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园杂咏十七首 玉林

明 · 黎民表

译文

一双馀隙地,种此青琅玕。

一双多余的空地上,种下这些青翠的竹子。

夜静疑风雨,萧森万籁寒。

夜深人静时疑是风雨来临,萧瑟凄冷万籁俱寒。

凿井得海眼,清冷味如雪。

凿井得到了海眼之水,清冷甘甜滋味如雪。

青丝转辘轳,下汲秦淮月。

青丝绳转动辘轳,汲起水中秦淮河的月影。

夹林开绮构,前对雨华台。

夹道林间开辟出华美的建筑,前面正对雨花台。

倏忽烟岚起,庭中万象来。

忽然间烟岚升腾,庭院中万象纷至。

玄珠本难求,得之在罔象。

玄珠本来就难以寻觅,得到它在于忘却形迹。

回照一室间,万形自霄壤。

回光照进一室之间,万物之形自然出自天地。

夜听萧疏响,春畦长渐高。

夜里听着萧疏的声响,春天的菜畦渐渐长高。

丈人方兀坐,抱瓮亦徒劳。

老丈正端坐着,抱瓮灌园也是徒劳。

世故多歧路,功名一聚尘。

世事多有歧路,功名不过是一撮尘土。

观生何处是,半榻隐吾身。

观照人生何处是归宿,半张床榻便隐去我的身心。

六朝迹苍莽,长江流古今。

六朝遗迹苍茫模糊,长江水流贯穿古今。

高台自风月,不废我登临。

高台自有风月,不妨碍我登临览胜。

明月出海底,倒影池上楼。

明月从海底升起,倒映在池上的楼阁中。

清辉不可揽,白露湿衣裘。

清辉无法揽取,白露沾湿了衣裘。

清池浴皓羽,乱此罨画影。

清池中白鹤沐浴着洁白羽翼,搅乱了如画的倒影。

蘋末来清风,葛巾自慵整。

蘋草之末吹来清风,葛巾也懒得整理。

白鸥日飞来,止我茄下食。

白鸥天天飞来,停在我的荷底下觅食。

不但无机心,回旋似相识。

不仅没有机诈之心,盘旋飞来好像相识。

金塘澹淡浮,垂柳参差碧。

金色的池塘上波光淡淡浮动,垂柳参差错落碧绿。

千里江南春,移来君几席。

千里江南的春色,移到了你的几案坐席之前。

太虚本无色,止水亦长瑩。

太虚本无形色,止水也长久晶莹。

如何桂轮中,忽有山河影。

为何月亮之中,忽然出现了山河的影子。

短桥流不去,回波相激鸣。

短桥下水流不去,回波相互激荡发出声响。

度我幽寻屐,千花隔岸明。

渡过我幽寻山水的木屐,对岸千花明艳。

何年移玉井,开作满池花。

何年移来了玉井的莲种,开出了满池的莲花。

白鸟凌波去,青天裂片霞。

白鸟掠过水面飞去,青天中撕裂出片片晚霞。

曲径不用车,通行止孤鹤。

弯曲的小路不容车马通行,来去的只有一只孤鹤。

畏有红尘踪,惊我岩花落。

怕有红尘的踪迹,惊落了我山岩上的花朵。

眷然京华游,岁暮心无已。

眷恋着京城的游历,岁末时心绪不能停止。

寄谢陶柴桑,今朝真已矣。

寄语辞谢陶渊明,今朝真的到此为止了。

曾作秦淮梦,篝灯对风雨。

曾经做过秦淮河的梦,点着灯笼面对风雨。

客散春山空,独鹤向人语。

客人散去后春山空寂,一只孤鹤向人鸣叫。

赏析

题解

《隐园杂咏十七首》是黎民表为一座名为"隐园"的园林所作的组诗,共十七首五言绝句,每首咏写园中一处景致或表达一种心境。

"玉林"是第一首所咏之景,也可能是园中主要景点。全组诗以简淡清远的笔调,从竹林、井泉、夹林、镜池到月夜、清溪、白鸥等,勾勒出一幅隐逸园林的画卷,其间穿插对功名世事的厌倦和对隐居生活的坚守,是明代文人园林诗的典型作品。

逐句解读

「一双馀隙地,种此青琅玕。」仅剩的一双隙地,种上了青翠的竹子。

「夜静疑风雨,萧森万籁寒。」夜深人静时疑心风雨来临,万籁俱寂中透出森森寒意。

「凿井得海眼,清冷味如雪。」凿井时找到了海眼,水质清冷味道如雪。

「青丝转辘轳,下汲秦淮月。」青丝绳转动辘轳,汲上来的是秦淮河中的月影。

「夹林开绮构,前对雨华台。」夹林之中建造了华美的屋宇,前面正对着雨华台。

「倏忽烟岚起,庭中万象来。」忽然间烟岚升起,庭院中万象涌现。

「玄珠本难求,得之在罔象。」玄珠本来难以求得,得之在于无形无象之中。

「回照一室间,万形自霄壤。」回光返照于一室之间,万千形态来自天地霄壤。

「夜听萧疏响,春畦长渐高。」夜间听着萧疏的声响,春天的菜畦渐渐长高。

「丈人方兀坐,抱瓮亦徒劳。」老者正兀自端坐,抱瓮灌园也是徒劳。

「世故多歧路,功名一聚尘。」世间的路途多有歧路,功名不过是一聚尘土。

「观生何处是,半榻隐吾身。」观照生命何处是归宿,半张床榻隐藏着我的身体。

「六朝迹苍莽,长江流古今。」六朝的遗迹苍茫遥远,长江流淌贯穿古今。

「高台自风月,不废我登临。」高台自有风月之美,不废我前来登临。

「明月出海底,倒影池上楼。」明月从海底升起,倒映在池上的楼阁中。

「清辉不可揽,白露湿衣裘。」清辉不可揽取,白露沾湿了衣裘。

「清池浴皓羽,乱此罽画影。」清池中白鹤沐浴皓白的羽翅,搅乱了如画的倒影。

「蘋末来清风,葛巾自慵整。」蘋草末端吹来清风,戴着葛巾懒得整理。

「白鸥日飞来,止我茄下食。」白鸥每日飞来,停在我荷下觅食。

「不但无机心,回旋似相识。」不仅没有机巧之心,盘旋飞舞好似相识。

「金塘澹淡浮,垂柳参差碧。」金色池塘中水波澹淡浮动,垂柳参差碧绿。

「千里江南春,移来君几席。」千里江南的春色,都移到了你的几席之前。

「太虚本无色,止水亦长瑩。」太虚本无色彩,止水也长久莹澈。

「如何桂轮中,忽有山河影。」为何桂轮之中,忽然出现山河的倒影。

「短桥流不去,回波相激鸣。」短桥下流水流不去,回波相互激荡鸣响。

「度我幽寻屐,千花隔岸明。」渡过我这幽寻的木屐,千花在隔岸明丽。

「何年移玉井,开作满池花。」何年移来的玉井,开成了满池莲花。

「白鸟凌波去,青天裂片霞。」白鸟凌波而去,青天裂出片片霞光。

「曲径不用车,通行止孤鹤。」曲径不需要车马,通行的只有孤鹤。

「畏有红尘踪,惊我岩花落。」害怕有红尘的踪迹,惊落了我的岩花。

「眷然京华游,岁暮心无已。」眷恋着京城的交游,岁暮时分心中不已。

「寄谢陶柴桑,今朝真已矣。」寄语辞谢陶渊明,今朝真的结束了。

「曾作秦淮梦,篝灯对风雨。」曾经在秦淮河上做梦,点着灯对着风雨。

「客散春山空,独鹤向人语。」客人散去春山空寂,只有孤鹤向人啼语。

艺术手法

一、以少胜多。五言绝句仅二十字,每首却构建出完整的意境空间,如「夜静疑风雨,萧森万籁寒」仅十字便营造出竹林夜深幽冷的氛围。

二、虚实相映。

「下汲秦淮月」以实写虚,辘轳汲水而得月影;

「万形自霄壤」由实入虚,一室之内见天地万象。

三、动静互衬。

「止水亦长瑩」是静,「忽有山河影」是动;

「白鸥日飞来」是动,「不但无机心」转入静。动静之间形成张力。

四、用典含蓄。

「抱瓮」用庄子灌园之典,「玄珠」用庄子黄帝遗玄珠之典,「陶柴桑」指陶渊明,皆自然贴切。

总体评价

《隐园杂咏十七首》以极简的五言绝句形式,构建了一个远离尘嚣的精神园林。每首诗如同一帧水墨小品,以清淡之笔写幽远之境,在对功名世事的否定中确立隐逸生活的价值。诗中「世故多歧路,功名一聚尘」「畏有红尘踪,惊我岩花落」等句,既是对官场的厌倦,也是对精神自由的坚守,体现了明代文人园林审美的核心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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