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独漉篇

明 · 李之世

译文

独漉独漉,富人买田不买屋。

独漉独漉水浊浑,富人只买田地不买房屋。

盈箱盈囷谷累累,譬如触目皆珠玉。

满箱满仓粮食堆积,看上去就像满眼都是珍珠美玉。

世间何事不求人,囊里有钱瓶有粟。

世间有什么事需要求人呢,口袋里有钱瓶中有粮。

卖谷又得钱,将钱复买田。

卖掉粮食又得到钱,拿钱再去买田地。

操豚祝天公,但愿禾苗被垄,南亩连阡。

拿着小猪祭祀天公,只愿禾苗覆盖田垄,南面的田亩阡陌相连。

纵有馀钱起大屋,不是载人但载谷。

纵然有多余的钱盖大房子,也不是用来住人而是用来装谷子。

三级高圌品字安,臂大麻绳拦腰束。

三层高的圆形谷囤品字形排列,粗大的麻绳拦腰捆扎。

堂前幻出九疑山,厅心路转三巴曲。

堂前的谷堆如同幻化出的九疑山,厅堂中间道路弯转如三巴曲径。

庭内舂声庭外闻,旧禾未打新禾续。

院子里的舂谷声院外都能听见,旧谷还没打完新谷又送来了。

平明张?雀窥仓,半夜搥床鼠齧椟。

天刚亮麻雀就偷看粮仓,半夜里拍床赶啃食谷柜的老鼠。

宾来窗畔叙琴尊,仆从请过禾堂宿。

客人来了在窗边谈琴饮酒,仆人则请到禾堂去住宿。

昨日雌鸡已抱卵,今朝共牛又生犊。

昨天母鸡已经孵蛋,今天公用牛又生了小牛犊。

南村庄客输乾租,东堡佃郎送赆肉。

南村的庄客送来干租,东堡的佃户送来见面礼的肉。

墙隈列盎酿醋酱,厨下炊烟酒正熟。

墙角排列着坛子酿醋做酱,厨房下炊烟升起酒正好酿熟。

平头童子鼓风轮,白日黄尘不见人。

平头童子鼓动风车扬谷,白天里黄尘弥漫看不见人。

乍疑雨打鸳鸯瓦,又惊屋角春雷震。

乍一听疑是雨打鸳鸯瓦,又惊觉像屋角春雷轰鸣。

随风糠粺翩翩舞,匝地明珠颗颗匀。

糠粺随风翩翩飞舞,谷粒落地如明珠颗颗均匀。

校晴校雨乾和湿,徵贵徵贱旧还新。

查验晴雨天候和干湿程度,看行情贵贱、新旧谷价。

门外健儿势似虎,农夫俛首遭箠楚。

门外催租的差役势如猛虎,农夫低头遭受鞭打。

去年尚欠草鞋钱,今年七月无新忝。

去年还欠着草鞋钱没还清,今年七月还没有新谷进场。

全凭杯酒解争嗔,更回悲脸陪笑语。

只能靠敬酒来化解催租人的怒气,还要强装笑脸陪着说好话。

便便坦腹坐中堂,睁眉瞋目气昂昂。

大腹便便坦胸坐在中堂,横眉怒目气焰嚣张。

漆黑乌纱充约正,朱红扁额榜勤王。

戴着漆黑的乌纱帽充当乡约保正,朱红匾额上写着"勤王"二字。

案头笔架三山立,座右牙筹一尺长。

案头上笔架如三山矗立,座旁的象牙算筹有一尺长。

天地玄黄编租簿,上中下则别田庄。

租簿按天地玄黄编号分类,田庄分上中下三等收取。

花阑票子催科急,朱笔横斜批两行。

花栏税票催征急迫,朱笔横斜随意批上两行。

独漉还独漉,苦苦卖田来买屋。

独漉啊还是独漉,苦苦地卖掉田地来买房屋。

破钱坏钞殚经营,不知费谷几多斛。

破钱碎钞穷于筹措经营,不知道费了多少谷子。

其屋日袤其田缩。

房屋越盖越大,田产却日益缩减。

齧墙不充饥,啖柱不入腹。

啃墙皮充不了饥,吃柱子填不饱肚子。

君不见贫人起屋富人住,后车不戒前车覆。

你没看见穷人盖的屋子富人住进去,后面的人不以前车为鉴就会重蹈覆辙。

赏析

题解
此诗标题"广独漉篇","广"即扩展、推演之意,"独漉篇"本是汉乐府旧题,原辞写独漉(浊水)深浅难涉,比喻世路艰险。李之世以此旧题而广之,针对明代富户囤积居奇的社会现象,写成一首长篇讽刺诗。全诗以"买田不买屋"为线索,层层铺陈富人聚敛粮食、赈贷盘剥的丑态,最后以"贫人起屋富人住"的警语收束,揭示贫富悬殊的残酷现实。

逐句解读
「独漉独漉,富人买田不买屋。」开篇以"独漉"起兴,"独漉"本为浊水声,这里反复吟唱,渲染出浑浊沉闷的氛围,暗示世道不清。富人只买田不买屋,因为田产粮而屋不生利,一句话点明逐利本质。

「盈箱盈囷谷累累,譬如触目皆珠玉。」箱满囷满,粮食堆积如山,在富人眼中,谷粒就如同珠玉一般珍贵。

「世间何事不求人,囊里有钱瓶有粟。」有钱有粮,什么事不求人,道出富人的底气和傲慢。

「卖谷又得钱,将钱复买田。」卖了谷又换钱,拿了钱再买田,循环往复,田产越滚越大。

「操豚祝天公,但愿禾苗被垄,南亩连阡。」用操豚祭祀天公,只求庄稼丰收、田亩相连,祈的不是风调雨顺惠民,而是自己丰收获利。

「纵有馀钱起大屋,不是载人但载谷。」即便有多余的钱盖大房子,也不是用来住人而是装谷子,极写守财奴心态。

「三级高圌品字安,臂大麻绳拦腰束。」圌是盛谷器具,三层高圌品字形排列,粗麻绳拦腰捆绑,画面极为具体。

「堂前幻出九疑山,厅心路转三巴曲。」谷堆高如九疑山,厅中道路弯转如三巴曲径,以夸张手法形容粮食堆积如山势蜿蜒。

「庭内舂声庭外闻,旧禾未打新禾续。」舂谷声不绝于耳,旧谷还没打完新谷又来了。

「平明张?雀窥仓,半夜搥床鼠齧椟。」清晨麻雀偷窥粮仓,半夜老鼠啃咬谷柜,从侧面写粮食之富。

「宾来窗畔叙琴尊,仆从请过禾堂宿。」客人来了在窗边谈琴饮酒,仆人则被安排到禾堂去睡,连待客的地方都被谷子占了。

「昨日雌鸡已抱卵,今朝共牛又生犊。」鸡生蛋、牛生犊,六畜兴旺,进一步渲染富户殷实。

「南村庄客输乾租,东堡佃郎送赆肉。」南村庄客送来干租,东堡佃户送来见面肉,这是富户收租纳贡的场景。

「墙隈列盎酿醋酱,厨下炊烟酒正熟。」墙角排满酿醋酱的坛子,厨下炊烟升腾酒正酿好,写日常丰足。

「平头童子鼓风轮,白日黄尘不见人。」童子鼓动风车扬谷,白日里黄尘弥漫看不见人影,写打谷场景。

「乍疑雨打鸳鸯瓦,又惊屋角春雷震。」扬谷声忽如雨打瓦片,忽如春雷轰鸣,以声喻声。

「随风糠粺翩翩舞,匝地明珠颗颗匀。」糠粺随风飞舞如雪花,谷粒落地如明珠均匀铺陈。

「校晴校雨乾和湿,徵贵徵贱旧还新。」查验晴雨、干湿,看行情贵贱、新旧谷价,写精于算计的商人嘴脸。

「门外健儿势似虎,农夫俛首遭箠楚。」门外催租的差役势如猛虎,农夫低头遭受鞭打,笔锋陡转,揭出残酷真相。

「去年尚欠草鞋钱,今年七月无新忝。」去年还欠着草鞋钱,今年七月还没有新谷进场,写农人穷困至极。

「全凭杯酒解争嗔,更回悲脸陪笑语。」只能靠敬酒来化解催租人的怒气,还要强颜欢笑赔笑脸。

「便便坦腹坐中堂,睁眉瞋目气昂昂。」富户大腹便便坐在中堂,横眉怒目气焰嚣张。

「漆黑乌纱充约正,朱红扁额榜勤王。」戴着乌纱帽充当乡约保正,朱红匾额上写着"勤王"字样,讽刺其既当官又标榜忠义。

「案头笔架三山立,座右牙筹一尺长。」笔架如三山矗立,牙筹一尺长,写其坐堂审租的架势。

「天地玄黄编租簿,上中下则别田庄。」租簿按天地玄黄编号,田庄分上中下三等,一本正经地盘剥。

「花阑票子催科急,朱笔横斜批两行。」花栏税票催征急迫,朱笔横斜随意批两行便定了农人的生死。

「独漉还独漉,苦苦卖田来买屋。」回应开头,富人卖田买屋,因为田产太多反成负担。

「破钱坏钞殚经营,不知费谷几多斛。」破钱碎钞穷于经营,不知浪费了多少谷子。

「其屋日袤其田缩。齧墙不充饥,啖柱不入腹。」屋子越盖越大,田产却在缩水。啃墙充不了饥,吃柱子饱不了肚,讽刺只顾盖屋不顾实际的荒唐。

「君不见贫人起屋富人住,后车不戒前车覆。」最后点明全诗主旨:穷人盖的屋子富人住,前车已覆后车不鉴,警告富人终将重蹈覆辙。

艺术手法
一、铺陈与对比。前半部分极力铺陈富户粮食堆积如山的丰裕景象,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写农人受鞭笞、赔笑脸的惨状,两种场景形成强烈反差。二、夸张比喻。以"九疑山""三巴曲"形容谷堆之高大曲折,以"鸳鸯瓦雨""春雷震"比喻扬谷之声,以"明珠颗颗"比喻谷粒,想象奇特。三、乐府复沓。首尾以"独漉独漉"呼应,中间反复吟唱,形成乐府诗特有的回环之美。四、以物写人。通过粮仓、谷堆、风车、租簿等具体器物,勾画出守财奴的完整画像,不着一"贪"字而贪婪尽现。

总体评价
此诗是明代社会讽喻诗的佳作,以乐府旧题写现实题材,继承和发展了杜甫、白居易以来"惟歌生民病"的传统。全诗结构宏大,从富人囤粮写到催租逼债,从铺张扬厉到警策收束,层层推进,既有乐府的质朴泼辣,又有文人诗的精巧构思。

"贫人起屋富人住"一句,简劲有力,直指社会不公,具有强烈的批判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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