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上逢何文起

明 · 李之世

译文

相逢梅岭上,问我何时归。

在梅岭上与你相逢,你问我何时归来。

休问我来归,看我去时衣。

别问我何时归来,看看我离家时穿的衣服吧。

我衣去时新,归来化淄尘。

我离家时衣服是新的,归来时已化为黑色的尘垢。

岂但化淄尘,点点渍泪痕。

岂只是化为尘垢,点点都是泪痕浸渍。

男儿志四方,非我恋乡里。

男儿志在四方,并非我贪恋故乡。

我病日缠绵,我归良有以。

我疾病日日缠绵不去,我回去确实是有缘故的。

问我病中情,我病难取譬。

问我病中的感受,我的病难以用比喻来形容。

一日复一日,但觉形神瘁。

一天又一天过去,只觉得形神俱疲。

君语曰无损,强饭善自将。

你对我说并无大碍,要勉强多吃饭善自调养。

去路与来程,一一为我详。

去路和来程,一一为我详细讲述。

自从十一月,辛苦离家乡。

自从十一月,辛苦地离开家乡。

是月廿九日,办装发五羊。

当月二十九日,收拾行装从五羊出发。

陆路殊劳顿,雨雪又难当。

陆路格外劳顿,雨雪又难以抵挡。

沾病抵濛里,信宿驿馆旁。

染病抵达濛里,在驿馆旁住宿了两夜。

馆舍荒凉甚,居人逐虎狼。

馆舍极为荒凉,当地居民要驱赶虎狼。

病间礼南华,催程过黄塘。

病中礼拜南华寺,又催促行程经过黄塘。

是时有一仆,苦病泪汪汪。

那时有一个仆人,也苦于病痛泪流满面。

初十度梅岭,就买南安船。

初十渡过梅岭,就地买舟乘南安船。

舟次善将息,稍觉体气痊。

在船上善于调养休息,稍觉得体力有所恢复。

立春到赣州,吉安过小年。

立春时到达赣州,在吉安过了小年。

一程到市汊,前病又复然。

一程到市汊,先前的病又复发了。

阻风彭蠡口,归心日日煎。

在彭蠡口被风阻隔,归心日日煎熬。

却与舍弟别,涕泗交潺湲。

却与舍弟分别,涕泪交纵横流。

元旦又五日,买舟始言旋。

元旦过后五日,买舟才开始返回。

屡屡写家书,无人寄一字。

屡屡写家书,却无人能寄出一个字。

时时望家乡,无由缩地至。

时时遥望家乡,无由缩地而归。

今朝逢故人,恍如隔世事。

今朝遇到故人,恍如隔世之事。

我有家中人,大小平安否。

我家中的亲人,大小是否平安?

君言俱平安,我恐响应口。

你说都平安,我恐怕你应是随口说的。

我有中怀绪,仓卒难记忆。

我心中有许多情怀思绪,仓促间难以记起。

就中所记者,略语难周悉。

其中能记得的,简略说来难以周全。

君行年初四,我返年初五。

你年初四出行,我年初五返回。

两行皆逆水,舟行那得驶。

两趟都是逆水行舟,船行怎能快得起来?

来时乡中事,约略为我陈。

来时乡中的事情,约略为我讲述。

乡景想如昨,乡情果日新。

乡景想是和昨日一样,乡情果然日日更新。

浓淡园中景,聚散社中人。

园中景致或浓或淡,社中人们有聚有散。

那处过从数,那个来往亲。

哪处往来频繁,哪个人来往亲密?

扶留青叶翠,新鲜槟榔核。

扶留藤的青叶翠绿,新鲜的槟榔果核。

持出共对嚼,珍重故乡物。

拿出来一起嚼,珍重这故乡的物产。

家僮来问讯,软语相宽慰。

家僮来问候,用柔和的话语宽慰我。

还顾波涛侣,唧唧复娓娓。

回头看看同舟的旅伴,唧唧娓娓地聊着。

大小各情亲,人情亦复尔。

无论长幼都各有亲情,人情也不过如此。

离合见悲欢,所贵同臭味。

离合之间见出悲欢,所贵的是气味相投。

君今荣趋府,我独倦垂翅。

你如今荣耀地赴任府署,我独独疲倦如垂翅之鸟。

浮沈各异路,浊水清尘比。

浮沉各走不同的路,如同浊水与清尘之比。

前村笳鼓闹,人来迓车骑。

前村笳鼓喧闹,人们来迎接车骑。

旌旄蔽崇冈,蹲蹲走官吏。

旌旗遮蔽了崇冈,俯身奔走着官吏。

登车君于迈,策蹇我回避。

你登车上路远去,我骑着驴子回避。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叙事体五言古诗,记述诗人在梅岭上偶遇旧友何文起,两人互诉旅途艰辛与思乡之情。诗题"岭上逢何文起",点明相遇地点在梅岭(即大庾岭,为入粤要道)。全诗以对话体展开,先写归途之苦、疾病缠绵,再写旅途遭遇、舟行辛苦,又写乡情家讯、故乡风物,最后以两人仕途殊途作结。此诗具有鲜明的自传色彩,可能是诗人由北归南途中的亲身经历,以质朴的语言写出了游子归乡路上的辛酸与对故乡的深挚眷恋。

逐句解读
「相逢梅岭上,问我何时归」:在梅岭上相逢,你问我何时归来。

「休问我来归,看我去时衣」:别问我何时归来,看看我离家时穿的衣服吧。

「我衣去时新,归来化淄尘」:我离家时衣服是新的,归来时已化为黑色的尘垢。

「岂但化淄尘,点点渍泪痕」:岂只是化为尘垢,点点都是泪痕浸渍。

「男儿志四方,非我恋乡里」:男儿志在四方,并非我贪恋故乡。

「我病日缠绵,我归良有以」:我疾病日日缠绵,我回去确实是有缘故的。

「问我病中情,我病难取譬」:问我病中的感受,我的病难以取譬形容。

「一日复一日,但觉形神瘁」:一天又一天,只觉得形神俱疲。

「君语曰无损,强饭善自将」:你对我说并无大碍,要勉强多吃饭善自调养。

「去路与来程,一一为我详」:去路和来程,一一为我详述。

「自从十一月,辛苦离家乡」:自从十一月,辛苦地离开家乡。

「是月廿九日,办装发五羊」:当月二十九日,收拾行装从五羊(广州)出发。

「陆路殊劳顿,雨雪又难当」:陆路格外劳顿,雨雪又难以抵挡。

「沾病抵濛里,信宿驿馆旁」:染病抵达濛里,在驿馆旁住宿两夜。

「馆舍荒凉甚,居人逐虎狼」:馆舍极为荒凉,当地居民要驱逐虎狼。

「病间礼南华,催程过黄塘」:病中礼拜南华寺,又催促行程经过黄塘。

「是时有一仆,苦病泪汪汪」:那时有一个仆人,也苦于病痛泪流满面。

「初十度梅岭,就买南安船」:初十渡过梅岭,就地买舟乘南安船。

「舟次善将息,稍觉体气痊」:在船上善于调养休息,稍觉得体力恢复。

「立春到赣州,吉安过小年」:立春时到达赣州,在吉安过了小年。

「一程到市汊,前病又复然」:一程到市汊,先前的病又复发了。

「阻风彭蠡口,归心日日煎」:在彭蠡口被风阻隔,归心日日煎熬。

「却与舍弟别,涕泗交潺湲」:却与舍弟分别,涕泪交纵横流。

「元旦又五日,买舟始言旋」:元旦过后五日,买舟才开始返回。

「屡屡写家书,无人寄一字」:屡屡写家书,却无人能寄出一个字。

「时时望家乡,无由缩地至」:时时遥望家乡,无由缩地而至。

「今朝逢故人,恍如隔世事」:今朝遇到故人,恍如隔世之事。

「我有家中人,大小平安否」:我家中的亲人,大小是否平安?「君言俱平安,我恐响应口」:你说都平安,我恐怕你应是随口说的。

「我有中怀绪,仓卒难记忆」:我心中有许多情怀思绪,仓促间难以记起。

「就中所记者,略语难周悉」:其中能记得的,简略说来难以周全。

「君行年初四,我返年初五」:你年初四出行,我年初五返回。

「两行皆逆水,舟行那得驶」:两趟都是逆水行舟,船行怎能快得起来?「来时乡中事,约略为我陈」:来时乡中的事情,约略为我讲述。

「乡景想如昨,乡情果日新」:乡景想是和昨日一样,乡情果然日日更新。

「浓淡园中景,聚散社中人」:园中景致或浓或淡,社中人们有聚有散。

「那处过从数,那个来往亲」:哪处往来频繁,哪个人来往亲密?「扶留青叶翠,新鲜槟榔核」:扶留藤的青叶翠绿,新鲜的槟榔果核。

「持出共对嚼,珍重故乡物」:拿出来一起嚼,珍重这故乡的物产。

「家僮来问讯,软语相宽慰」:家僮来问候,用柔和的话语宽慰我。

「还顾波涛侣,唧唧复娓娓」:回头看看同舟的旅伴,唧唧娓娓地聊着。

「大小各情亲,人情亦复尔」:无论长幼都各有亲情,人情也不过如此。

「离合见悲欢,所贵同臭味」:离合之间见出悲欢,所贵的是气味相投。

「君今荣趋府,我独倦垂翅」:你如今荣耀地赴任府署,我独独疲倦如垂翅之鸟。

「浮沈各异路,浊水清尘比」:浮沉各走不同的路,如同浊水与清尘之比。

「前村笳鼓闹,人来迓车骑」:前村笳鼓喧闹,人们来迎接车骑。

「旌旄蔽崇冈,蹲蹲走官吏」:旌旗遮蔽了崇冈,俯身奔走着官吏。

「登车君于迈,策蹇我回避」:你登车上路远去,我骑着驴子回避。

艺术手法
一、对话体叙事:全诗以诗人与何文起的对话为骨架,"问我何时归""君语曰无损""君言俱平安"等句使叙事带有强烈的现场感和亲切感,如闻其声。二、重复与递进:"一日复一日"的反复强化病中的煎熬感;

"我衣去时新,归来化淄尘。岂但化淄尘,点点渍泪痕"层层递进,由衣物之变到泪痕之渍,情感愈加浓烈。三、纪行与抒情交融:诗中详细记录了从五羊出发、途经濛里、南华、黄塘、梅岭、南安、赣州、吉安、市汊、彭蠡口等地的行程,每一站都嵌入病痛或心境,使地理空间成为情感的载体。四、对比收束:结尾以何文起赴任的荣光与诗人自身的倦怠对比,"登车君于迈,策蹇我回避"——一个上车远去,一个骑驴让路,画面感极强,写尽浮沉异路的感慨。

总体评价
此诗以质朴无华的语言,写出了游子归乡路上的辛酸苦楚。全诗最动人之处在于其真实性——从染病、荒馆、逐虎狼的险境,到屡寄家书无人传信的绝望,再到偶遇故人时急切询问家中小大平安的牵挂,每一处都来自切身的体验。诗的结尾没有刻意升华,只是以一个"登车"与"策蹇"的对比画面作结,将宦途荣枯与个人浮沉的感慨寄寓其中,含蓄而有余味。此诗虽不事雕琢,却以真情实感打动人心,堪称明代叙事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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