岭云随杖,三江月送船。」在五岭之间白云随我拄杖而行,在三江之上明月送我乘船远去。
「临岐凄把袂,相忆料挥笺。」临别歧路凄凉地执手把袂,日后相忆料想只能挥笺书信。
「聚散非人意,襟期失俗筌。」聚散离合并非人力所能左右,彼此的襟怀期许已超脱了世俗的窠臼。
「乾坤一俯仰,长咏《四愁》篇。」在天地之间一俯一仰,长声吟咏张衡的《四愁诗》篇。
艺术手法
这首百韵排律的规模在明诗中极为罕见,充分展现了梁有誉驾驭长篇体裁的非凡功力。全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有以下数端。
其一,结构宏大而脉络清晰。全诗以时间为经,以情感为纬,依次展开家世、入京、繁华、战乱、忧国、交友、归隐七大段落,环环相扣,浑然一体。开篇以"天地炎州外"高远起笔,收束于"乾坤一俯仰"的宇宙俯仰之间,首尾圆合。其二,用典极为繁富精当。诗中化用了大量典故:骢马使、铁冠用御史之典,沙虫喻谗言(葛洪《抱朴子》),野鵩用贾谊《鵩鸟赋》,尝胆用越王勾践之典,飞黄、太白用星象之典,狗监荐用杨得意荐司马相如之典,潘舆用潘岳《闲居赋》,姜被用姜肱同被之典,蕉鹿用《列子》蕉叶覆鹿之典,饮露蝉用虞世南诗意,《四愁》用张衡《四愁诗》。这些典故不仅增添了诗歌的文化厚度,更重要的是与每一阶段的情感紧密结合,无一处闲笔。其三,对仗工整而气象雄浑。排律要求中间各联对仗,此诗在二百句的对仗中力求工稳而不板滞,如"菊落哀霜径,松寒泣露阡"以景寓情,"蚊弱山能负,禽微海欲填"以小见大,"五岭云随杖,三江月送船"以景写行,均做到了形式工整与意境深远并美。其四,情感真挚深沉。诗人将个人身世之悲、庚戌之变的家国之痛、朋友离合之情、归隐超脱之志融为一体,既不流于空洞的感慨,也不陷于一己的私情,体现出"后七子"复古文学运动所追求的格调高古、风骨遒劲的审美取向。
总体评价
这是梁有誉诗歌的代表作,也是明代五言排律的巅峰之作之一。全诗以二百句的宏大规模,将个人命运与家国沧桑紧密交织,堪称一部诗体自传。诗中所写的庚戌之变(1550年俺答入侵)是明代中期的重大历史事件,诗人以亲历者的视角记录了"中秋入虏骑,内郡卷戈鋋"的惨烈景象,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在艺术上,全诗既继承了杜甫《北征》等现实主义诗歌的精神,又融入了"后七子"所倡导的汉魏盛唐格调,形成了雄浑悲壮而又古雅深沉的独特风格。结尾以归隐罗浮、参禅悟道作结,既是诗人人生选择的真实记录,也为全诗的深沉悲慨提供了一个超越性的精神归宿。
"乾坤一俯仰,长咏《四愁》篇"以张衡《四愁诗》自况,将个人的离别之愁升华为对天地人生的终极感悟,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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