薏苡行赠王氏

明 · 李梦阳

译文

南征马援还东都,人言满载皆明珠。

南征归来的马援回到东都洛阳,人们传言他满载而归的全是明珠。

发封视之乃薏苡,群臣失色天子吁。

打开封存的箱子一看里面原来是薏苡,群臣大惊失色,天子也为之叹息。

世情毁誉本好恶,后生轻信迷真误。

世间的毁谤和赞誉本就出于个人好恶,年轻人轻信传言从而混淆真假误入歧途。

暗投固宜明月弃,同居岂免娥眉妒。

明珠暗投固然会被高洁之人弃置,同居共处又怎能避免美人的嫉妒呢。

自君夙夜歌在公,尊中醴酒常不空。

自从你日夜勤勉于公务,酒樽中甘甜的美酒便从不空乏。

德尊日见儿孙盛,名成反致谗邪攻。

德高望重之时眼见儿孙繁盛兴旺,名声成就之后反而招致谗佞小人的攻讦。

虽云乔树多烈风,曷有寸雾残高空。

虽说高大的树木常遭烈风摇撼,但哪有一寸雾气能残留在高空之中呢。

君不见周时吉甫称大贤,孔门弟子推颜渊。

你不见周代的尹吉甫被称为大贤人,孔子门下弟子首推颜渊。

掇蜂拾塺尚见惑,岂我千得无一愆。

即使尹吉甫曾听信谗言、孔子曾遭困厄这样的圣贤尚且被迷惑,何况我们千虑之中怎能没有一次过失。

君堂有客俸有钱,槐庭偃蹇花含烟。

你家堂上有宾客相待、俸禄丰厚有钱可用,槐荫的庭院中花木偃蹇、烟雾氤氲。

胡不酩酊金罍前,万事置之休问天。

何不在金罍酒器前痛饮到酩酊大醉,万事都搁置一旁不去追问天意。

赏析

题解
《薏苡行赠王氏》是李梦阳赠予王姓友人的一首七言古诗。诗以东汉马援南征归来被谤「薏苡明珠」的历史典故为引子,抒发对世态炎凉、谗言毁誉的愤懑,并以此宽慰友人王氏。全诗融典故、议论与抒情为一体,体现了明代文人面对政治倾轧时以史鉴今、以理遣情的处世态度,是一首典型的「以古喻今」之作。

逐句解读
「南征马援还东都,人言满载皆明珠」——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回到东都洛阳,人们传言他满载而归的全是明珠。以马援典故开篇,引出薏苡之谤的历史事件。

「发封视之乃薏苡,群臣失色天子吁」——打开封存的箱子一看,里面装的原来是薏苡(一种药用谷物),群臣大惊失色,天子也为之嗟叹。写冤情大白时的尴尬。

「世情毁誉本好恶,后生轻信迷真误」——世态人情中的毁誉本就出于好恶之私,后生晚辈轻信传言,混淆真伪而误入歧途。从具体典故上升到对世态的普遍感慨。

「暗投固宜明月弃,同居岂免娥眉妒」——明珠暗投固然会被如明月般高洁的人弃置,同居共处又岂能免遭娥眉(美人)的嫉妒。用「明珠暗投」和「娥眉见妒」两个典故说明贤才遭妒是常态。

「自君夙夜歌在公,尊中醴酒常不空」——自从你日夜勤勉于公务,酒樽中甘甜的美酒便从不空乏。写友人王氏勤于公事而生活优裕。

「德尊日见儿孙盛,名成反致谗邪攻」——德高望重之日,眼见儿孙繁盛兴旺,名声成就之后反而招致谗佞小人的攻讦。这是全诗核心矛盾所在。

「虽云乔树多烈风,曷有寸雾残高空」——虽说高大的乔木常遭烈风摇撼,但哪有一寸雾气能残留在高空?以「树大招风」喻名人遭谤,又以高空不被云遮暗示谣言终将消散。

「君不见周时吉甫称大贤,孔门弟子推颜渊」——你不见周代尹吉甫被称为大贤人,孔门弟子中首推颜渊为最。列举古代贤人,为下文做铺垫。

「掇蜂拾塺尚见惑,岂我千得无一愆」——即使如尹吉甫听信后妻谗言(掇蜂之惑)、孔子受困于陈蔡(拾塺之疑)这样的圣贤尚且被迷惑,何况我辈千虑之中岂能没有一次过失?以圣贤也曾遭谤来自宽宽人。

「君堂有客俸有钱,槐庭偃蹇花含烟」——你家堂上有宾客相待,俸禄充盈有钱财可用,槐荫庭院中花木偃蹇、烟雾氤氲。转写现实生活,劝友人享受眼前。

「胡不酩酊金罍前,万事置之休问天」——何不在金罍(铜制酒器)前痛饮至酩酊大醉,把万事都搁置一旁,不去追问天意如何。以旷达之语作结,劝友人放下烦恼。

艺术手法
全诗以典故结构全篇,开篇即以马援「薏苡明珠」之冤领起,奠定了「贤才遭谤」的主题基调。典故运用密集而精当:「明珠暗投」「娥眉见妒」写贤才之困境,「树大招风」喻名声之累,「尹吉甫掇蜂」「颜回短命」写圣贤亦不能免于谤言,层层铺垫,最终以饮酒忘忧的旷达态度作收。句法上善用反问与感叹交织,如「曷有寸雾残高空」「岂我千得无一愆」,增强议论力度与情感张力。叙事、议论、抒情三者交融,前半以叙事典故为主,中间转入议论说理,末段以生活场景和劝慰之语收束,结构圆融。对偶工整而自然,「德尊日见儿孙盛,名成反致谗邪攻」「虽云乔树多烈风,曷有寸雾残高空」等联工稳有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梦阳七古中的佳作,充分体现了前七子「诗必盛唐」而追溯汉魏的古体追求。以马援薏苡之谤起兴,将个人对友人的劝慰与对世态的批判融为一炉,既有深沉的历史意识,又有真挚的友情表达。诗中「虽云乔树多烈风,曷有寸雾残高空」一句,既承认贤才遭谤的现实,又坚信清白终将大白,理直气壮而不失温厚。结尾「胡不酩酊金罍前,万事置之休问天」,以旷达豪饮收束全篇,化悲愤为洒脱,体现了明代文人在政治压力下的精神韧性。全诗用典而不堆砌,议论而不枯燥,以情驭理,以理遣情,堪称赠答诗中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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