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舍杂咏

明 · 黎民表

译文

多病年方觉,清斋日颇长。

年纪渐长才发觉身体多病,斋戒清修的日子感觉格外漫长。

槐阴閒闭閤,竹榻静焚香。

槐树荫下闲闭门阁,竹榻上静静焚烧着香。

宿鸟争移树,疏花不过墙。

归巢的鸟儿争相换树栖息,稀疏的花枝伸不过院墙。

幸无尘牍扰,幽事足徜徉。

幸好没有繁杂的公文打扰,幽居的闲事足以让人悠然自得。

怀绂初为吏,修心未到僧。

怀揣印绶初次做官,心性修养却还不及僧人超脱。

流年穿木榻,长夜伴灯檠。

流年如水磨损了木榻,漫长的夜晚只有灯架相伴。

懒出从题凤,慵书误画蝇。

懒得出门,客人来访也只随口应付;慵于书写,竟误把苍蝇画入字中。

款门逢酒伴,胜饮玉壶冰。

敲门而来的恰好是酒友,痛饮一番胜过品尝玉壶冰酒。

兰省虽清秘,蓬扉自泬㵳。

兰台省署虽然清高机密,自家蓬门却自是冷落空寂。

编篱多绿槿,间树出红椒。

编扎篱笆多用绿色木槿,间种的果树上挂着红辣椒。

客至常班草,觞馀自挂瓢。

客人来了常铺草席相待,饮酒之后自己挂起葫芦瓢。

茹芝聊复得,空费鹤书招。

食芝草勉强还能度日,白白辜负了朝廷征召的鹤书。

不堪驱世事,祇足称閒居。

不堪忍受驱驰于世俗事务,只配称为闲居度日。

叩齿清朝过,科头累月馀。

清晨叩齿养生消磨时光,不戴冠帽已有累月之久。

墙隈常置笔,帐内苦无书。

墙角常常放着笔,帐中却苦于没有书读。

虽羡侏儒饱,终年免负锄。

虽然羡慕侏儒得食饱腹,但终年免于扛锄劳作。

知有看花约,春朝更不眠。

知道有赏花的约定,春天的早晨更是辗转难以入眠。

盖多从雨借,屐自上山穿。

斗笠多是从雨天借用,木屐自己穿着上山行走。

得俸宁供醉,谋生亦任天。

得到的俸禄宁可用来买醉,谋生之事也听凭天命。

校量终岁里,常在习池边。

盘算一年到头,总是待在习家池畔饮酒。

官箴浑不解,侠气顿能销。

做官的规劝全然不解,侠义之气顿时消磨殆尽。

素发嗟垂领,红尘屡折腰。

白发叹息已垂到衣领,在红尘官场中屡屡弯腰屈节。

世情飞絮过,乡思断蓬飘。

世俗人情如飞絮般掠过,思乡之情如断蓬般飘零。

为甚抽簪未,山中少药苗。

为什么还不挂冠归去?因为山中连药苗都缺少。

灌园常不仕,沿牒偶为官。

本想灌园务农不再出仕,沿着选官文书偶然做了官。

夜宿芸香阁,朝看苜蓿盘。

夜晚住在芸香阁中,早晨就着苜蓿盘下饭。

草玄能尚白,鍊骨未成丹。

研究玄学尚能辨析是非,炼骨修道却未成仙丹。

终拟藏名去,墙东老鹖冠。

终究打算隐姓埋名而去,在墙东做个戴鹖冠的老隐士。

潦倒时堪弃,清狂自懒医。

穷困潦倒时被人嫌弃,清高狂放自然懒得医治。

生涯千日酒,岁课五言诗。

一生的营生就是千日之酒,每年的功课就是五言诗。

倚树常趺坐,逢人或解颐。

靠着树常常盘腿而坐,遇到人偶尔开颜一笑。

汗青吾岂敢,赖有子云知。

青史留名我岂敢奢望,幸有扬子云那样的知音。

虽然称校理,笔研久生尘。

虽然号称校书郎,笔砚早已积满了灰尘。

白虎多同异,金门自隐沦。

白虎观的经义多有异同争议,金马门内自甘隐沦埋没。

桂薪从度日,榆荚又残春。

在桂薪之贵中度日,榆荚飘落又到残春时节。

斟酌浮生理,须寻漉酒人。

斟酌浮生的道理,需要找寻能漉酒的隐逸之人。

高枕从吾拙,卑栖乐性全。

高枕而卧顺从自己的笨拙,居于低位反而保全本性。

岂无洴澼计,不受绨袍怜。

难道没有漂絮谋生之计?只是不愿受人怜悯施舍。

野客犹分俸,当垆更觅钱。

山野之客尚且能分到俸禄,当垆卖酒还要另觅生计。

管弦何处乐,夜夜似西天。

管弦之乐在哪里?夜夜都像在西天佛国般寂灭。

红叶侵阶出,青枫夹陛飞。

红叶蔓延到台阶上,青枫叶在阶前飞舞。

春风开紫阁,月朔拥朱衣。

春风吹开紫阁,每月初一穿拥朱红官服。

端拱封书少,清关接士稀。

端坐拱手封奏文书稀少,清静门前来访之士不多。

惊心垂象下,江海客星微。

惊心于天象之下,江海之间的客星黯淡微弱。

故山多胜绝,归梦不须占。

故山多有绝胜之景,归乡之梦无需占卜。

竹长成高格,松青坠古髯。

竹子长成高洁的格调,青松垂下古老的须枝。

种园芝自给,煮石火频添。

种园以灵芝自给自足,煮石炼丹频频添火。

何日抛簪绂,迎暄在短檐。

何日才能抛弃官簪绶带,在短檐下迎接温暖的阳光。

赏析

题解

《官舍杂咏》是黎民表在官署中写的一组杂感诗,共十二首五言律诗。诗题"官舍"指官署住所,"杂咏"表明非一时一境之作,而是日常闲居中的零星感触。黎民表虽入仕为官,却性情淡泊,长期屈居下僚,诗中反复抒写多病闲居、官场失意、归隐思乡之情,是明代士大夫"身在仕途心在山林"的典型心态写照。整组诗以清苦自持的笔调,刻画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闲官形象。

逐句解读

「多病年方觉,清斋日颇长。」年纪渐长才发觉身体多病,斋戒清修的日子感觉格外漫长。开篇以病起兴,奠定全诗沉郁基调。

「槐阴閒闭閤,竹榻静焚香。」槐树荫下闲闭门阁,竹榻上静静焚香,刻画出官舍幽静生活。

「宿鸟争移树,疏花不过墙。」归鸟争相换树栖息,稀疏的花枝伸不过院墙,以自然景物的局促映衬自身的处境逼仄。

「幸无尘牍扰,幽事足徜徉。」幸好没有繁忙的公文书牍打扰,幽居之事足以让人悠然自得。

「怀绂初为吏,修心未到僧。」怀揣印绶初次为官,心性修养却还不如僧人那般超脱。

「流年穿木榻,长夜伴灯檠。」流年如水磨损了木榻,漫长夜晚只有灯檠相伴。

「懒出从题凤,慵书误画蝇。」懒得出门,有人来访也只随口应付;慵于书写,以致误将苍蝇画入字中,用"题凤""画蝇"两个典故写懒散之态。

「款门逢酒伴,胜饮玉壶冰。」叩门而来的恰好是酒友,痛饮胜过品尝玉壶冰酒。

「兰省虽清秘,蓬扉自泬㵳。」兰台省署虽然清高机密,自家蓬门却自是冷落空寂。

「编篱多绿槿,间树出红椒。」编扎篱笆多用绿色木槿,间种果树挂着红辣椒,写出官舍生活的质朴。

「客至常班草,觞馀自挂瓢。」客人来了常以草席铺地待客,饮酒之后自己挂起葫芦瓢,用"挂瓢"典暗示隐逸之志。

「茹芝聊复得,空费鹤书招。」食芝草勉强还能维持,白白辜负了朝廷征召的鹤书。

「不堪驱世事,祇足称閒居。」不堪忍受驱驰世俗事务,只配称作闲居度日。

「叩齿清朝过,科头累月馀。」清晨叩齿养生度过时光,不戴冠帽已累月有余。

「墙隈常置笔,帐内苦无书。」墙角常放着笔,帐中却苦于没有书可读。

「虽羡侏儒饱,终年免负锄。」虽然羡慕侏儒得饱(指俸微),但终年免于扛锄劳作。

「知有看花约,春朝更不眠。」知道有赏花的约定,春天的早晨更是辗转难眠。

「盖多从雨借,屐自上山穿。」斗笠多是从雨天借来穿用,木屐自己穿着上山。

「得俸宁供醉,谋生亦任天。」得到俸禄宁可用来买醉,谋生之事也听凭天命。

「校量终岁里,常在习池边。」盘算一年到头,总是泡在习家池畔(指饮酒)。

「官箴浑不解,侠气顿能销。」做官的规矩全然不解,侠义之气顿时消磨殆尽。

「素发嗟垂领,红尘屡折腰。」白发叹息已垂到衣领,在红尘官场屡屡弯腰屈节。

「世情飞絮过,乡思断蓬飘。」世俗人情如飞絮般掠过,思乡之情如断蓬般飘零。

「为甚抽簪未,山中少药苗。」为什么还不挂冠归去?因为山中连药苗都缺少。

「灌园常不仕,沿牒偶为官。」本想灌园务农不再出仕,沿着选官文书偶然做了官。

「夜宿芸香阁,朝看苜蓿盘。」夜晚住在芸香阁中,早晨看着苜蓿盘下饭(形容清苦)。

「草玄能尚白,鍊骨未成丹。」研究玄学尚且能辨白,炼骨修道却未成丹。

「终拟藏名去,墙东老鹖冠。」终究打算隐姓埋名而去,在墙东做个戴鹖冠的隐士。

「潦倒时堪弃,清狂自懒医。」穷困潦倒时被人嫌弃,清高狂放自然懒得医治。

「生涯千日酒,岁课五言诗。」一生的营生就是千日之酒,每年的功课就是五言诗。

「倚树常趺坐,逢人或解颐。」靠着树常常盘腿而坐,遇到人偶尔开颜一笑。

「汗青吾岂敢,赖有子云知。」青史留名我岂敢奢望,幸有扬子云(扬雄)那样的知音。

「虽然称校理,笔研久生尘。」虽然号称校书郎,笔砚早已积满灰尘。

「白虎多同异,金门自隐沦。」白虎观的经义多有异同,金马门内自甘隐沦。

「桂薪从度日,榆荚又残春。」桂薪之贵下度日,榆荚飘落又到残春。

「斟酌浮生理,须寻漉酒人。」斟酌浮生之理,需要找寻能漉酒的人(指隐士陶渊明)。

「高枕从吾拙,卑栖乐性全。」高枕而卧顺从自己的笨拙,居于低位反而保全本性。

「岂无洴澼计,不受绨袍怜。」难道没有漂絮的谋生之计?只是不愿受人怜悯施舍。

「野客犹分俸,当垆更觅钱。」山野之客尚且能分到俸禄,当垆卖酒还要另觅生计。

「管弦何处乐,夜夜似西天。」管弦之乐在哪里?夜夜都像在西天般寂灭。

「红叶侵阶出,青枫夹陛飞。」红叶蔓延到台阶上,青枫叶在阶前飘飞。

「春风开紫阁,月朔拥朱衣。」春风吹开紫阁,每月初一穿着朱红官服。

「端拱封书少,清关接士稀。」端坐拱手封奏文书稀少,清静门前来访之士不多。

「惊心垂象下,江海客星微。」惊心于天象之下,江海间的客星黯淡——暗示自己如天上微弱的客星。

「故山多胜绝,归梦不须占。」故山多有绝胜之景,归乡之梦无需占卜。

「竹长成高格,松青坠古髯。」竹子长成高洁的格调,青松垂下古老的松须。

「种园芝自给,煮石火频添。」种园以灵芝自给,煮石炼丹频频添火。

「何日抛簪绂,迎暄在短檐。」何日才能抛弃官簪绶带,在短檐下迎接温暖的阳光。

艺术手法

一、用典精当。

「题凤」用吕安题凤于嵇康门之典,「画蝇」用曹不兴误画蝇之典,「挂瓢」用许由弃瓢之典,「鹤书」指朝廷征召,「侏儒饱」用东方朔侏儒俸薄之典,「习池」用山简饮酒习家池之典,「子云」指扬雄,「白虎」指白虎观论经,「漉酒人」指陶渊明,「鹖冠」指隐士之冠,「洴澼」用庄子漂絮之典,「客星」用严子陵典。典故运用自然贴切,不显堆砌,反增含蓄之美。

二、对偶工整。全诗十二首五律,中间两联对仗严谨,如「宿鸟争移树,疏花不过墙」「素发嗟垂领,红尘屡折腰」,字句锤炼精到。

三、以景衬情。多处以自然景物反衬心境,如宿鸟移树、疏花过墙写处境逼仄,红叶侵阶、青枫夹陛写秋意萧索,而「竹长成高格」则借竹喻品格。

四、白描与比兴结合。既有「槐阴閒闭閤,竹榻静焚香」的白描闲适,又有「世情飞絮过,乡思断蓬飘」的比兴寄托。

总体评价

《官舍杂咏》是黎民表仕途失意心态的集中书写。十二首诗以组诗形式,从不同角度反复申说官场不适、归隐不得的苦闷。诗中既有对清苦生活的实录,也有对精神自由的向往,在平淡质朴的语言中蕴含着深沉的不得志之感。作者以大量典故和工整对偶,使这组看似闲适的杂咏实则满含牢骚与无奈,体现了明代中期士大夫普遍的精神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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