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行
明 · 李攀龙
译文
孤儿生,孤儿生,命不如,一抔土。
孤儿降生人世,孤儿降生人世,命运还不如一捧泥土。
父母在时坐长筵,雷大鼓。
父母在世的时候坐在长长的筵席上,雷鸣般地敲着大鼓。
父母已去,兄嫂令我报府。
父母去世之后,哥哥嫂嫂叫我去官府当差服役。
今年护羌,明年击胡虏。
今年去边境护卫防羌,明年又去前线攻打胡虏。
六月来归,不得自言苦。
到了六月才得以回家,还不敢自己诉说其中的劳苦。
目汁稠浊,头面生疮。
眼泪浑浊稠密流淌不止,头上脸上长满了疮。
大兄言视饭,大嫂言溉釜。
大哥叫我去看着灶上煮饭,大嫂叫我去洗刷烧饭的铁锅。
上高堂,不见父与母。
走上高堂,再也见不到父亲和母亲。
下堂孤儿,泪下如缕。
走下堂来的孤儿,眼泪像丝线一样不断流下。
使我朝行薪,暮不得束刍。
让我早上去砍柴打草,到了晚上还弄不到一捆柴草。
顷筐敝漏,缉之用荼。
斜口的竹筐破漏了,用荼草来缝补它。
钩折无喙,镰钝无肤。
钩子折断了没有了尖头,镰刀太钝割破了手上的皮肤。
舍镰拔丛,棘棘断行。
丢下镰刀用手去拔草丛,荆棘密布阻碍了前行。
复苏刺伤我手,复裂我襦。
又被荆棘反复刺伤了我的手,还撕裂了我的短衣。
自念犹人,谁使为奴。
自想我也和别人一样是个人,是谁让我沦为奴仆的呢。
兄嫂如此,为不早去。
兄嫂这样虐待我,真后悔不如早些离开。
下从地下,当复何须。
干脆追随父母到地下去了,活着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高秋八九,月堕严霜。
深秋八九月份,月亮落下之后严霜降临大地。
百草凋枯,牧竖绝粮。
百草都凋零枯萎了,放牧的孩子断了粮食。
驱羊下山,逸入他群,不辨所亡。
驱赶羊群下山,羊逃散混入了别人的羊群,辨认不出到底丢了哪些羊。
愿取我羔,莫攘我羊。
但愿别人取走我的羊羔,不要抢走我的大羊。
羊复恋子,箠之不将。
母羊又舍不得自己的小羊羔,用鞭子打它也不肯走。
弃箠挽角,羊僵道傍。
丢下鞭子去拉羊的角,羊却僵死在了路旁。
拽羊回家,兄与嫂睨。
拖着死羊回到家里,哥哥和嫂子都斜着眼睛怒视。
三年不乳,毛尾空长,作何校计。
这羊三年都不下羔哺乳,毛和尾巴白白长着,该怎么算计交代。
乱曰:羊鸣一何芊芊。
尾声:羊的叫声是多么凄楚哀切。
父母地下,将书寄与兄嫂:
父母如果在九泉之下,要把这封信托人寄给哥哥和嫂嫂:
尔爱其羊,我爱其子。
你们心疼那只羊,我心疼我的孩子。
赏析
题解
《孤儿行》是李攀龙仿汉乐府《孤儿行》而作的乐府诗。诗歌以一个失去父母的孤儿为第一人称,叙述了兄嫂虐待孤儿、驱其劳役的悲惨遭遇,并借牧羊失羊之事进一步写出孤儿处境之艰难,是一首控诉宗法家庭中弱肉强食的人间惨剧的现实主义作品。
逐句解读
「孤儿生,孤儿生,命不如,一抔土。」孤儿生下来,孤儿生下来,命运还不如一捧泥土。
「父母在时坐长筵,雷大鼓。」父母在世时坐在长长的筵席上,雷鸣般地敲着大鼓。
「父母已去,兄嫂令我报府。」父母已经去世,兄嫂叫我去官府当差服役。
「今年护羌,明年击胡虏。」今年去护卫羌人边境,明年又去攻打胡虏。
「六月来归,不得自言苦。」六月里才回来,还不敢自己诉说劳苦。
「目汁稠浊,头面生疮。」眼中泪水浑浊稠密,头上脸上生了疮。
「大兄言视饭,大嫂言溉釜。」大哥叫我去照看煮饭,大嫂叫我去洗刷锅釜。
「上高堂,不见父与母。」走上高堂,再也看不见父亲和母亲。
「下堂孤儿,泪下如缕。」走下堂来的孤儿,眼泪如线一般流下。
「使我朝行薪,暮不得束刍。」让我早上去打柴,晚上还弄不到一捆柴草。
「顷筐敝漏,缉之用荼。」竹筐破漏了,用荼草来缝补。
「钩折无喙,镰钝无肤。」钩子折断了没有尖喙,镰刀钝了割破了皮肤。
「舍镰拔丛,棘棘断行。」丢下镰刀用手去拔草丛,荆棘刺刺地割断了行路。
「复苏刺伤我手,复裂我襦。」又被荆棘刺伤了我的手,又撕裂了我的短衣。
「自念犹人,谁使为奴。」自思也是一个人,是谁让我沦为奴仆。
「兄嫂如此,为不早去。」兄嫂这样虐待,后悔不如早些离去。
「下从地下,当复何须。」跟从父母到地下去了,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高秋八九,月堕严霜。」深秋八九月份,月落之后严霜降临。
「百草凋枯,牧竖绝粮。」百草凋零枯萎,放牧的孩子断了粮食。
「驱羊下山,逸入他群,不辨所亡。」驱赶羊群下山,羊逃入了别的羊群中,辨认不出丢了哪些。
「愿取我羔,莫攘我羊。」但愿取走我的羊羔,不要抢走我的羊。
「羊复恋子,箠之不将。」母羊又恋着自己的小羊,用鞭子打它也不肯走。
「弃箠挽角,羊僵道傍。」丢下鞭子去拉羊角,羊僵死在路旁。
「拽羊回家,兄与嫂睨。」拖着羊回到家中,哥哥和嫂子斜眼怒视。
「三年不乳,毛尾空长,作何校计。」三年不下羔哺乳,毛和尾巴白白长着,该如何计较。
「乱曰:羊鸣一何芊芊。」尾声:羊叫之声是何等凄楚。
「父母地下,将书寄与兄嫂:」父母如果在地下,要把这封信寄给兄嫂:
「尔爱其羊,我爱其子。」你们爱惜那羊,我爱惜我的孩子。
艺术手法
全诗仿汉乐府《孤儿行》的体制和叙事手法,以第一人称自述口吻展开。诗中大量使用白描手法,细节真实而凄惨:"目汁稠浊、头面生疮"写劳役之苦,"钩折无喙、镰钝无肤"写劳动之艰辛,"羊僵道傍"写牧羊之惨败。后半部分以失羊事件将孤儿的悲剧推向高潮,结尾"乱曰"以书信寄兄嫂的奇想收束,"尔爱其羊,我爱其子"的控诉催人泪下。全诗语言质朴而情感强烈,继承了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现实主义传统。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攀龙乐府诗的佳作,虽为拟古之作却有强烈的现实感染力。诗人通过孤儿的悲惨遭遇,深刻揭露了宗法家庭中强凌弱、众暴寡的残酷现实,寄寓了对弱者的深切同情。结尾的奇想将控诉推向顶峰,"尔爱其羊,我爱其子"的呐喊,字字血泪,震撼人心。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