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梁行寄慰明卿

明 · 李攀龙

译文

武昌季子吴国伦,左迁三载匡庐春。

武昌的季子吴国伦,被贬职左迁已经三年,滞留在庐山的春天里。

红颜便着青云色,白眼岂是功名人。

正当壮年便已带有青云直上的气度,以白眼睥睨世俗,岂是那等汲汲于功名之人?

邢州太守昔入计,犹自金闺侍从臣。

我这邢州太守昔日入京考核时,尚且还是金马门中的侍从之臣。

顾问片言摇日月,弹章一字动星辰。

天子顾问时片言只语能动摇日月,弹劾奏章上一个字就能惊动星辰。

虽然旧属平津吏,常苦跳梁不可致。

虽然曾经身为权贵门下的属吏,却常苦于小人跋扈横行,难以治理。

调笑纵横倒四筵,交驩往往非其意。

宴席上调笑纵横,倾倒四座宾客,可与之交好的人往往并非出于本意。

世间那得郢中歌,君但论诗吾且睡。

世间哪能找到能唱郢中高雅之歌的知音?你只管谈论诗道,我且安睡便是。

何须更比谢生肩,但应独把王郎臂。

何须再去与谢灵运之辈比肩,只应独自挽着王郎的手臂同行就好。

萧条颇似东方生,南康郡里忆承明。

你萧条冷落的境况颇似东方朔,在南康郡中思念着昔日朝廷承明庐的时光。

文彩纵然倾汉王,恢谐难以取公卿。

即便文采足以倾倒汉王,可如东方朔那般诙谐,终究难以获得公卿之位。

画眉石镜二女裸,濯足长江九派清。

庐山有石镜峰、画眉之事,又有娥皇女英二女的传说;在长江九派清流中濯足,何等洒脱。

此儿寻常未易识,偷桃卖药行妖精。

此人寻常之间不易被人识得真面目,曾偷蟠桃、又卖药于市,行径如同妖精一般狂放。

近来犹尚凭陵否,俯仰浮沉无不有。

近来是否仍在遭受欺凌?世间俯仰浮沉之事,可谓无所不有。

朝读司空城旦书,夜沽茂宰柴桑酒。

白天研读繁冗的律令文书,夜晚向柴桑县令买酒痛饮。

成败宁关达士心,卷舒终在朝廷手。

成败岂会牵动达观之士的心境?进退用舍终究掌握在朝廷手中。

随他肉食作雄飞,饶我褐衣称下走。

任凭那些当权的肉食者去争雄高飞,且容我这布衣之人自甘卑微。

党禁重开祝网年,一时逐客宠光偏。

党禁重新开启,如同商汤网开三面的宽赦之年,一时之间逐臣们都得到了格外的恩光。

晚收已抱泥涂恨,更谪如何不可怜。

晚年收场已怀抱委身泥涂的遗恨,更何况再遭贬谪,怎能不令人怜惜?

事急谁能驰叩阙,家贫未拟罢归田。

事态紧急时谁能飞驰入京叩击宫阙鸣冤?家境贫寒,又未能打算归隐田园。

再来地僻逾高枕,就使荒凉给俸钱。

再来这偏僻之地反而更加可以高枕无忧,即便地方荒凉,尚且能领到俸禄。

壮游万里君须见,青琐凤池元不贱。

你应看到壮游万里之前景,朝廷青琐门和凤池本非卑贱之地。

使气能令魑魅藏,出身曾厌欃枪变。

意气刚正能使魑魅隐藏,出身历练曾压倒彗星般的叛乱之变。

楚狂岂止接舆贤,秦孽犹堪背城战。

楚地的狂者岂止陆接舆一人堪称贤者,面对秦地般的奸恶也堪做背城一战。

回首畏途真自知,一官不绝才如线。

回首仕途艰险之路,自己心中最清楚,一官未断而才命却如丝线般微弱。

难将此物斗翱翔,妒口含沙未可当。

难以凭此身去与人争高翱翔,嫉妒者含沙射影的口舌实在无法抵挡。

四海弟兄堪并起,中原我辈正相望。

四海之内的兄弟们可以并肩奋起,中原大地上的我辈正遥遥相望。

总看弃置风尘里,不作踟蹰道路傍。

总要看开被弃置在风尘之中,不要在路旁踟蹰不前。

鼓枻更逢渔父笑,岂应憔悴老沧浪。

鼓桨行舟又逢渔父笑话相劝,岂应就这样憔悴终老于沧浪之水。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李攀龙寄慰被贬谪的友人吴国伦(字明卿)而作。吴国伦原任兵部给事中,因忤权臣严嵩而被外放,先迁江西南康府推官。诗题"跳梁"语出《庄子·逍遥游》"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比喻小人跋扈横行。李攀龙借古体歌行之笔,既痛惜友人之遭际,又以恢谐旷达之态相慰,兼有自况之意。全诗纵横跌宕,由友人入笔,转而及己,再合论二人遭际,终归于宽解勉励,气势磅礴。

逐句解读

「武昌季子吴国伦,左迁三载匡庐春。」以武昌季子代指吴国伦,言其被贬左迁已三载,滞留于庐山(匡庐)之春。季子用春秋吴国季札之典,既切其姓吴,又暗示贤而不遇。

「红颜便着青云色,白眼岂是功名人。」意谓友人正值壮年,已然带有青云直上之气度,却以白眼睥睨世俗,岂是那等汲汲于功名之辈?此处白眼用阮籍青白眼典故。

「邢州太守昔入计,犹自金闺侍从臣。」邢州太守指李攀龙自己(李攀龙曾任顺德府推官,邢州即顺德古称),昔日入京汇报考核时,尚且身在金马门闺中做侍从之臣。

「顾问便摇日月,弹章一字动星辰。」自己虽曾为侍从之臣,天子顾问之间片言可动日月,弹劾奏章一字可惊星辰,言其辞令之重。

「虽然旧属平津吏,常苦跳梁不可致。」虽然自己曾属平津侯(公孙弘)门下之吏,常苦于小人跳梁跋扈,难以管束致理。平津为公孙弘封爵,借指当朝权贵。

「调笑纵横倒四筵,交驩往往非其意。」宴席上调笑纵横,倾倒四座,可与之交欢者往往并非出于真心。

「世间那得郢中歌,君但论诗吾且睡。」世间哪有知音能唱郢中《阳春》《白雪》之高曲?你只管论诗,我且安睡,以旷达回应俗世。

「何须更比谢生肩,但应独把王郎臂。」何须与他人比肩,如谢灵运之辈,只应与王郎(王粲或王徽之)携手同行即可。

「萧条颇似东方生,南康郡里忆承明。」友人吴国伦萧条冷落之态,颇似东方朔,在南康郡中思念在朝廷承明庐的旧日。

「文彩纵然倾汉王,恢谐难以取公卿。」即便文彩足以倾倒汉王(喻指当今天子),然如东方朔之恢谐,终究难以获公卿之位。

「画眉石镜二女裸,濯足长江九派清。」以庐山石镜峰画眉、二女(娥皇女英)之典,状匡庐风物之奇;又言濯足于长江九派之清流中,洒脱不羁。

「此儿寻常未易识,偷桃卖药行妖精。」此儿(指东方朔)寻常人不易识其真面目,曾偷王母蟠桃,又曾卖药于市,行径如妖精一般,状其狂放。

「近来犹尚凭陵否,俯仰浮沉无不有。」近来友人是否还在遭受小人的欺凌?世间俯仰浮沉之事,无所不有。

「朝读司空城旦书,夜沽茂宰柴桑酒。」白天读司空城旦之书(指律令簿书),夜晚则从柴桑令处买酒痛饮。城旦为秦刑名,此处指繁冗公文。

「成败宁关达士心,卷舒终在朝廷手。」成败岂与达观之士的心境有关?进退用舍终在朝廷掌握之中。

「随他肉食作雄飞,饶我褐衣称下走。」任凭那些肉食者(指当权者)去争雄高飞,且饶我这布衣之人自甘下走。肉食用《左传》"肉食者鄙"之典。

「党禁重开祝网年,一时逐客宠光偏。」党禁重新开启如同商汤祝网(网开三面)之年被宽赦,一时之间逐臣都得到偏厚的恩光。

「晚收已抱泥涂恨,更谪如何不可怜。」晚年收场已怀泥涂之恨,更何况再遭贬谪,如何不令人怜惜?

「事急谁能驰叩阙,家贫未拟罢归田。」事态紧急之时谁能飞驰叩击宫阙为之鸣冤?家境贫寒,又未能如陶渊明一般归隐田园。

「再来地僻逾高枕,就使荒凉给俸钱。」再来这偏僻之地反而可以高枕无忧,即便荒凉,尚且能领到俸钱。

「壮游万里君须见,青琐凤池元不贱。」以壮游万里勉励友人,言青琐门与凤池(中书省)本非贱地,终有复出之日。

「使气能令魑魅藏,出身曾厌欃枪变。」其意气刚正能使魑魅隐匿,其出身曾压倒彗星(欃枪,喻叛乱)之变。

「楚狂岂止接舆贤,秦孽犹堪背城战。」楚狂不止陆接舆一人称贤,面对秦孽亦堪背城一战。以楚狂自喻其狂放,以秦孽喻严嵩之流。

「回首畏途真自知,一官不绝才如线。」回首发觉仕途险恶真是自己深知的,一官未绝而才命如丝线般细微。

「难将此物斗翱翔,妒口含沙未可当。」难以将此身去与人争翱翔,妒者含沙射影之口不可抵挡。含沙用蜮含沙射影之典。

「四海弟兄堪并起,中原我辈正相望。」四海之内兄弟辈可以并起,中原我辈正遥遥相望。

「总看弃置风尘里,不作踟蹰道路傍。」总要看开被弃置于风尘之中,不要在道路旁踟蹰不前。

「鼓枻更逢渔父笑,岂应憔悴老沧浪。」鼓桨行舟又逢渔父笑话,岂应憔悴终老于沧浪之水。用《楚辞·渔父》典故,以渔父之达观劝慰友人。

艺术手法

本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用典密织与纵横跌宕的歌行节奏。全诗用典多达二十余处:季札使鲁、阮籍白眼、东方朔偷桃卖药、商汤祝网、《楚辞·渔父》等,信手拈来,使有限篇幅承载深厚的历史感。诗人采用自我与友人交替入诗的叙述策略,时而自述,时而称友,时而合论,形成回环往复的结构张力。语言风格方面,李攀龙刻意追踪盛唐高适、岑参一路的歌行体,以七言为主,兼以长短句参差,骈散结合,造成气势纵横、音节铿锵的效果。

"调笑纵横倒四筵""妒口含沙未可当"等句,动词凌厉,意象鲜明。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攀龙"后七子"领袖时期代表性的七言歌行作品,集中体现了他"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复古主张与创作实践。诗中对友人吴国伦的深厚情谊、对严嵩专权的不满、对自身仕途坎坷的感慨,三者交织为一,格调苍凉而气骨遒劲。虽用典稍密,略显堆砌之嫌,但通篇结构恢弘,笔力雄健,置于明代七言歌行中堪称上品。末尾以渔父鼓枻作结,化用《楚辞》意境,将愤懑化为旷达,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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