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东村卧病

明 · 李攀龙

译文

平生偏伏枕,睱日是抽簪。

平生总是偏于卧病在床,闲暇的日子便如卸下簪缨辞官归隐。

病著青山色,愁高白雪音。

病中染上青山的苍翠之色,愁绪高扬如白雪般的音调。

云霄悬出处,踪迹间浮沉。

出仕与隐居悬于云霄之间,踪迹在浮沉中交错不定。

不必名俱毁,方知二仲心。

不必等到名声都毁掉,才明白二仲的真心。

放歌知帝力,纵饮见天真。

放声高歌便知帝王的恩力,纵情饮酒才见出天真本性。

綵笔风云老,青樽日月新。

彩笔书写风云已觉年老,青色酒樽中日月却依然新鲜。

诗惊啖蔗客,酒让采薇人。

诗才惊动那品甘蔗的食客,酒量却要让给采薇的隐士。

即使妨幽事,何须傍隐沦。

即便妨碍了幽居的雅事,又何须依附那隐沦之人。

自甘成独往,谁复病相怜。

甘愿独自前行,又有谁来怜惜我的病痛。

金尽论交地,囊馀解摈篇。

黄金花尽在这论交之处,囊中只剩下被摈弃的诗篇。

清斋芳药饵,华发媚林泉。

清斋中散发着药饵的芳香,白发在林泉之间也显得妩媚。

不必忧生事,深耕种秫田。

不必忧虑生计之事,深耕细作种好酿酒的秫田。

不谓幽栖处,还堪抱膝吟。

没想到在这幽栖之处,还能抱膝长吟。

大云千里驻,片雨二湖阴。

大片的云驻留在千里之上,一阵雨落在两湖的北面。

暑逼藤萝浅,凉生栝柏深。

暑气逼近藤萝浅处,凉意从栝柏深处生出。

鲍山终日在,知己愧黄金。

鲍山终日都在眼前,面对知己愧对那黄金之赠。

未同疏雨至,勿剪夏云繁。

未能与疏雨一同到来,不要剪去那繁盛的夏云。

片华樽前出,双流树杪翻。

一片花瓣从酒樽前飘出,双流在树梢翻涌。

红颜辞上国,白眼入中原。

年轻容颜辞别了京城,以白眼傲视踏入中原。

慢世吾何敢,风尘且避喧。

轻慢世人我怎敢如此,只是在风尘中暂且躲避喧嚣。

拂衣先达怪,高枕故人疑。

拂衣而去被显达之人责怪,高卧不起令故友生疑。

世路衡门左,轩车负郭迟。

世间的路在柴门之旁,轩车到城郭已迟。

少年誇解事,薄俗讳言诗。

少年人夸耀自己懂事,浅薄的习俗忌讳谈论诗歌。

何处堪遥集,悠悠未有期。

何处能够远远相聚,悠悠然没有定期。

每逢河朔饮,辄忆广陵涛。

每逢在河朔饮酒,总会想起广陵的波涛。

起色含佳句,流光逼浊醪。

起身的神色中蕴含佳句,流逝的时光逼近浊酒。

兴缘知己尽,名岂罢官高。

兴致因知己而倾尽,名声岂能因罢官而更高。

髀肉看如此,何论长二毛。

看大腿上已长出赘肉,更不必说双鬓已斑白。

空林风雨过,潇洒一樽开。

空林中风雨过后,潇洒地打开一樽酒。

看竹俄蠲疾,漂蓬敢负才。

看竹忽然消除了疾病,飘蓬般游荡怎敢辜负才华。

杜门辞问字,落日罢登台。

闭门谢客不再教授识字,落日时分停止登台。

不是怜嵇阮,谁堪把臂来。

若不是怜惜嵇康阮籍那样的知己,谁能值得携手而来。

夜半忽风雨,层楼四望孤。

半夜忽然风雨大作,层楼上四望孤寂。

雷盘华不注,电划大明湖。

雷电盘旋在华不注山上,闪电划过大明湖面。

云雾连屏叠,蛟龙抱剑呼。

云雾如屏风层层叠叠,蛟龙抱剑呼啸。

飞扬天地意,垂老见吾徒。

飞扬激荡着天地间的意气,垂老之年才见到我辈中人。

何物子虚赋,深承汉主知。

那《子虚赋》是什么,竟能深得汉武帝的赏识。

一逢杨得意,千载遂同时。

一旦遇到杨得意引荐,千年之后便如同同时之人。

谏猎功名薄,为郎日月私。

劝谏狩猎功名淡薄,做郎官的日子只是私心所求。

閒居堪避事,称病足逶迤。

闲居足以避开世事,称病正好从容回避。

更阅人间语,谁堪出处同。

再审视人间的种种言论,谁能与自己出仕隐退的选择相同。

江湖星自客,词赋日犹工。

在江湖中如星辰般自为过客,词赋的技艺依然精工。

物色馀争席,生涯见转蓬。

余下的事不过是争席而坐,生涯之中只见转蓬漂泊。

延陵皮相士,竟失被裘翁。

延陵那以貌取人的士人,竟然错过了披裘的隐翁。

白头明日事,君不见交情。

白头之人的明日之事,您不见这世间的交情。

千载论知己,中原命友生。

千年以来论说知己,在中原之地结交同命的朋友。

青云高病色,沧海傍诗名。

青云高位映出多病的神色,沧海之畔依傍着诗名。

一为弹冠误,徒令国士轻。

一旦被弹冠相庆所误,徒然令国士遭受轻视。

赏析

题解
此组诗为夏日东村卧病时所作,共十六首五言律诗。全组诗以卧病闲居为背景,抒写诗人对仕途的厌倦、对隐逸的向往、对友情的珍视以及对时局的感慨。格调由消沉而旷达,在病中见出诗人的真性情。

逐句解读
「平生偏伏枕,睱日是抽簪」——平生偏爱与枕为伴,闲暇之日便是辞官。

「病著青山色,愁高白雪音」——病中看青山之色,愁里闻白雪之音。以病写隐。

「云霄悬出处,踪迹间浮沉」——出仕与隐居如云霄之悬,踪迹在浮沉之间。写出处之矛盾。

「不必名俱毁,方知二仲心」——不必等到名声全毁,才知二仲之心。以羊仲、裘仲写隐逸之志。

「放歌知帝力,纵饮见天真」——放歌时知道帝王之力,纵饮中见到天真之性。写归隐的洒脱。

「綵笔风云老,青樽日月新」——彩笔风云已老,青樽日月常新。写文才老去而酒杯常在。

「诗惊啖蔗客,酒让采薇人」——诗让啖蔗之人惊叹,酒让采薇之人退让。以典故写诗酒之趣。

「即使妨幽事,何须傍隐沦」——即使妨碍了幽居之事,何须依附隐沦之人。写独立之志。

「自甘成独往,谁复病相怜」——自甘成为独行之人,谁还会怜惜我的病。写孤独。

「金尽论交地,囊馀解摈篇」——金钱耗尽于论交之地,囊中还剩被摈弃的诗篇。写贫贱之交。

「清斋芳药饵,华发媚林泉」——清斋中芳香的药饵,白发与林泉相映。写病中的清雅。

「不必忧生事,深耕种秫田」——不必忧虑生计,深耕种植秫田。写归农之愿。

「不谓幽栖处,还堪抱膝吟」——没想到幽栖之处,还堪抱膝吟咏。写隐居的自得。

「大云千里驻,片雨二湖阴」——大云千里驻留,片雨使二湖阴暗。写夏日的云雨。

「暑逼藤萝浅,凉生栝柏深」——暑气逼近藤萝浅处,凉意从栝柏深处生出。写暑凉之变。

「鲍山终日在,知己愧黄金」——鲍山始终在,知己之恩愧于黄金。写对知己的感念。

艺术手法
全组诗以卧病闲居为基调,在病中写出诗人的真性情。

"病著青山色,愁高白雪音"以通感写病中之感;

"放歌知帝力,纵饮见天真"以对仗写出仕与隐逸的不同感受;

"金尽论交地"以直白写世态炎凉。

"不必忧生事,深耕种秫田"以陶渊明的归隐之志写自己的向往,格调平淡而意蕴深远。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十六首五律构成卧病闲居的完整写照,从病中的孤独到隐逸的自得,从友情的珍视到归农的向往,涵盖了闲居生活的各个方面。全组诗格调平淡而意蕴深远,在病中见出诗人的真性情与独立人格,是闲居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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