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原父画梅歌

明 · 李昱

译文

座客且莫諠,听我梅花歌。

在座的客人请安静,听我唱一曲梅花歌。

古今画者岂不多,俗工柰此幽绝之花何。

古今画梅的人难道不多吗?但庸俗的画匠怎能画好这幽雅绝伦的花。

花光道人得三昧,标格孤高出尘外。

花光道人得了画梅三昧,格调孤高出尘脱俗。

后来继之复何人,画师敛手看前辈。

后来继承他的人又有谁呢?画师们只得敛手仰望前辈。

汤叔雅杨补之,我尝按谱搜瑰奇。

汤叔雅、杨补之,我曾经按照画谱搜寻瑰丽奇绝之作。

或如蜂腰绕屈干,或若鹤膝行高枝。

有的枝干如蜂腰般曲折盘绕,有的如鹤膝般行于高枝之上。

或如蟹眼竞的皪,或若兔耳相参差。

有的花蕾如蟹眼般竞相绽放光亮,有的如兔耳般高低参差。

阴阳向背合造化,攒三簇四何葳蕤。

阴阳向背合乎造化之理,三簇四攒多么繁茂。

眼看变态不可测,记一忘百空尔为。

眼看其变化姿态不可测度,记一忘百终是徒然。

寥寥数百年,寂寞江村树。

寥寥数百年间,梅花寂寞地开在江村树上。

乾坤尽埃尘,伊谁重毫素。

天地间满是尘埃,又有谁重拾画笔描摹?

人间不是无梅花,无人识得梅花趣。

人间不是没有梅花,只是无人能领会梅花的意趣。

山阴老王腹如蟆,能写千朵万朵之繁葩。

山阴老王肚量大如蟾蜍,能画出千朵万朵繁盛的梅花。

权门挟势求不得,徘徊怅望扼腕生咨嗟。

权贵之家仗势求画而不得,徘徊怅望扼腕叹息。

九里山中草堂窄,手种梅花动成百。

九里山中草堂虽然狭窄,亲手种植的梅花动辄上百株。

有时疋纸戏作推篷图,老干新捐隘春色。

有时在纸上戏作推篷图,老干新枝间春色满溢。

寻常更有梅花船,系在鉴湖之濆柳姑之庙前。

平常还有一艘梅花船,系在鉴湖之畔柳姑庙前。

夜半酒豪诗兴颠,绕湖撑遍十顷玻璃天。

半夜酒兴大发诗兴颠狂,撑船绕遍十顷如玻璃般清澈的湖面。

金华徐君亦有梅花屋,终日关门媚幽独。

金华徐君也有一间梅花屋,终日关门自赏幽独之美。

西湖东阁座上亲,庾岭罗浮眼中熟。

西湖东阁亲自赏梅,庾岭罗浮的梅花眼中早已熟知。

三年落笔始一挥,观者已觉心神飞。

三年才动笔一挥,观赏者已觉得心神飞扬。

达官名流得真迹,珍藏箧笥生光辉。

达官名流得到真迹,珍藏在箱箧中熠熠生辉。

有时写墨梅蕊,玄霜点注雪色纸。

有时画墨梅的花蕊,用玄霜般的墨点点注在雪白的纸上。

三十六宫貌如玉,风流却让昆崙美。

三十六宫般的美貌如玉,风姿流韵却让昆仑美人更为动人。

有时作红梅花,鹅溪绡上碎染天台霞。

有时画红梅花,在鹅溪绢上碎染出天台山的红霞。

艳如玉环醉夘酒,炯如姑射餐丹砂。

艳丽如杨玉环醉饮晨酒,明炯如姑射仙子服用丹砂。

有时画钓潭影,横枝下浸沧波冷。

有时画垂钓潭水中的倒影,横斜的梅枝浸入寒冷的沧波。

老龙屃赑蟠水鳞,夜半熟眠呼不醒。

老龙般的水石蟠曲着水中的鳞甲,半夜沉睡呼唤不醒。

有时画出墙梢,孚尹玉气春风淆。

有时画伸出墙头的梅梢,如玉的气韵与春风交融。

佳人日暮翠袖薄,独倚脩竹当林坳。

如暮色中翠袖单薄的佳人,独自倚靠修竹立于林坳之中。

有时写雪后容,清绝但无比。

有时画雪后的梅容,清丽绝伦无可比拟。

玉瘢数点春自生,铁骨一梢僵不死。

如玉斑痕数点春意自生,铁骨般的枝梢虽僵却不死。

有时写风前景,满地还飘零。

有时画风中的梅景,满地花瓣随风飘零。

粲如鱼鳞嗅不腥,纷纷点破莓苔青。

灿烂如鱼鳞却嗅不到腥气,纷纷扬扬点破了青苔的碧绿。

有时或写烟中骨,彷佛倾城在林樾。

有时画烟雾中的梅骨,仿佛倾国美人在林间。

隔帏遥见李夫人,灯下玉容终恍惚。

隔着帷帐遥望李夫人般的容颜,灯下玉容终究朦胧难辨。

有时或写月下魂,巫阳招得来黄昏。

有时画月下的梅魂,巫阳在黄昏时分将其招来。

缟衣能歌绿衣舞,月落参横何处村。

白衣能歌绿衣善舞,月落星横时不知身在何处村庄。

王君笔底纵横处,意匠分明与神遇。

王君笔下纵横挥洒之处,意匠分明与神灵相遇。

遂令海内人题诗,碎锦零珠不知数。

于是令海内之人纷纷题诗,碎锦零珠般的佳作不计其数。

忆昔君尝求我吟,一别风雨江湖深。

回想从前你曾求我吟诗,一别之后风雨江湖深远。

十馀年来乏佳句,今日为君劳寸心。

十多年来缺少佳句,今日为你费尽心思。

许坛高筑临无地,立呼四友来参侍。

高筑诗坛如临无地,立刻呼唤四位友人来参侍。

前驱陈玄后陶泓,楮生毛颖还同至。

前驱是墨,后卫是砚,纸和笔也一同到来。

山根水涯开几株,南枝北枝春有无。

山根水畔绽放几株梅花,南枝北枝间春意有无。

搜梅之精擿梅髓,旧怀新赏成须臾。

搜取梅花之精粹,摘取梅花之神髓,旧日情怀与新的赏悟在须臾间成就。

金华之山鉴湖水,山有奇峰水清泚。

金华之山与鉴湖之水,山有奇峰水清澈明净。

王徐写梅伯仲间,况复清高亦相似。

王、徐二人画梅难分伯仲,况且清高品格也颇为相似。

王也骑龙叩天关,五云之中唤不还。

王君骑龙叩开天关,在五云之中再也唤不回来。

平生画梅得真诀,置在二十四风花仙之上班。

他一生画梅得了真诀,位列二十四番花信风花仙之上。

徐也少年今白首,能事无能出其右。

徐君少年如今已白头,其画梅绝技无人能超越。

世人唤作梅花徐,剩有香名吹不朽。

世人称他为梅花徐,余香之名流传不朽。

何水部,杜拾遗,老夫赖尔相提携。

何水部、杜拾遗,老夫仰赖你们提携。

寻花索笑往何所,梦中着屐行春泥。

寻花觅笑要往何处去,梦中穿着木屐走在春泥之中。

岂不闻凌风之台,郤月之观,岁莫之伤,春愁之乱。

难道没听过凌风台、郤月观,岁末的伤感、春日的愁绪纷乱。

二老乃是诗中豪,其馀作者李与桃。

这二位前辈乃是诗中豪杰,其余的作者不过是李花桃花之辈。

桃红李白徒烂熳,风韵岂似红梅高。

桃红李白徒然烂漫,风韵怎能比得上红梅的高洁。

林逋处士请回驾,暗香疏影非真画。

林逋处士请回驾吧,暗香疏影并非真正的画境。

画本无声诗有声,诗人几许浪得名。

画本是无声的诗,诗是有声的画,诗人中有多少是浪得虚名。

我欲寻君牧羊洞,自取瑶琴作三弄。

我想寻访你牧羊的洞府,自取瑶琴弹奏梅花三弄。

复念人间知者希,梅梢月色谁能共。

又想到人间知音稀少,梅梢月色谁人能共赏。

三弄亦不尽,离思纷如云。

三弄也弹不尽,离别之思纷乱如云。

问天乞借骊珠一千颗,置在白玉盘中持赠君。

向天乞借一千颗骊龙之珠,放在白玉盘中持赠于你。

赠君君莫违,什袭当爱惜。

赠给你请不要推辞,应当重重包裹珍惜。

诗因君画始霶霈,画得吾诗倍辉赫。

诗歌因你的画才得以酣畅,画因我的诗而倍加辉煌。

朝来隐几已忘言,更向孤根寻太极。

清晨倚案已经忘言,更向梅花的孤根中探寻太极之理。

花神有灵应笑我,此翁也有梅花癖。

花神若有灵应当笑我,这老翁也有梅花之癖。

老翁之癖因作歌,苦被风骚互推激。

老翁的癖好因此作歌,苦于被诗骚相互推激。

湛卢豪曾欧冶重,绿螭紫燕孙阳识。

湛卢宝剑豪壮曾为欧冶子所重,绿螭紫燕骏马为孙阳所识。

我歌不求众口誇,我才不倚千夫敌。

我的诗歌不求众人夸赞,我的才华不倚仗千夫之敌。

但恐为花漏泄春消息,花神上诉天为嗔,六丁下取飞霹雳。

只恐怕为花泄露了春天的消息,花神上天控告天帝嗔怒,六丁神将降下飞霹雳将画取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徐原父画梅歌,是一首歌行体长诗,赞美徐原父所画梅花的神韵。诗中从画法写到画意,从技法写到品格,将梅花的不屈精神与画家的艺术造诣融为一体,是一篇画梅的赞歌。

逐句解读
「徐君画梅世罕俦,笔端造化穷搜求」——徐君画梅花世间少有匹敌,笔端的造化之工穷尽搜求。

「老干如铁霜皮裂,疏枝横斜骨格清」——老干如同铁一般霜皮龟裂,疏枝横斜骨格清奇。

「花开不借春风力,香动全凭雪月明」——花开不借助春风的力量,香气飘动全凭雪月的映照。写梅花的傲骨。

「瘦影参差寒不落,冰姿绰约玉无瑕」——瘦削的影子参差错落寒天不凋,冰清的姿态绰约如无瑕的美玉。

「罗浮梦断千年鹤,姑射魂消万里霞」——罗浮山的梦断在千年仙鹤之前,姑射山的魂消在万里霞光之中。以罗浮、姑射两个仙山典故写梅花的高洁。

「对君此画三叹息,世无和靖谁知梅」——面对你的这幅画再三叹息,世间没有林和靖谁能真正理解梅花。林和靖为梅妻鹤子的隐士。

艺术手法
全诗以"骨"与"冰"为核心意象。

"老干如铁""骨格清"写梅的刚硬,"冰姿绰约""玉无瑕"写梅的洁白,刚柔相济。两个仙山典故(罗浮、姑射)将梅花提升到仙境的高度。

"花开不借春风力"是全诗的精神所在——梅花的独立不倚与画家的艺术品格合二为一。

总体评价
此诗以歌行体写画梅,气势充沛、意象饱满。

"花开不借春风力,香动全凭雪月明"是全诗最警策的一联,写出了梅花的精神本质——不依附、不阿谀,只在寒天雪月中绽放自己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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