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园居漫兴

明 · 李孙宸

译文

半亩为园傍涧阿,楼成隙地已无多。

半亩之地辟为小园傍着山涧,楼建成后空地已所剩无几。

数丛兰草数丛竹,拚得幽情付薜萝。

几丛兰草几丛翠竹,甘愿将幽情托付给薜萝。

尊开时傍竹间亭,秋色宜人酒易醒。

开酒时往往傍着竹间小亭,秋色宜人反使酒意易醒。

最爱门前新水绿,半溪凉月半溪星。

最喜爱门前新涨的溪水碧绿,半溪凉月半溪繁星。

幽栖岁月借疏慵,鸡黍邻翁问过从。

幽居岁月借着疏懒打发时日,邻家老翁携鸡黍来访问讯。

最是清时宽吏隐,野人丘壑渐相容。

最难得清平之世宽待隐退官吏,山野之人也渐渐与丘壑相容。

平生少近竹和丝,何事清音山水期。

平生很少亲近丝竹之乐,为何与山水清音有不解之期。

闲听黄鹂携斗酒,露蝉还咽最高枝。

携一斗酒闲听黄鹂鸣唱,露水中的寒蝉还在最高枝上呜咽。

长夏高眠过日中,懒魔不改阅秋风。

漫长夏日高卧直睡过正午,慵懒之性不改延续到秋风起时。

才便一觉羲皇足,晚饭中厨送小童。

只需一觉酣眠便如羲皇之上般满足,晚饭由小童从厨房送来。

少出经时事事真,倦眠饥食足闲身。

少出门过了些时日事事觉得真切,倦了便眠饿了便食足以闲身自适。

从他剥啄休相管,世法应饶世外人。

任凭敲门声剥啄不必理会,世间法则应宽恕世外之人。

性耽畜画更藏书,购尽奚囊几架余。

天性嗜好收藏字画更爱藏书,购尽了行囊几架堆满。

何似秋风到庭树,萧然四壁领清虚。

何如秋风拂过庭院树木,萧然四壁之下领略清虚之境。

文字魔缠病后身,欲将绮语忏前因。

文字之魔缠绕着病后之身,想用华美词句来忏悔前世之因。

纵然未断情痴语,懒学金华殿里人。

纵然还没有斩断情痴之语,也懒得学金华殿中讲经之人。

散步楼头日易西,彩云东去化晴霓。

楼头散步时太阳容易西沉,彩云向东飘去化为晴日霓虹。

开怀天宇瞻高朗,忽见星河压屋低。

开怀瞻望天宇高朗,忽然看见星河低垂压在屋脊之上。

案上兼翻两藏经,教分末学听徒荧。

书案上同时翻阅佛道两部藏经,教理分歧使末学之人听得迷惘。

倘能领悟西来意,宁碍东行紫气停。

倘若能领悟佛法西来的真意,难道会妨碍老子东行紫气停留。

种得盘中五颖芝,千葩万蕊枉矜奇。

盘中种出了五穗灵芝,千葩万蕊也徒然自矜其奇。

秋光正好流连赏,零露凋残已不支。

秋光正好流连观赏,然而零露凋残已不堪支撑。

莫向飘零怨早秋,衰荣天意总难谋。

莫向飘零之命抱怨早秋,衰败荣盛天意总难谋算。

霞城云树看如洗,不碍澄空一镜收。

霞城云树看去如同水洗,不碍澄净天空如一镜收尽万象。

门对清流日夜潺,风吹柴户不成关。

门前对着清流日夜潺潺,风吹柴门竟关合不住。

井梧落尽无人到,惟见藤花点地斑。

井边梧桐叶已落尽无人来访,只见藤花斑驳点缀在地。

灯残香烬漏声催,漫展离骚读几回。

灯残香尽漏声催促,随意展读离骚几遍。

月出乌惊林叶响,却疑花外有人来。

月亮升起乌鸦惊飞林叶作响,却疑心花丛外有人走来。

楼上天街接汉长,交疏明月足秋光。

楼上望去天街与银河相连绵长,交疏明月足以照满秋光。

从他第宅矜歌舞,自领烟霞作道场。

任凭豪门宅第自矜歌舞之盛,我自领受烟霞作修心道场。

一自逃虚远世尘,影形相问更无邻。

自从逃入虚无远离世间尘嚣,影与形相问更无邻人相伴。

道人未是耽枯寂,夜夜翻经礼列真。

修道之人并非耽于枯寂无聊,而是夜夜翻阅经卷礼拜仙真。

微禄何曾买薄田,支吾八口度流年。

微薄俸禄何曾买得薄田,勉强支应八口之家度过流年。

笑来未断谋生事,时有人酬谀墓钱。

笑自己仍未断绝谋生之事,时而有人送来撰写墓志铭的酬金。

清磬朝来扣几声,皈心趺坐理残经。

清晨叩击清磬几声,皈依之心趺坐研读残破经卷。

顶巢膝灌原吾事,懒扫从教叶满庭。

顶巢膝灌本是修道的分内之事,懒得打扫任凭落叶铺满庭院。

几秋燕市忆尘踪,仆仆黄砂马上逢。

几度秋日忆及燕京市中尘踪,仆仆风尘黄砂之中马上相逢。

何似小楼清梦后,满天明月在高松。

何如小楼清梦醒来之后,满天明月照在高高的松树上。

金门一别两年余,云路亲知问讯疏。

自从金门一别已两年有余,远方亲友的问讯渐渐稀疏。

却笑嵇生虚道懒,绝交何用更裁书。

却笑嵇康白白自称慵懒,与人绝交何必再裁写书信。

赏析

题解
「秋日园居漫兴」是李孙宸辞官归里后所作的一组七言绝句,共二十首(此处选录十八首),描写秋日园居生活的闲适情趣。诗人在半亩小园中种竹栽兰、饮酒读书、听蝉观月,既有田园隐逸之乐,亦含对仕途的反思与对佛道之理的体悟。

"漫兴"表明非刻意构思,而是随兴所至,触景生情,真实反映了诗人归隐后的心态。

逐句解读
「半亩为园傍涧阿,楼成隙地已无多」写园地之小,半亩之园傍山涧而建,楼成后隙地所剩无几。

「数丛兰草数丛竹,拚得幽情付薜萝」兰竹数丛点缀其间,将幽情寄托于薜萝之间。

「尊开时傍竹间亭,秋色宜人酒易醒」竹间亭中开尊饮酒,秋色宜人反令酒易醒。

「最爱门前新水绿,半溪凉月半溪星」最爱门前溪水新绿,半溪凉月半溪繁星,写秋夜水色之美。

「幽栖岁月借疏慵,鸡黍邻翁问过从」幽居岁月借疏懒以度日,邻翁携鸡黍来访。

「最是清时宽吏隐,野人丘壑渐相容」清平时世宽待吏隐,野人与丘壑渐渐相容。

「平生少近竹和丝,何事清音山水期」平生少亲近丝竹之乐,何以山水清音为期。

「闲听黄鹂携斗酒,露蝉还咽最高枝」携酒闲听黄鹂,高枝上露蝉犹在呜咽。

「长夏高眠过日中,懒魔不改阅秋风」长夏高眠过正午,懒魔不改延至秋风。

「才便一觉羲皇足,晚饭中厨送小童」一觉酣眠便如羲皇之上,晚饭由小童从厨房送来。

「少出经时事事真,倦眠饥食足闲身」少出门经时日久事事真切,倦眠饥食足以闲身。

「从他剥啄休相管,世法应饶世外人」任凭敲门剥啄不必理会,世法应宽恕世外之人。

「性耽畜画更藏书,购尽奚囊几架余」性嗜收藏书画,购尽囊中几架之多。

「何似秋风到庭树,萧然四壁领清虚」何如秋风拂过庭树,萧然四壁领受清虚之境。

「文字魔缠病后身,欲将绮语忏前因」文字之魔缠绕病后之身,欲以绮语忏悔前因。

「纵然未断情痴语,懒学金华殿里人」纵然未断情痴之语,也懒于学金华殿中讲经之人。

「散步楼头日易西,彩云东去化晴霓」楼头散步日易西沉,彩云东去化为晴霓。

「开怀天宇瞻高朗,忽见星河压屋低」开怀瞻望天宇高朗,忽见星河低垂压于屋上。

「案上兼翻两藏经,教分末学听徒荧」案上兼翻佛道两藏经,教分末学听之徒然迷荧。

「倘能领悟西来意,宁碍东行紫气停」倘能领悟佛法西来之意,岂碍老子东行紫气之停。

「种得盘中五颖芝,千葩万蕊枉矜奇」盘中种得五穗灵芝,千葩万蕊徒然矜奇。

「秋光正好流连赏,零露凋残已不支」秋光正好流连观赏,零露凋残已不堪支撑。

「莫向飘零怨早秋,衰荣天意总难谋」莫向飘零抱怨早秋,衰荣天意总难谋算。

「霞城云树看如洗,不碍澄空一镜收」霞城云树看去如洗,不碍澄空如一镜收尽。

「门对清流日夜潺,风吹柴户不成关」门前清流日夜潺潺,风吹柴门关合不住。

「井梧落尽无人到,惟见藤花点地斑」井边梧桐叶落尽无人来访,只见藤花斑驳点缀于地。

「灯残香烬漏声催,漫展离骚读几回」灯残香尽漏声催促,随意展读离骚几回。

「月出乌惊林叶响,却疑花外有人来」月出乌惊林叶作响,却疑花外有人到来。

「楼上天街接汉长,交疏明月足秋光」楼上望去天街与银河相接,交疏明月足供秋光。

「从他第宅矜歌舞,自领烟霞作道场」任凭豪门第宅自矜歌舞,自领烟霞作修心道场。

「一自逃虚远世尘,影形相问更无邻」自从逃入虚无远离世尘,影形相问更无邻人。

「道人未是耽枯寂,夜夜翻经礼列真」修道之人并非耽于枯寂,夜夜翻阅经卷礼拜列真。

「微禄何曾买薄田,支吾八口度流年」微薄俸禄何曾买得薄田,支吾八口度过流年。

「笑来未断谋生事,时有人酬谀墓钱」笑己未断谋生之事,时有人送来谀墓之酬。

「清磬朝来扣几声,皈心趺坐理残经」清晨扣击清磬几声,皈心趺坐研读残经。

「顶巢膝灌原吾事,懒扫从教叶满庭」顶巢膝灌原是分内之事,懒得打扫任凭落叶满庭。

「几秋燕市忆尘踪,仆仆黄砂马上逢」几度秋日忆及燕市尘踪,仆仆风尘黄砂马上相逢。

「何似小楼清梦后,满天明月在高松」何如小楼清梦之后,满天明月照在高松之上。

「金门一别两年余,云路亲知问讯疏」别离金门已两年有余,云路亲知问讯渐疏。

「却笑嵇生虚道懒,绝交何用更裁书」却笑嵇康虚称慵懒,绝交何必再写书信。

艺术手法
一、以小见大:半亩之园、数丛兰竹,于狭小空间中寄托深远情怀,「半溪凉月半溪星」以半字重叠构象,营造清幽画面。二、对比映衬:「从他第宅矜歌舞」与「自领烟霞作道场」构成富贵与隐逸的鲜明对照;

「才便一觉羲皇足」以陶渊明自比,将慵懒升华为超然。三、用典精切:嵇康绝交书、羲皇上人、金华殿等典故自然融入日常书写,不露痕迹。四、动静结合:「井梧落尽无人到」为静,「风吹柴户不成关」为动,动静相生写出荒寂之趣。五、白描手法:「门对清流日夜潺」直写眼前实景,不加藻饰而意境自出。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园居生活为线索,展现了诗人从仕途到归隐的完整心路历程。诗中有对田园的热爱、对佛道的体悟、对世事的淡然,也有对生计的无奈和对故交的思念。语言质朴自然,不事雕琢,却能以平淡之笔写出深远之意,体现了明代文人诗的典型风格。组诗虽各首独立,然情感脉络贯通,从闲适到反思,从日常到哲理,层次分明,堪称园居诗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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