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城闉

明 · 李梦阳

译文

我出城闉,浩浩其流。

我走出城门,只见城外洪水浩荡奔流。

我车我马,登彼方舟。

我的车马只好登上大船来渡行。

昔也长薄,乃今舟之。

昔日这里是长长的丛林草木,如今却要乘船经过。

滔滔波涂,昔也畴之。

滔滔波涛漫过的地方,从前都是人们耕种的田地。

呜呼苍天,雨无其极。

唉,苍天啊,这雨下个不停,竟毫无止境!

淤我良田,浥我稼穑。

淤泥淹没了我的良田,积水泡坏了我种的庄稼。

卖牛买船,卖锄买楫。

百姓只好卖掉耕牛来买船,卖掉锄头来买船桨。

夕之朝之,济有深涉。

早晚都在忙着渡水,趟过深浅不一的水路。

彼负者子,涉寒号咷。

那些背着东西的人,在冰冷的洪水中嚎啕大哭。

彼辈者子,陷泥中涛。

那些成群结队的人,陷在泥浆和波涛之中。

彼车者子,马颤濡毛。

那些赶车的人,马匹冻得浑身发抖,皮毛全被浸湿。

彼往来者谁子,冠盖而游遨。

那些在洪水中来往穿梭的是什么人呢?是那些戴着华盖冠冕、悠然游乐的达官贵人。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代诗人李梦阳所作,题为《我出城闉》,是一首反映水患灾害的纪实性诗篇。诗以第一人称视角,叙述了诗人出城时所见的洪水滔天、良田被淹、百姓困顿的惨况,并对天降暴雨无休无止表示愤懑。全诗采用四言为主的句式,兼有杂言,语言质朴有力,具有鲜明的现实主义色彩。诗人借洪水之灾,既写民生疾苦,也暗含对统治阶层漠视百姓的讽刺。

逐句解读

「我出城闉,浩浩其流」——我走出城门,只见城外洪水浩荡奔流。

「城闉」即城门,「浩浩」形容水势盛大。开篇即点明情境,城外大水成灾。

「我车我马,登彼方舟」——我的车马只好登上大船(方舟)渡行。洪水已淹没道路,车马无法在陆地行走,须以舟船代步。

「昔也长薄,乃今舟之」——昔日这里是长长的丛林草木,如今却要乘船经过。

「长薄」指草木丛生之地,如今尽被水淹。

「滔滔波涂,昔也畴之」——滔滔波涛漫过的路面,从前是人们耕种的田畴。「畴」即田地,昔日良田沦为水泽。

「呜呼苍天,雨无其极」——唉,苍天啊,这雨下个不停,竟无止境!诗人忍不住仰天长叹,控诉天降暴雨无休无止。

「淤我良田,浥我稼穑」——淤泥淹没了我的良田,积水浸坏了我种的庄稼。「浥」为浸湿、淹没之意。

「卖牛买船,卖锄买楫」——百姓无奈卖掉耕牛来买船,卖掉锄头来买船桨。洪灾之下,农具全无用武之地,人们只能以舟船谋生。

「夕之朝之,济有深涉」——早晚都在忙着渡水,趟过深浅不一的水路。「济」指渡水,「涉」也是徒步渡水,此处形容人们时刻与水患周旋。

「彼负者子,涉寒号咷」——那些背着东西的人,在冰冷的洪水中嚎啕大哭。

「负者子」指背负重物的人,「号咷」即放声大哭。

「彼辈者子,陷泥中涛」——那些成群结队的人,陷在泥浆和波涛之中挣扎。「辈」指同类成群之人。

「彼车者子,马颤濡毛」——那些赶车的人,马匹冻得浑身颤抖,皮毛全被浸湿。

「彼往来者谁子,冠盖而游遨」——那些在洪水中往来穿梭的是些什么人呢?是那些戴着冠冕华盖、悠然游乐的达官贵人!此句为全诗的点睛之笔——百姓在洪水中挣扎哀号,达官贵人却乘着华盖船只游赏逍遥,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和讽刺。

艺术手法

一是对比鲜明。全诗以大量篇幅描写百姓在洪水中的惨状——号咷、陷泥、马颤——结尾却陡然转至达官贵人「冠盖而游遨」,以乐衬哀,以贵衬贱,讽刺极为深刻。

二是句式灵活。全诗以四言为主干,间以杂言句式,节奏富于变化。尤其结尾「彼往来者谁子」一句突然拉长,增强了质问和愤慨的语势。

三是赋的手法。通篇以铺陈叙事为主,层层推进:先写水势之大,再写良田被淹,又写百姓卖牛买船的无奈,最后以达官贵人的逍遥作结,层次清晰而情感递进。

四是善用叠词和排比。

「浩浩」「滔滔」写水势,「彼负者子」「彼辈者子」「彼车者子」构成排比,增强了诗的气势和感染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梦阳反映民生疾苦的代表作之一,体现了明代「前七子」文学复古运动中关注现实的创作倾向。诗人以质朴有力的语言,真实再现了水患之下百姓流离失所的苦难景象,并通过结尾的对比手法,将对天道不公的控诉与对人间不公的讽刺融为一体,具有很强的社会批判意义。全诗感情沉郁,笔力遒劲,虽仿古诗体式,却有鲜明的时代精神,堪称明代现实主义诗歌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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