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子与署中

明 · 李攀龙

译文

杭城落月早潮生,宪府松杉风乱鸣。

杭州城头落月西沉,钱塘早潮初起,按察使衙门里的松杉被风吹得乱响。

伏枕待三从劾免,移文满百不留行。

卧病在床等待着一再被弹劾罢免,公文累积了上百道都不肯停止。

何人更许弹冠会,唯尔还堪倒屣迎。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谁肯与我们聚会出仕,只有你还值得我急切地出门迎接。

十载寒温无长物,一时出处有馀情。

十年来寒暖相伴并无多少身外之物,这一时或出或处的抉择却留下无尽的感慨。

酒斟白玉吴姬色,赋掷黄金楚客声。

斟入白玉杯中的是吴地美姬的姿色,掷出的赋篇有如黄金般铿锵的楚客之声。

大抵冥鸿心自远,曾来老骥气难平。

大体上高飞的鸿雁心志自然高远,而曾经驰骋的老骥壮志却难以平息。

浮云在昔悬秦望,北斗依然捧汉京。

昔日浮云曾悬于秦望山上,而北斗星依然环捧着大明京师。

吏挟江湖才是傲,交论冰雪未为清。

官吏挟江湖之气才算得上傲岸,交往中以冰雪自许还不算清高。

官联西省闻题柱,家本同乡见请缨。

同在西省为官以题柱之志闻名,既是同乡又可见请缨报国之心。

谁似两朝衔宠遇,它如群少失纵横。

谁能像我们这样两朝都承受恩宠,而其他那些少年们则失去了纵横驰骋的机会。

樽前且抗持螯手,世上空传染翰名。

且在酒樽前高举持蟹之手,世上传扬的文名不过是虚浮之名罢了。

须听松杉风再起,晚潮乘月到杭城。

且听那松杉间风声又起,晚潮趁着月色涌到了杭城。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李攀龙在杭州任浙江按察司副使期间,留宿友人子与(即王世贞,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子与,"后七子"领袖之一)官署时所作。诗中描写了署中夜饮的情状,兼抒怀才不遇、出处两难之感。诗以"杭城落月早潮生"起兴,以"晚潮乘月到杭城"作结,首尾呼应,以钱塘潮水的涨落暗合友朋聚散的悲欢,寄寓深沉。

逐句解读

「杭城落月早潮生,宪府松杉风乱鸣」——开篇写景。杭州城头落月西沉,钱塘早潮初起,按察使衙门(宪府)内的松杉被风吹得乱响。落月、早潮、乱风,渲染出一种萧瑟不宁的氛围,暗示时局与心境的动荡。

「伏枕待三从劾免,移文满百不留行」——写自己卧病在床,等待着接连不断的弹劾之奏,公文累积上百道都不肯停歇。

"待三"谓等待三次弹劾,"满百"极言文书之多,写尽宦海风波的险恶。

「何人更许弹冠会,唯尔还堪倒屣迎」——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谁愿意与我们结交聚会呢?只有你(指子与)还值得我急切地迎出门去。

"弹冠"用贡禹弹冠典,指出仕;

"倒屣"用蔡邕迎王粲典,形容急切迎接。

「十载寒温无长物,一时出处有馀情」——十年来寒暖相伴,彼此并无多少身外之物(长物),而这一时之间,或出或处的抉择,却留下无穷感慨。写二人相交之笃与仕途抉择之难。

「酒斟白玉吴姬色,赋掷黄金楚客声」——斟酒的是白玉杯中映出的吴地美姬的容色,作赋掷出的是黄金般的楚客之声。

"吴姬""楚客"互文,写署中宴饮的雅致与慷慨。

「大抵冥鸿心自远,曾来老骥气难平」——大体上,高飞的鸿雁心志自然高远,而曾经驰骋的老骥却壮志难平,意气难消。

"冥鸿"用扬雄《法言》典,喻隐逸高蹈;

"老骥"用曹操"老骥伏枥"典,喻壮心不已。

「浮云在昔悬秦望,北斗依然捧汉京」——昔日浮云曾悬于秦望山之上(用秦始皇东巡望海典),而北斗星依然环捧着大明的京师。以秦望山、汉京对举,暗含古今兴亡之感。

「吏挟江湖才是傲,交论冰雪未为清」——官吏挟江湖之气才算傲岸,交往以冰雪之操自许还不算清高。此二句颇有自嘲与世态讥刺之意。

「官联西省闻题柱,家本同乡见请缨」——同在西省为官,闻名于题柱之志(用司马相如典);既是同乡,又见请缨报国之志(用终军请缨典)。写二人志同道合。

「谁似两朝衔宠遇,它如群少失纵横」——谁能像我们这样在两朝都受到恩宠,而其他那些少年郎们则失去了纵横驰骋的机会。

"两朝"指嘉靖朝前后的仕宦经历。

「樽前且抗持螯手,世上空传染翰名」——且在酒樽之前高举持蟹之手(用毕卓持螯典,写旷达),世上传扬的染翰之名(文名)不过是虚名罢了。

"染翰"即染笔作文,指文名。

「须听松杉风再起,晚潮乘月到杭城」——且听那松杉间风声又起,晚潮趁着月色涌到杭城来。以景结情,回扣开头,写出一种苍凉旷远的余韵。

艺术手法

一、首尾圆合:起句"杭城落月早潮生"与结句"晚潮乘月到杭城"遥相呼应,以潮水涨落贯穿全诗,形成回环结构。二、用典密集而精当:弹冠、倒屣、冥鸿、老骥、题柱、请缨、持螯、染翰,几乎句句用典,却能融会贯通,不显堆砌。三、对仗工整:全篇对仗精切,如"酒斟白玉吴姬色,赋掷黄金楚客声",色彩、器物、人物、声响一一对应,是七言排律的典型句法。四、情景交融:萧瑟的夜景与壮志难酬的感慨相互映衬,景中含情,情中带景。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攀龙七言排律的代表作之一。作为"后七子"领袖,李攀龙崇尚盛唐格调,此诗格调苍凉雄浑,有杜甫七律之神韵。全诗将官场险恶、友人交谊、出处抉择、古今兴亡熔于一炉,用典虽多而不涩,对仗虽工而不板,体现了明人学唐的典型风格。诗中"大抵冥鸿心自远,曾来老骥气难平"一联,尤为传诵,将出世与入世的矛盾心理写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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