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感和集归来辞

明 · 李之世

译文

东风吹百卉,枯条难再荣。

东风吹拂百花盛开,枯萎的枝条却难以再度繁茂。

良时一弃置,世路绝逢迎。

美好时光一旦错过,世间便再无逢迎的机会。

迹与飘蓬逝,身将委羽轻。

行迹如同飘蓬般消逝,身体将如落羽般轻飘。

潸然中夜起,感叹若为情。

半夜起来潸然泪下,感叹此情何以承受。

戒楫拟浮海,巾车命仆夫。

备好船桨打算渡海,命仆夫驾好车马准备启程。

鸟还知倦翮,马老谢长途。

飞鸟尚知翅膀疲倦要归巢,老马也走不了远路。

强出官无效,思归园欲芜。

勉强出仕却毫无成效,想到田园即将荒芜心中忧虑。

独行何踽踽,背负一青壶。

独行多么孤寂落寞,背上背着一把青色酒壶。

世法不相假,人情强作欢。

世俗法则不会宽容相待,人情只是勉强作欢颜。

鴳鹏均有适,大小等齐观。

鴳雀大鹏各有其适性,大小之别可以等同看待。

敝带犹堪惜,瓶居讵近安。

破旧的衣带尚且值得珍惜,如居瓶中岂能安适。

清时有衡泌,何地不盘桓。

清平之世有衡泌隐居之地,何处不可以盘桓流连。

藜杖不觉远,春光何处寻。

拄着藜杖行走不觉路远,春天的风光向何处寻觅。

听鸟清砭耳,窥泉空到心。

听鸟鸣清越如针刺耳,窥看泉水只是空入心扉。

山霭天开画,松风涧奏琴。

山间云霭如天工展开的画卷,松风涧水如演奏的琴曲。

官閒殊亦好,时不废登临。

官闲无事也是好事,正可不时登临山水胜景。

去去复去去,夷犹马不前。

走啊走不停地走,马也迟疑不肯向前。

云心轻出岫,溪语恋鸣泉。

云心轻轻飘出山岫,溪水依恋着鸣响的泉源。

涉世聊委命,将心难问天。

涉身世事姑且听天由命,心中所想难以叩问苍天。

生来不作计,负郭悔无田。

生来不善谋划生计,后悔没有城郭旁的田地。

渐还归闾里,于役未云休。

渐渐回到乡里,但服役之事尚未完结。

来时数僮仆,经过认川邱。

来时清点随行的僮仆,经过时辨认山川丘墓。

黎母山应远,陆公泉尚流。

黎母山应该已经很远了,陆公泉还在流淌不息。

吾生亦幸矣,垂老海天游。

我这一生也算幸运了,垂暮之年还能游历海天之间。

久客人情厌,归踪那可留。

久居客地人情已经厌倦,归去之志怎能再留恋。

山灵如惠我,川后幸安流。

山神如果眷顾我,水神保佑一路风平浪静。

剑有冲星佩,槎疑贯月游。

佩剑有冲星之气,乘槎如同贯月遨游。

囊中无薏苡,忌者亦何求。

行囊中没有薏苡可被诬陷,忌恨的人还有什么可求的。

三山虽已到,犹未遇安期。

三座仙山虽然已经到了,却还没遇见仙人安期生。

青鸟昨有信,停桡一问之。

青鸟昨天传来消息,停住船桨前去探问。

饮罢生黎酒,赓钱海外诗。

喝完生黎人酿的酒,续写海外风物的诗篇。

行携水云去,持以赠相知。

出行携带水云之趣,拿来赠送给知心朋友。

归马不用策,畏途难载奔。

归马不用鞭策自会快走,但险途难以奔驰。

问程才海口,乡梦已江门。

刚在海口问路,思乡的梦已经飞到江门。

下榻陈诗卷,行游络酒樽。

安顿下来陈列诗卷,出游时也不忘带着酒樽。

故人天外窅,时遣尺书存。

故人在天外渺远,时常寄封书信互相存问。

未必归全得,谁云昨尽非。

未必归去就能全然遂愿,谁说过去的一切都是错的。

草应萦墨绶,荷欲制山衣。

青草应该系着黑色的印绶,荷叶想做山居的衣裳。

久阅宦情淡,忘言交谊微。

久历官场情意已淡,忘言之交也越来越少。

一槎醉梦过,数摺健帆飞。

乘槎醉梦般度过,几折健帆如飞而逝。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杂感和集归来辞","杂感"表明是随感而发的组诗,"和集归来辞"则点明与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呼应关系。李之世仕途不顺,曾任职海南,此诗即写于其自海南北归途中。全诗八首五言古诗,围绕归隐主题,从感叹时光流逝、仕途蹉跎,到归途所见所感,再到对宦海浮沉的省思,层层递进,既有对陶渊明归隐精神的承续,又融入了明代士人的独特体验。

逐句解读
「东风吹百卉,枯条难再荣。」东风吹拂百花,但枯枝难以再度繁茂,以自然之理喻人生之限。

「良时一弃置,世路绝逢迎。」美好时光一旦错过,世间便再无逢迎之机。

「迹与飘蓬逝,身将委羽轻。」行迹如飘蓬般消逝,身躯将如落羽般轻盈,写漂泊无定。

「潸然中夜起,感叹若为情。」半夜起来潸然泪下,感叹此情何以堪。

「戒楫拟浮海,巾车命仆夫。」备好船桨打算渡海,命仆夫驾好车马,写归程之始。

「鸟还知倦翮,马老谢长途。」飞鸟还知疲倦要归巢,老马也走不了远路,以物喻人,写倦游思归。

「强出官无效,思归园欲芜。」勉强出仕却毫无成效,想到田园即将荒芜。

「独行何踽踽,背负一青壶。」独行多么孤寂,背着一把青色酒壶,以壶酒自遣。

「世法不相假,人情强作欢。」世俗法则不会宽容相待,人情只是勉强作欢。

「鴳鹏均有适,大小等齐观。」鴳雀大鹏各有其适,大小之别可以等齐看待,化用庄子齐物思想。

「敝带犹堪惜,瓶居讵近安。」破旧的衣带尚且值得珍惜,如瓶中居岂能安适,写安贫守拙。

「清时有衡泌,何地不盘桓。」清平之世有衡泌之居(隐居之地),何处不可以盘桓流连。

「藜杖不觉远,春光何处寻。」拄着藜杖不觉路远,春天的风光向何处寻觅。

「听鸟清砭耳,窥泉空到心。」鸟鸣清越刺耳,窥看泉水只是空入心扉。

「山霭天开画,松风涧奏琴。」山间云霭如天开的画卷,松风涧水如演奏琴曲,写山水之美。

「官閒殊亦好,时不废登临。」官闲无事也是好事,正可不时登临山水。

「去去复去去,夷犹马不前。」走走又走走,马也迟疑不肯前行,写归途中的迟疑。

「云心轻出岫,溪语恋鸣泉。」云心轻轻飘出山岫,溪水依恋鸣泉,以云水自况,写归隐之志。

「涉世聊委命,将心难问天。」涉身世事姑且听天由命,心中所想难以问天。

「生来不作计,负郭悔无田。」生来不善谋划生计,后悔没有城郭旁的田地,用陶渊明典故。

「渐还归闾里,于役未云休。」渐渐回到乡里,但服役之事尚未结束。

「来时数僮仆,经过认川邱。」来时清点僮仆,经过时辨认山川丘墓。

「黎母山应远,陆公泉尚流。」黎母山应当很远了吧,陆公泉还在流淌,写海南记忆。

「吾生亦幸矣,垂老海天游。」我这一生也算幸运了,垂暮之年还能游历海天之间。

「久客人情厌,归踪那可留。」久居客地人情厌倦,归去之志怎能停留。

「山灵如惠我,川后幸安流。」山神如果眷顾我,水神保佑风平浪静。

「剑有冲星佩,槎疑贯月游。」宝剑佩带如冲星之气,乘槎如同贯月遨游,用张华剑气和乘槎典故。

「囊中无薏苡,忌者亦何求。」行囊中没有薏苡,忌恨的人还有什么可求,用马援薏苡之谤典故,表白清白。

「三山虽已到,犹未遇安期。」三山虽然已经到了,却还没遇见安期生,用安期生仙人居海上的典故。

「青鸟昨有信,停桡一问之。」青鸟昨天带来消息,停船桨去探问一下。

「饮罢生黎酒,赓钱海外诗。」喝完生黎人酿的酒,续写海外的诗篇,写海南经历。

「行携水云去,持以赠相知。」出行携带水云之意,拿来赠送给知交。

「归马不用策,畏途难载奔。」归马不用鞭策,险途难以奔驰。

「问程才海口,乡梦已江门。」刚在海口问路,乡梦已飞到江门,写归心似箭。

「下榻陈诗卷,行游络酒樽。」安顿下来陈列诗卷,出游时带着酒樽。

「故人天外窅,时遣尺书存。」故人在天外渺远,时常寄封书信存问。

「未必归全得,谁云昨尽非。」未必归去就能全然遂愿,谁说过去的一切都是错的。

「草应萦墨绶,荷欲制山衣。」草应该系着黑色的印绶,荷叶想做山居的衣裳,写归隐后的情趣。

「久阅宦情淡,忘言交谊微。」久历官场情意已淡,忘言之交也越来越少。

「一槎醉梦过,数摺健帆飞。」乘槎醉梦般度过,几折健帆如飞而逝。

艺术手法
一、用典密集。全诗用典丰富,包括陶渊明归去来兮、庄子齐物、马援薏苡之谤、安期生仙山、张华剑气、乘槎贯月等,将个人经历与文化传统紧密联系。二、组诗结构。八首五古构成有机整体,从思归到启程再到归途感怀,时间线索清晰,情感递进自然。三、情景交融。如"山霭天开画,松风涧奏琴",以自然之景写心境之适;

"问程才海口,乡梦已江门",以空间的跳跃写归心之切。四、对仗精工。如"鸟还知倦翮,马老谢长途",以物喻人,对仗工整而意蕴深厚。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李之世仕途失意后的归隐之辞,既有对陶渊明精神的自觉承续,又融入了明代海南贬谪体验的独特内容。全诗情感真挚而不矫饰,用典贴切而不堆砌,语言清雅而有骨力。其中"问程才海口,乡梦已江门"一句,以空间的急剧压缩传达思乡之切,堪称警句。整体风格在恬淡中见深沉,体现了明代士人在仕隐之间的矛盾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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