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妇述

明 · 梁朝钟

译文

车匿戊寅居皖城,杨柳春风春鸟鸣。

戊寅年间我客居皖城,杨柳春风中春鸟鸣叫。

无那杏花落如雨,杜门乳书金刚经。

无奈杏花如雨般纷纷飘落,闭门在家抄写金刚经。

司马此时定豫楚,欃枪夜落飞狼星。

司马此时正在平定豫楚之地,妖星夜间坠落飞狼星消散。

门外儿童语异事,宿松县解流贼至。

门外儿童谈论着奇异之事,宿松县押解流贼到来。

四为男子一妇人,娥眉双蹙青丝坠。

四名男子一名妇人,妇人蛾眉紧蹙青丝垂落。

所由拥妇入睇予,衣衫肣薄形憔悴。

差役押着妇人进来注视着我,衣衫单薄形容憔悴。

垂肩见人不举头,浴泪如海非春愁。

垂着肩见人不肯抬头,泪水如海不是春日闲愁。

问家何方经贼虏,欲言不言声悲柔。

问她家在何方被贼人掳掠,想说又不说声音悲切柔弱。

傍人催促至三四,双目频频视所由。

旁人催促了三四次,她双眼频频看向押解的差役。

渐言家住南阳府,丈夫姓焦事农圃。

渐渐说出家住南阳府,丈夫姓焦以务农种田为业。

贼过黄池是去年,知杀丈夫与吾父。

贼人去年经过黄池,我知道他们杀害了我的丈夫和我的父亲。

妾命狼藉万死中,鞭捶戮辱回回股。

我命途狼藉在万死之中,遭受鞭打侮辱一回又一回。

如今贼败走四方,去冬穷蹙潜山藏。

如今贼人败走四方,去年冬天穷困窘迫藏匿在潜山之中。

此日身口不相顾,步步弃妇大道傍。

这一天自身都难以顾全,一步步将妇人抛弃在大路旁边。

同行五人皆非贼,游兵虚落梨花鎗。

同行五人都不是贼人,是游兵虚晃梨花枪胡乱抓来的。

传闻光山舞阳捷,一夜疾风扫黄叶。

传闻光山舞阳传来捷报,一夜之间如同疾风扫落叶。

斩馘大半是陕西,往岁报功多逼胁。

斩杀的俘虏大半是陕西人,往年报功多是胁迫平民冒充的。

若使乘时尽肃清,数月平原无马猎。

如果趁此时机彻底肃清,数月之间平原上就不会再有兵马劫掠。

车匿闻之发长叹,圣人兴邦自多难。

我听了发出长叹,圣人兴邦本就多灾多难。

因思贼起丁卯年,天下破残止过半。

因而想到贼乱起于丁卯年,天下残破已超过一半。

总然往世造恶因,不生承平生丧乱。

总归是前世造了恶因,不生在太平之世偏生在丧乱之时。

世间最苦是女子,容易悲啼难欢喜。

世间最苦的是女子,容易悲啼哭泣难以欢喜。

乱离妇女散彩云,无限官家掳为婢。

离乱之中妇女如彩云般飘散,无数被官军掳去做了奴婢。

迂儒动辄责伊人,何不守贞烈烈死。

迂腐的儒生动辄责备那些女子,为何不守贞节烈烈而死。

女子夙世造业深,生死根本起于淫。

女子前世造业深重,生死轮回的根本起于淫欲。

情痴一日甚一日,惟想愈升情愈沉。

情痴一日比一日严重,只想越往上攀升情感越往下沉沦。

倘思修道求解脱,早悟三界惟一心。

如果想要修道寻求解脱,早该悟透三界唯有一心而已。

君不见焦家阿妇夫已剐,强贼宁容伊守寡。

你没看见焦家媳妇的丈夫已被凌迟处死,强贼哪里容许她守寡。

自从冬月掳到今,悲欢且辨真与假。

自从冬月被掳到如今,悲欢之中且要分辨真假虚实。

诸如此类千万人,独我见一田二姐。

诸如此类的有千万人之多,唯独我见到了一个田二姐。

赏析

题解
此诗记流贼掳掠妇女之事。车匿戊寅居皖城杨柳春风春鸟鸣,写居皖城。无那杏花落如雨杜门乳书金刚经,写杜门写经。司马此时定豫楚欃枪夜落飞狼星,写平乱之捷。门外儿童语异事宿松县解流贼至,写流贼解至。四为男子一妇人娥眉双蹙青丝坠,写被掳妇人。问家何方经贼虏欲言不言声悲柔,写妇人之悲。渐言家住南阳府丈夫姓焦事农圃,写妇人家世。贼过黄池是去年知杀丈夫与吾父,写贼杀之惨。妾命狼藉万死中鞭捶戮辱回回股,写受辱之苦。如今贼败走四方去冬穷蹙潜山藏,写贼败。此日身口不相顾步步弃妇大道傍,写弃妇于道。同行五人皆非贼游兵虚落梨花鎗,写游兵之误。传闻光山舞阳捷一夜疾风扫黄叶,写平乱之捷。斩馘大半是陕西往岁报功多逼胁,写报功之滥。若使乘时尽肃清数月平原无马猎,写肃清之期。车匿闻之发长叹圣人兴邦自多难,写兴邦之难。因思贼起丁卯年天下破残止过半,写破残之广。总然往世造恶因不生承平生丧乱,写丧乱之因。世间最苦是女子容易悲啼难欢喜,写女子之苦。乱离妇女散彩云无限官家掳为婢,写掳为婢。迂儒动辄责伊人何不守贞烈烈死,写迂儒之苛。女子夙世造业深生死根本起于淫,写造业之说。情痴一日甚一日惟想愈升情愈沉,写情痴之苦。倘思修道求解脱早悟三界惟一心,写解脱之道。君不见焦家阿妇夫已剐强贼宁容伊守寡,写守寡之难。自从冬月掳到今悲欢且辨真与假,写悲欢真假。诸如此类千万人独我见一田二姐,写田二姐。

逐句手法
欃枪写彗星喻战乱。狼星写天狼星喻兵灾。金刚经写佛经。梨花鎗写兵器。斩馘写斩首割耳。三界惟一心用佛家之理写解脱。

总体评价
此诗以纪实手法写流贼掳掠妇女之惨,从皖城平乱到田二姐之遭遇再到对女子命运的思考,叙事详尽而感慨深沉,格调沉痛而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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