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土木之难

明 · 李贤(原德

译文

正统己巳秋

正统己巳年秋天,

敌骑忽寇边

敌军骑兵忽然侵犯边境。

声息一何急

消息多么紧急,

顷刻数十传

顷刻之间数十次军报传来。

当宁乃震惊

君王于是大为震惊,

奸臣擅其权

奸臣却专擅了权力。

悍然挟天子

蛮横地挟持天子,

六师听周旋

六军听从他们周旋调度。

廷臣既失措

朝廷大臣已经慌乱失措,

将士俱茫然

将士们也都茫然无措。

乘舆不自禦

皇上不能亲自驾驭局势,

疏留行愈坚

劝阻留下的奏疏越多出行反而越坚决。

岂思帝王举

难道没有想过帝王一举一动,

为谋出万全

应当谋划万全之策。

奸心欲逞威

奸臣之心想要逞威风,

制胜当谁先

制胜之策应当以谁为先呢?

况彼承平久

况且承平日久,

斗志良已捐

战斗意志确实已经丧失。

战阵既不习

战阵操练既已荒疏,

安能事戈鋋

怎能操持戈矛兵器作战。

秋高朔马骄

秋高气爽北方战马正骄悍,

敌势方控弦

敌军势头正盛弯弓待发。

我师虽百里

我方军队虽有百里之众,

无异群羝联

却无异于一群拴在一起的公羊。

土木一以围

土木堡一旦被围困,

裸体相摩肩

人们赤身露体肩挨着肩。

前途尽倒戈

前路全是倒戈相向,

甘心丧其元

甘心丢掉了性命。

人马积若山

人马尸体堆积如山,

营中如沸川

营中如同沸腾的河流。

微躯不可竞

微贱之躯无法抗争,

颓然在人颠

颓然倒在尸堆之上。

幸能脱锋镝

侥幸能够逃脱刀箭,

万死复相连

九死一生又连连遇险。

山深鸟道危

深山之中鸟道险峻,

一命若丝悬

一条性命如同丝线悬垂。

遥遥䀽绝顶

远远望着绝顶高峰,

恨无羽翼鶱

只恨没有羽翼可以飞升。

水浆不入口

水浆不能入口,

喉吻生尘烟

喉咙唇间如生尘烟般干渴。

筋力既已疲

筋力已经疲惫不堪,

历险愁攀缘

历经险阻愁苦攀爬。

崎岖转崖壑

在崎岖的崖壑间辗转,

曾不遇微涓

竟遇不到一丝细小的泉水。

纵有梅林想

纵然有望梅止渴的念头,

何由见酸涎

又怎能见到酸涩的口水。

昼夜历三周

日夜经历了三个轮回,

山尽始得泉

走出山区才找到泉水。

归来问城郭

回到城郭询问情况,

哭声上青天

哭声直冲青天。

当死乃不死

本该死却没有死,

恍如再生年

恍如再生之年。

忽忽过半载

恍惚间过了半年,

悸恙方获痊

惊悸之症才得以痊愈。

敌志益奋发

敌军志气更加振奋,

深入践京廛

深入践踏京城市区。

岂无貔貅士

难道没有勇猛的将士,

莫敢冲其前

却没人敢冲锋在前。

志满利已得

敌军志得意满利益已得,

回首齐挥鞭

回头一齐挥鞭撤退。

外兵祸中原

外族兵祸殃及中原,

天意无乃偏

天意未免太偏颇了吧。

国耻未能雪

国耻尚未能够洗雪,

宁忍戴貂蝉

怎忍心头戴高官冠帽。

壮志几时毕

壮志何时才能实现,

雄肠何日牵

雄心何日才能被牵动施展。

经略到穷发

经略征伐到极北荒远之地,

燕然名可镌

在燕然山上刻下功名。

边烽从此息

边境烽火从此平息,

黎庶始安便

百姓才得以安居便利。

一洗朔方功

一洗北方之耻的功业,

万古垂青编

万古流传于青史。

赏析

题解
此诗以亲历者的视角记述土木堡之变,从敌骑入侵到英宗被俘再到京师被围,以沉痛的笔调记录国耻,末以雪耻的壮志收束。

逐句解读
「正统己巳秋,敌骑忽寇边」——正统己巳年秋天,敌骑忽然侵犯边境。

「声息一何急,顷刻数十传」——消息何等紧急,顷刻间数十次传报。

「当宁乃震惊,奸臣擅其权」——君王于是震惊,奸臣擅权。

「悍然挟天子,六师听周旋」——悍然挟持天子,六军听从调遣。

「廷臣既失措,将士俱茫然」——朝廷大臣既失措,将士都茫然无计。

「乘舆不自禦,疏留行愈坚」——皇上不能自御,劝留的奏疏越上越坚决地要行。

「岂思帝王举,为谋出万全」——岂想到帝王之举,应为万全之谋。

「奸心欲逞威,制胜当谁先」——奸臣之心欲逞威风,制胜之道当以谁为先。

「况彼承平久,斗志良已捐」——况且承平已久,斗志实在已经丧失。

「战阵既不习,安能事戈鋋」——战阵既不熟习,怎能从事戈戟之战。

「秋高朔马骄,敌势方控弦」——秋高气爽北方之马骄壮,敌势正在控弦待发。

「我师虽百里,无异群羝联」——我方军队虽号称百里,无异于一群公羊相连。

「土木一以围,裸体相摩肩」——土木堡一被围困,众人赤身裸体摩肩接踵。

「前途尽倒戈,甘心丧其元」——前方全部倒戈,甘心丧失性命。

「人马积若山,营中如沸川」——人马堆积如山,营中如沸腾的河流。

「微躯不可竞,颓然在人颠」——微薄的身躯不可力争,颓然在人的头顶。

「幸能脱锋镝,万死复相连」——幸能脱离刀箭,万死之中又相连。

「山深鸟道危,一命若丝悬」——山深鸟道危险,一条命如丝线悬挂。

「遥遥䀽绝顶,恨无羽翼鶱」——遥遥望着绝顶,恨没有羽翼飞升。

「水浆不入口,喉吻生尘烟」——水浆不进嘴里,喉吻生出尘烟。

「筋力既已疲,历险愁攀缘」——筋力已经疲惫,历经险阻发愁攀缘。

「崎岖转崖壑,曾不遇微涓」——崎岖地转过崖壑,不曾遇到一滴细流。

「纵有梅林想,何由见酸涎」——纵有望梅止渴之想,何从见到酸涎。

「昼夜历三周,山尽始得泉」——昼夜经历三圈,山走尽才得到泉水。

「归来问城郭,哭声上青天」——归来问城郭,哭声直上青天。

「当死乃不死,恍如再生年」——当死而没有死,恍如再生之年。

「忽忽过半载,悸恙方获痊」——匆匆过了半年,惊悸之病方才痊愈。

「敌志益奋发,深入践京廛」——敌人的斗志更加奋发,深入践踏京城近郊。

「岂无貔貅士,莫敢冲其前」——岂无勇猛之士,却无人敢冲在其前。

「志满利已得,回首齐挥鞭」——敌志满利益已得,回头一齐挥鞭而去。

「外兵祸中原,天意无乃偏」——外兵祸害中原,天意莫非偏颇。

「国耻未能雪,宁忍戴貂蝉」——国耻未能洗雪,怎忍心戴着貂蝉之冠。

「壮志几时毕,雄肠何日牵」——壮志何时能实现,雄心何日被牵动。

「经略到穷发,燕然名可镌」——经略到极北之地,燕然山上可以刻名。

「边烽从此息,黎庶始安便」——边塞烽火从此平息,百姓才开始安便。

「一洗朔方功,万古垂青编」——一洗北方之耻的功勋,万古流传于青史。

艺术手法
全诗以纪实为主,语言质直而感情沉痛。

"我师虽百里,无异群羝联"以公羊比喻明军的软弱,讽刺辛辣。

"前途尽倒戈,甘心丧其元"以"倒戈"和"丧元"写出战争的惨败。

"水浆不入口,喉吻生尘烟"以身体的极限体验写逃亡的艰辛。

"归来问城郭,哭声上青天"以哭声之高写灾难之深。

"国耻未能雪,宁忍戴貂蝉"以不能戴冠的愤慨表达雪耻的决心。

"一洗朔方功,万古垂青编"以窦宪燕然勒石的典故表达复仇壮志。

总体评价
此诗是土木堡之变的史诗性记录,"归来问城郭,哭声上青天"是全诗最沉痛的句子。

"国耻未能雪,宁忍戴貂蝉"是全诗的精神核心——以不能雪耻为耻。全诗从战争的惨败到个人的逃亡再到雪耻的壮志,层次分明,格调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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