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出都留别董玄宰先生

明 · 李孙宸

译文

玉皇香篆隔云间,掌篆仙人第一班。

玉皇大帝的香篆隔在云端之上,掌管符篆的仙人位列第一班。

因风吹落人间世,霓裳五佩声珊珊。

因风吹落入这人间世上,霓裳羽衣五彩玉佩发出珊珊的声响。

胸罗十方金世界,掌挥寸管莲花斑。

胸中包罗十方金色的世界,手中挥动寸管写出莲花斑斓的文字。

灵驱丁甲山魈走,光寒鲛浦夜珠还。

灵力驱使六丁六甲令山魈奔逃,光芒寒彻鲛人海滨使夜明珠归还。

万言虎观倾多士,片字鸡林购百锾。

万言对策在白虎观倾倒众多才士,片言只字在鸡林国被人以百锾重金购买。

娥眉自诲宫中妒,宦迹烟霞随杖屦。

蛾眉之人自悔宫中遭人嫉妒,仕途踪迹随烟霞伴着杖屦。

作赋翻缘览胜工,抽簪未遣谋身误。

作赋反而因游览胜景更加精妙,抽簪辞官并未耽误自身的谋划。

一朝撒手谢时人,洞庭归领烟蓑去。

一朝撒手告别世人,归去洞庭湖披上烟雨蓑衣。

世事总如敝屣轻,生涯且向团蕉悟。

世事总是如同破鞋一般轻微,人生且向蒲团上领悟禅机。

域内名山处处探,天边羽盖时时遇。

天下名山处处探访,天边仙家的羽盖时时遇见。

君心欲结赤松盟,世轴终需岩筑雨。

你的心意想要与赤松子结盟修仙,世间运转终究还需要筑岩的贤才来济世。

一诏东山起谢安,草堂人去薜萝寒。

一道诏书从东山起用谢安,草堂中的人离去薜萝都感到寒意。

猿鹤三秋惊蕙帐,凤皇千仞振苞翰。

猿鹤在三秋时节惊动了蕙草帷帐,凤凰在千仞高空中振翅飞翔。

一夔自典虞庭乐,六馆人沾化雨宽。

一夔独自掌管虞廷的乐章,六馆学子都沐浴在教化的春风中。

于时圣主在承明,金门玉署满群英。

此时圣明的君主在承明殿中,金门玉署满是英才。

未论黄阁丝纶倚,且喜词林气色生。

暂且不论黄阁中对丝纶诏命的倚重,且喜词林中焕发出新的气象。

人间山斗归韩愈,天下龙门仰李膺。

人间的泰山北斗归于韩愈,天下的龙门仰赖李膺。

繄予束发怀微尚,希心远抗黄初上。

而我自束发以来就心怀微薄的志向,希慕之心远追黄初年间的风骨之上。

踪迹虽怜世网婴,襟期未肯时人傍。

行迹虽然被世俗之网缠绕,胸襟却不肯依附世俗之人。

平生闻有董先生,吴粤迢遥空伫望。

平生听说有董先生其人,吴粤两地迢遥只能空自伫望。

金马何期此聚星,骥尾青云堪鼓壮。

哪里料到在金马门聚星相会,附骥尾上青云足以振奋壮志。

一见翻轻万户侯,兰茝兼怜意气投。

一见之下反而看轻了万户侯,兰茝芬芳兼有惺惺相惜之意气相投。

物外白云期有待,握中明月许相酬。

物外的白云之期尚有待,手中的明月之珠许诺相酬。

朅来神物无常合,又看风雨判吴钩。

神物从来不会长久相合,又看到风雨将吴钩分开。

暂借星华窥泰华,终谋远志卧罗浮。

暂时借着星光窥望太华山,终究打算怀着远志归卧罗浮山。

君是三朝旧名宿,舟楫盐梅今有属。

您是历经三朝的名宿元老,如今舟楫盐梅的治世之才有了归属。

世去宁妨出世身,会调元气归衡轴。

入世之后怎妨碍出世的身心,终将调和元气归于天地的枢纽。

子房范伯彼何人,霸越兴刘何赫煜。

张子房和范蠡是什么样的人,辅佐越王称霸、帮助刘邦兴汉何等显赫。

一从黄石一鸱夷,神仙岂受勋名刺。

一个追随黄石公,一个化名鸱夷子皮,神仙怎会被功名所牵制。

饶余汗漫二十春,绿野君归堂正新。

任凭我漫游了二十个春秋,你归去时绿野堂正焕然一新。

倘许扁舟寻匹练,共向吴山学隐沦。

倘若容许我驾扁舟寻访故人,一起前往吴山学习隐逸之术。

赏析

题解
「将出都留别董玄宰先生」是李孙宸离京时写给董其昌(字玄宰)的留别长诗。董其昌为明末书画大家,官至礼部尚书,与李孙宸有师友之谊。诗中先以仙家意象盛赞董其昌才华超绝,继而写其归隐与复出,再写自己仰慕已久、终于相见的欣喜,最后表达离别之憾与归隐之志。全诗情感真挚,用典丰富,兼具送别诗的深情与咏怀诗的寄托。

逐句解读
「玉皇香篆隔云间,掌篆仙人第一班」以仙界比喻朝廷,将董其昌比作掌管玉皇香篆的仙人第一班。

「因风吹落人间世,霓裳五佩声珊珊」仙人因风降落到人间,霓裳羽佩声珊珊作响。

「胸罗十方金世界,掌挥寸管莲花斑」胸中包容十方金世界,手中寸管挥出莲花斑斓。

「灵驱丁甲山魈走,光寒鲛浦夜珠还」灵妙之笔驱使六丁六甲令山魈奔走,光芒冷寒使鲛浦夜珠归来。

「万言虎观倾多士,片字鸡林购百锾」万言之文在白虎观倾倒群士,片纸只字在鸡林价值百锾。

「娥眉自诲宫中妒,宦迹烟霞随杖屦」才华如娥眉遭宫中嫉妒,宦迹却随烟霞杖屦逍遥。

「作赋翻缘览胜工,抽簪未遣谋身误」作赋反而因览胜而更加精工,辞官未尝是谋身之误。

「一朝撒手谢时人,洞庭归领烟蓑去」一朝撒手辞别世人,归去洞庭披烟蓑垂钓。

「世事总如敝屣轻,生涯且向团蕉悟」世事总如敝屣般轻弃,生涯且向团蒲悟道。

「域内名山处处探,天边羽盖时时遇」域内名山处处探寻,天边羽盖仙踪时时相遇。

「君心欲结赤松盟,世轴终需岩筑雨」你心欲与赤松子结盟,而世之枢纽终需傅岩筑墙之贤才。

「一诏东山起谢安,草堂人去薜萝寒」一纸诏书从东山起用谢安,草堂人去薜萝生寒。

「猿鹤三秋惊蕙帐,凤皇千仞振苞翰」猿鹤三秋惊于蕙帐之空,凤凰千仞振翅高翔。

「一夔自典虞庭乐,六馆人沾化雨宽」如夔典掌虞庭之乐,六馆之人都沾化雨之宽。

「于时圣主在承明,金门玉署满群英」其时圣主在承明殿中,金门玉署满布群英。

「未论黄阁丝纶倚,且喜词林气色生」不论黄阁丝纶之倚重,且喜词林气色焕然新生。

「人间山斗归韩愈,天下龙门仰李膺」人间泰山北斗归韩愈,天下龙门仰李膺,以韩愈、李膺比喻董其昌地位。

「繄予束发怀微尚,希心远抗黄初上」而我自束发便怀有微薄志尚,心期远追黄初之上。

「踪迹虽怜世网婴,襟期未肯时人傍」踪迹虽困于世网之中,襟期却不肯依傍时人。

「平生闻有董先生,吴粤迢遥空伫望」平生久闻董先生之名,吴粤迢遥只能空自伫望。

「金马何期此聚星,骥尾青云堪鼓壮」何期金马门前此番聚星,附骥尾青云堪以壮行色。

「一见翻轻万户侯,兰茝兼怜意气投」一见之下反而看轻万户侯,兰茝相怜意气相投。

「物外白云期有待,握中明月许相酬」物外白云之期尚有待,握中明月许诺相酬。

「朅来神物无常合,又看风雨判吴钩」然而神物无常合,又看风雨之中吴钩分判。

「暂借星华窥泰华,终谋远志卧罗浮」暂借星光窥望太华,终谋远志归卧罗浮。

「君是三朝旧名宿,舟楫盐梅今有属」你是三朝旧有名宿,舟楫盐梅之任今有归属。

「世去宁妨出世身,会调元气归衡轴」经世不妨出世之身,终会调和元气归于衡轴。

「子房范伯彼何人,霸越兴刘何赫煜」子房范伯是何等人,助刘兴越何等赫煜。

「一从黄石一鸱夷,神仙岂受勋名刺」一从黄石一随鸱夷,神仙岂受勋名之刺。

「饶余汗漫二十春,绿野君归堂正新」饶我汗漫二十年,绿野堂归去正新。

「倘许扁舟寻匹练,共向吴山学隐沦」倘许乘扁舟寻访匹练,共向吴山学习隐沦之道。

艺术手法
一、仙凡对照:开篇以玉皇香篆、霓裳五佩将董其昌仙化,与后文「因风吹落人间世」形成仙凡对比,突出其超逸不群。二、用典密集而精切:虎观、鸡林、娥眉、赤松、谢安、韩愈、李膺、子房、范伯、黄石、鸱夷等典故,无一不与人物身份贴合。三、结构跌宕:先赞后叙,先人后己,从仙界入尘世,从对方到自己,从相聚到离别,层层推进。四、双线交织:董其昌的仕隐经历与自己的心路历程双线并行,以「兰茝兼怜意气投」交汇,以「暂借星华窥泰华,终谋远志卧罗浮」分流。五、比喻巧妙:「骥尾青云」喻依附贤者,「吴钩」喻离别,「盐梅」喻治国之才,各得其宜。

总体评价
此诗以仙家笔法开篇,以隐逸情怀收束,中间穿插仕隐出处的深刻思考,体现了明末文人在国事与个人志趣之间的矛盾心态。对董其昌的推崇不落俗套,以仙人、贤臣双重形象塑造,既见敬仰又不失身份。自述部分坦诚真挚,抱负与归隐之志兼而有之。全诗气势恢宏,意象丰富,用典精切,为明代留别诗中的佳作。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