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怀

明 · 李之世

译文

羁兽走索群,离禽恋俦匹。

笼中的野兽奔走寻找同伴,离群的飞鸟依恋着伴侣。

以兹蓬藋心,钦子蕙兰质。

我以蓬草藋草般卑微的心,钦慕你蕙兰般高洁的品质。

雄谈驱今占,高谊薄云日。

雄辩之才驱遣古今,高洁的情谊薄于云天之上。

何以表余衷,以胶投于漆。

用什么来表达我的真心,如同胶投入漆中不可分离。

世途多陷缺,倾覆有千端。

世道多有陷阱缺口,倾覆之祸有千百种情形。

悠悠复悠悠,贫交古所难。

悠悠叹息再叹息,贫贱之交自古以来就难以维系。

苍蝇施点缀,白壁滋其盘。

苍蝇在白璧上施加污点,白璧反而因此遭受玷污。

素心苟不渝,相视但忘言。

素心如果不曾改变,彼此相视只需默契忘言。

西方有一鸟,五色美而都。

西方有一种鸟,五色华美而闲雅。

非鸿亦非鹄,曰凤乃其雏。

不是鸿雁也不是天鹅,是凤凰的雏鸟。

群鹗甘腐鼠,嚇嚇竞噪呼。

群鹗甘愿争食腐鼠,嚇嚇地竞相噪叫。

相将厉六翮,一举凌天衢。

应当振起六只翅膀,一举飞上天的通衢大道。

屏居谢尘营,委志事文艺。

隐居谢绝尘世营求,托志于文艺之事。

一语破鸿濛,便欲当吾世。

一言能破开混沌,便想在当世有所作为。

名山无改移,金石有刓敝。

名山不会改变移位,金石也会磨损残缺。

落落千秋情,伊谁得深谛。

千秋落落的情怀,谁能深刻领悟。

鸷百不如鹗,于人亦复然。

百只鸷鸟不如一只鹗,对人来说也是如此。

一人是知己,胡用客三千。

一人是真正的知己,何须门客三千。

悠悠行路间,凉炎迭为权。

悠悠行走世间,冷暖交替轮流掌权。

去去勿复道,索居且自全。

去吧不必再多说,隐居独处姑且自保。

岂无绿绮琴,尘埃不复理。

岂是没有绿绮名琴,只是蒙上尘埃不再弹理。

拂拭向君弹,泠然中宫徵。

拂去灰尘为你弹奏,泠泠琴音合于宫徵之律。

古有钟子期,斯人今已矣。

古代有钟子期那样的知音,这样的人如今已不在了。

抱琴试问君,高山定流水。

抱着琴试问友人,高山流水自有知音。

峨峨百尺台,高高与云齐。

巍峨的百尺高台,高耸与云齐平。

中有千仞松,飒飒凌丹梯。

其中有一棵千仞高的松树,飒飒作响凌驾丹梯之上。

清夜不能寐,揽衣步空阶。

清夜无法入睡,披衣走在空寂的台阶上。

徘徊复徘徊,皓月照苍崖。

徘徊再徘徊,明月照着苍青色的山崖。

方舟溯浅流,息棹临河岸。

并舟逆流而上在浅水中,停下船桨靠在河岸。

深雨洒轻飔,滴滴珠光乱。

密雨洒在轻风中,滴滴如珠光零乱。

薄言采菲芷,聊以恣燕婉。

姑且采些芳草菲芷,聊以寄托婉约之情。

盈盈衣带水,一望肝肠断。

盈盈一衣带水之隔,一望之下肝肠寸断。

翩翩谁家子,玉勒青骢马。

翩翩少年是谁家的公子,骑着玉勒青骢马。

经过大道旁,鲜服都而冶。

经过大道旁边,穿着华美鲜丽。

杯酒矜豪雄,颜色轻相假。

以杯酒自矜豪雄,面色轻慢地敷衍他人。

而我独閒居,闭户寒窗下。

而我独独闲居无事,闭门在寒窗之下。

少年学书剑,老大无成名。

少年时学习文武之道,到老却无一成名。

黄金结客尽,白眼递相轻。

散尽黄金结交宾客,却只换来白眼相加彼此轻视。

薄有盈尊酒,与子话寒盟。

幸好还有满杯的薄酒,与你重温贫贱之交的盟誓。

一斟复一酌,悠悠见平生。

一斟再一酌,悠悠饮中见了平生真性情。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杂怀",即杂感抒怀之意,是一组五言古诗,共十首。李之世以比兴寄托的手法,抒写身世之感、交友之叹、怀才不遇之悲和守志不移之操。全组诗风格古直,笔力遒劲,既有建安风骨的慷慨悲凉,又有魏晋名士的清峻超逸,是明代拟古诗歌中的上品。

逐句解读
「羁兽走索群,离禽恋俦匹。」笼中兽奔走寻找同伴,离群之鸟依恋伴侣,以物喻人,写孤独中渴求知己。

「以兹蓬藋心,钦子蕙兰质。」我以蓬草藋草般卑贱的心,钦慕你蕙兰般高洁的品质,自谦而赞友。

「雄谈驱今占,高谊薄云日。」雄辩之才驱遣古今,高洁情谊薄于云日,赞美友人的才德。

「何以表余衷,以胶投于漆。」用什么来表达我的真心,如同胶投入漆中——胶漆相合,比喻情谊至深不可分离。

「世途多陷缺,倾覆有千端。」世道多陷阱缺口,倾覆之祸有千百种。

「悠悠复悠悠,贫交古所难。」悠悠叹息再叹息,贫贱之交自古以来就难以维持。

「苍蝇施点缀,白壁滋其盘。」苍蝇在白璧上施以污点,白璧反而因此遭受玷污,比喻谗言害人。

「素心苟不渝,相视但忘言。」素心如果不改变,彼此相视只需忘言之默契。

「西方有一鸟,五色美而都。」西方有一种鸟,五色华美而闲雅,起兴引出凤凰。

「非鸿亦非鹄,曰凤乃其雏。」不是鸿雁也不是天鹅,是凤凰的雏鸟。

「群鹗甘腐鼠,嚇嚇竞噪呼。」群鹗甘愿争食腐鼠,嚇嚇地竞相噪叫,用庄子鸱得腐鼠典故,讽刺小人争权夺利。

「相将厉六翮,一举凌天衢。」应当振起六翮,一举飞上天的通衢大道,写远大志向。

「屏居谢尘营,委志事文艺。」隐居谢绝尘世营求,托志于文艺。

「一语破鸿濛,便欲当吾世。」一言能破开混沌,便想在当世有所作为。

「名山无改移,金石有刓敝。」名山不会改变移位,金石也会磨损残缺,对比永恒与短暂。

「落落千秋情,伊谁得深谛。」千秋落落的情怀,谁能深刻领悟。

「鸷百不如鹗,于人亦复然。」百只鸷鸟不如一只鹗,于人也是如此——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一人是知己,胡用客三千。」一人是真正的知己,何须门客三千,用平原君典故。

「悠悠行路间,凉炎迭为权。」悠悠行路之间,冷暖交替掌权,写人情世态的反复。

「去去勿复道,索居且自全。」去吧不必再说,隐居独处姑且自保。

「岂无绿绮琴,尘埃不复理。」岂没有绿绮名琴,只是蒙上尘埃不再弹理。

「拂拭向君弹,泠然中宫徵。」拂去灰尘为你弹奏,泠泠然合于宫徵之音。

「古有钟子期,斯人今已矣。」古代有钟子期那样的知音,斯人今日已不在。

「抱琴试问君,高山定流水。」抱着琴试问友人,高山流水自有知音,用伯牙子期典故。

「峨峨百尺台,高高与云齐。」巍峨的百尺高台,高耸与云齐平。

「中有千。

「中有千仞松,飒飒凌丹梯。」其中有一棵千仞高的松树,飒飒作响凌驾丹梯之上,以松喻高洁人格。

「清夜不能寐,揽衣步空阶。」清夜无法入眠,披衣走在空寂的台阶上。

「徘徊复徘徊,皓月照苍崖。」徘徊再徘徊,明月照着苍青色的山崖。

「方舟溯浅流,息棹临河岸。」并舟逆流而上在浅水中,停下船桨靠在河岸。

「深雨洒轻飔,滴滴珠光乱。」密雨洒在轻风中,滴滴如珠光零乱。

「薄言采菲芷,聊以恣燕婉。」姑且采些芳草,聊以寄托婉约之情。

「盈盈衣带水,一望肝肠断。」盈盈一衣带水,一望之下肝肠寸断。

「翩翩谁家子,玉勒青骢马。」翩翩少年是谁家的公子,骑着玉勒青骢马。

「经过大道旁,鲜服都而冶。」经过大道旁边,穿着华美鲜丽。

「杯酒矜豪雄,颜色轻相假。」以杯酒自矜豪雄,面色轻慢地敷衍他人。

「而我独閒居,闭户寒窗下。」而我独独闲居,闭门在寒窗之下,对比鲜明。

「少年学书剑,老大无成名。」少年时学习文武之道,到老却无一成名。

「黄金结客尽,白眼递相轻。」散尽黄金结交宾客,却只换来白眼相加彼此轻视。

「薄有盈尊酒,与子话寒盟。」幸好还有满杯的薄酒,与你重温贫贱之交的盟誓。

「一斟复一酌,悠悠见平生。」一斟再一酌,悠悠饮中见了平生真性情。

艺术手法
一、比兴寄托。以"羁兽""离禽"起兴引出思友之情,以凤凰与群鹗的对比寄托志趣高卑之分,用庄子寓言入诗而自然贴切。二、典故驱遣自如。胶漆之交、庄子弹鵷鶵、伯牙子期、平原君三千客等典故,信手拈来,不露痕迹。三、对比映衬。凤凰与群鹗、鲜衣少年与寒窗独居、黄金结客与白眼相轻,多重对比构成张力。四、节奏控制。全组诗在慷慨悲歌与清冷孤寂之间交替,情感起伏有度,收放自如。

总体评价
此组杂怀诗是李之世感遇抒怀的代表作,风格近于阮籍《咏怀》和陈子昂《感遇》,以古体写今情,寄兴深微。全诗最动人之处在于对知己之难的深切体认——"一人是知己,胡用客三千",道出了士人精神世界中质量重于数量的交友观。而"少年学书剑,老大无成名"的悲慨,又与李白"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异曲同工。整体风格沉郁顿挫,在明代拟古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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