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别
明 · 李攀龙
译文
秋风既萧萧,浮云亦依依。
秋风已经萧瑟作响,浮云也依依飘荡。
四顾但他乡,游子一何微。
环顾四周都是异乡,游子是多么渺小。
驾言西北迈,中道正裴徊。
驾车向西北行进,半路上正在徘徊不前。
客行无好怀,万事不如归。
客居在外没有好心情,万事都不如归家。
三星跂相视,新月拳素光。
三星在天边遥遥相望,新月拳曲着洁白的光辉。
两宫高自出,双阙遥相望。
两座宫殿高高耸立,双阙远远相对而立。
云霞绚河汉,机杼成文章。
云霞点缀着银河,织机织成锦绣花纹。
罗帏彯四座,华烛摇中堂。
丝织帷帐飘拂四座,华丽蜡烛摇曳在厅堂之中。
主人前进酒,弹瑟为清商。
主人上前敬酒,弹瑟奏出清商之曲。
流猋激长夜,杀气陨严霜。
急风激荡长夜,肃杀之气降下严霜。
萧萧堕白发,翩翩曳衣裳。
萧萧落下白发,翩翩拖着衣裳。
男儿不憔悴,谁知在他乡。
男儿若不憔悴消瘦,谁又知道他身在异乡。
北风著枯林,浮云苦多阴。
北风吹拂枯林,浮云带来苦多阴天。
红颜日就衰,他乡日就深。
青春容颜日渐衰老,客居他乡时日渐深。
别离起中夜,对酒不能斟。
离别之情在半夜涌起,面对酒杯却无法斟饮。
丝竹含妙伎,佳人怀好音。
丝竹乐器蕴含绝妙技艺,佳人心怀美好歌声。
眄睐适君意,慷慨动君心。
顾盼之间恰合君意,慷慨之声打动君心。
罢曲一俛仰,变为游子吟。
一曲终了俯仰之间,便变成了游子之歌。
念当事行役,泪下难自禁。
想到即将踏上征途,泪水落下难以自禁。
秋风西北来,萧萧动百草。
秋风从西北方吹来,萧萧吹动百草。
荡子无室家,悠悠在长道。
漂泊之人没有家室,漫漫行走在漫长的道路上。
红颜能几时,弃捐一何早。
青春容颜能持续多久,被抛弃得多么早。
对客发素书,零涕复盈抱。
对着客人打开书信,零落的泪水又盈满胸怀。
上言故乡好,下言故人老。
信上头说故乡很好,下面说故人已经老了。
冉冉年欲度,秋兰采间萎。
时光冉冉即将过去,秋兰采来却在手中枯萎。
荡涤千岁情,结束欲何为。
涤荡千年的情怀,收拾停当又想做什么。
美酒不误人,红颜多所宜。
美酒不会耽误人,青春正该多享受。
万事自明日,行乐此一时。
万事留给明天再说,行乐就在此时。
四座惨无言,游子中心知。
四座之人都沉默无言,游子心中自是明白。
浮云动悠悠,故乡难可期。
浮云悠悠飘动,故乡难以期盼。
悲风堕白日,天地何冥冥。
悲风吹落白日,天地多么昏暗。
招摇弹北户,河汉条中庭。
北斗星横过北门,银河穿过中庭。
征夫苦难夜,且复命新声。
征夫苦于难熬的夜晚,暂且命人奏起新曲。
芳言动君子,四座无不清。
芳香的言语打动了君子,四座之人无不觉得清雅。
人生即满百,长此千载名。
人生即使满百岁,千载之名又能维持多久。
岂如饮美酒,赵女奏鸣筝。
不如饮美酒,听赵地女子弹奏鸣筝。
慷慨尽逸响,慰我饥渴情。
慷慨的歌声尽是飘逸之音,慰藉我饥渴的心情。
惟念当离别,翩翩渺独征。
只念及即将离别,孤身一人渺渺远行。
明月促曙光,众星西北移。
明月催促着曙光到来,众星向西北方移动。
游子工早行,起问夜何其。
游子善于早起赶路,起身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揽衣出门去,长当渴与饥。
披衣出门离去,长路之上将要忍饥挨渴。
蒺藜穿我履,严霜薄我肌。
蒺藜刺穿我的鞋底,严霜侵薄我的肌肤。
别离矜盛年,老至不自知。
离别时还在自负正值壮年,老之将至自己却不知道。
努力事战场,泪下复无时。
努力奔赴战场,泪水流下又没有定时。
浮云满天地,荡子欲安之。
浮云布满天地之间,漂泊之人要到哪里安身。
努力事行役,弃置以为期。
努力奔赴征途,将离别当作重逢的期限。
少年盛意气,慷慨生别离。
少年意气风发,慷慨面对生离死别。
㷀㷀无根蓬,翩翩中林鵻。
孤单如无根的飞蓬,翩翩如林中的斑鸠。
马上不得语,涕泪各累累。
骑在马上无法交谈,各自涕泪涟涟。
君但重自爱,远道归有时。
你只管多加保重,远行归来总有时日。
秋风动千里,游子何翩翩。
秋风席卷千里,游子翩翩远行。
早行多所怀,慷慨私自怜。
早起赶路心中多有所感,慷慨之余暗自怜惜。
严霜覆四野,明星出高天。
严霜覆盖四野,明星出现在高空。
涕泪一以下,中道忽言旋。
涕泪一下子涌出,半路上忽然说要返回。
踟蹰恋徒侣,不知身弃捐。
徘徊不舍同行的伙伴,不知道自己已被遗弃。
客从远方来,遗我缯綵笺。
有客从远方来,赠送我彩色的丝帛信笺。
故人俱白头,安得独盛年。
故人都已白了头,怎能独独保持青春年华。
昭昭秋素景,明月涵金华。
明亮的秋天素净景色,明月映着金华之光。
清酒照朱颜,中堂发高歌。
清酒映照着红润容颜,厅堂中唱起高歌。
游子在外单,结交常苦多。
游子在外孤单,结交朋友常常苦于太多。
别离动白头,人生复几何。
离别催生了白发,人生又能有多长。
悲风摇枯林,严霜携女萝。
悲风摇撼枯林,严霜侵袭女萝。
新知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新交的朋友虽然快乐,不如早日还家。
高楼出浮云,零露缀绮疏。
高楼耸出浮云之上,零落的露珠点缀着花窗。
明月照佳人,清光相有馀。
明月照着佳人,清朗的光辉绰绰有余。
纷何下涕泪,纤纤结素书。
为何纷纷落下泪来,纤纤素手写下书信。
愿持千里心,托此双鲤鱼。
愿将千里之外的心意,托付给这对鲤鱼形信函。
尊名不可处,白发难久居。
尊名高位难以久处,白发之人难以长留。
岂如及盛年,驾言归故庐。
不如趁着盛年,驾车回到旧日的家园。
赏析
题解
此诗录别,以长篇写游子离乡之悲与思归之切。以秋风既萧萧浮云亦依依的秋风浮云起笔,以四顾但他乡游子一何微的他乡游子写漂泊,中段以驾言西北迈中道正裴徊的西北迈写行,以客行无好怀万事不如归的万事不如归写思归,以三星跂相视新月拳素光的三星新月写夜,以两宫高自出双阙遥相望的两宫双阙写宫阙,以云霞绚河汉机杼成文章的云霞机杼写天上,以罗帏彯四座华烛摇中堂的罗帏华烛写宴,以主人前进酒弹瑟为清商的前进酒弹瑟写乐,以流猋激长夜杀气陨严霜的流猋严霜写寒,以萧萧堕白发翩翩曳衣裳的白发写老,以男儿不憔悴谁知在他乡的男儿他乡写慨,以下段反复写别离之悲,以红颜日就衰他乡日就深的红颜他乡写愁,以别离起中夜对酒不能斟的别离中夜写痛,以丝竹含妙伎佳人怀好音的丝竹佳人写乐中含悲,以念当事行役泪下难自禁的行役泪下写悲,以秋风西北来萧萧动百草的秋风百草写秋,以荡子无室家悠悠在长道的荡子写漂泊,以红颜能几时弃捐一何早的弃捐写叹,以对客发素书零涕复盈抱的素书零涕写思,以上言故乡好下言故人老的故乡故人写念,末以浮云动悠悠故乡难可期的故乡难期写归之难,以悲风堕白日天地何冥冥的天地冥冥写终,以人生即满百长此千载名的千载名写名,以岂如饮美酒赵女奏鸣筝的饮美酒写乐,以惟念当离别翩翩渺独征的离别独征写终,以明月促曙光众星西北移的明月曙光写晓,以游子工早行起问夜何其的早行写别,以蒺藜穿我履严霜薄我肌的蒺藜严霜写行路之苦,以别离矜盛年老至不自知的盛年老至写叹,以努力事战场泪下复无时的努力泪下写勉,以浮云满天地荡子欲安之的荡子安之写归之难,以少年盛意气慷慨生别离的少年别离写别,以君但重自爱远道归有时重自爱归有时写慰收束,格调悲凉沉郁。
逐句解读
「秋风既萧萧,浮云亦依依。四顾但他乡,游子一何微」——秋风已萧萧,浮云亦依依。四顾但他乡,游子一何微。
「驾言西北迈,中道正裴徊。客行无好怀,万事不如归」——驾言西北迈,中道正裴徊。客行无好怀,万事不如归。
「三星跂相视,新月拳素光。两宫高自出,双阙遥相望」——三星跂相视,新月拳素光。两宫高自出,双阙遥相望。
「云霞绚河汉,机杼成文章。罗帏彯四座,华烛摇中堂」——云霞绚河汉,机杼成文章。罗帏彯四座,华烛摇中堂。
「主人前进酒,弹瑟为清商。流猋激长夜,杀气陨严霜」——主人前进酒,弹瑟为清商。流猋激长夜,杀气陨严霜。
「萧萧堕白发,翩翩曳衣裳。男儿不憔悴,谁知在他乡」——萧萧堕白发,翩翩曳衣裳。男儿不憔悴,谁知在他乡。
「红颜日就衰,他乡日就深。别离起中夜,对酒不能斟」——红颜日就衰,他乡日就深。别离起中夜,对酒不能斟。
「丝竹含妙伎,佳人怀好音。眄睐适君意,慷慨动君心」——丝竹含妙伎,佳人怀好音。眄睐适君意,慷慨动君心。
「罢曲一俛仰,变为游子吟。念当事行役,泪下难自禁」——罢曲一俛仰,变为游子吟。念当事行役,泪下难自禁。
「秋风西北来,萧萧动百草。荡子无室家,悠悠在长道」——秋风西北来,萧萧动百草。荡子无室家,悠悠在长道。
「红颜能几时,弃捐一何早。对客发素书,零涕复盈抱」——红颜能几时,弃捐一何早。对客发素书,零涕复盈抱。
「上言故乡好,下言故人老」——上言故乡好,下言故人老。
「悲风堕白日,天地何冥冥。征夫苦难夜,且复命新声」——悲风堕白日,天地何冥冥。征夫苦难夜,且复命新声。
「芳言动君子,四座无不清。人生即满百,长此千载名」——芳言动君子,四座无不清。人生即满百,长此千载名。
「岂如饮美酒,赵女奏鸣筝。慷慨尽逸响,慰我饥渴情」——岂如饮美酒,赵女奏鸣筝。慷慨尽逸响,慰我饥渴情。
「惟念当离别,翩翩渺独征」——惟念当离别,翩翩渺独征。
「明月促曙光,众星西北移。游子工早行,起问夜何其」——明月促曙光,众星西北移。游子工早行,起问夜何其。
「揽衣出门去,长当渴与饥。蒺藜穿我履,严霜薄我肌」——揽衣出门去,长当渴与饥。蒺藜穿我履,严霜薄我肌。
「别离矜盛年,老至不自知。努力事战场,泪下复无时」——别离矜盛年,老至不自知。努力事战场,泪下复无时。
「浮云满天地,荡子欲安之。少年盛意气,慷慨生别离」——浮云满天地,荡子欲安之。少年盛意气,慷慨生别离。
「君但重自爱,远道归有时」——君但重自爱,远道归有时。
艺术手法
此诗以录别写游子,「萧萧堕白发翩翩曳衣裳」以白发衣裳写老之将至。
「红颜能几时弃捐一何早」以红颜弃捐写青春易逝。
「君但重自爱远道归有时」以自爱归有时写慰藉。
总体评价
此诗录别,「万事不如归」是全诗精华,以游子思归写漂泊之悲,悲凉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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