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豫章城角楼宴集二十六韵
明 · 李梦阳
译文
逃暑宜高会,登城复此楼。
避暑适宜高会,登上城墙又来到这座楼。
开窗万里尽,近槛一江流。
打开窗户万里风光尽收眼底,近处栏杆旁一条江水奔流。
域势衔天阔,山形抱郭幽。
地势连接着广阔的天际,山形环抱着幽深的城郭。
登临出百越,指顾见东瓯。
登临之处远出百越之地,指顾之间可以望见东瓯。
暇日群公集,飞轩六月秋。
闲暇之日群公聚集,飞檐轩阁中六月如秋。
管弦邀落影,觞斝散清眸。
管弦之声邀来落日斜影,酒杯流转散落清亮的眼眸。
俯崿云偏扰,迷波地欲浮。
俯视山崖云雾偏来搅扰,迷茫的波光中大地仿佛要浮起。
时花纷浦溆,昏鸟识林丘。
应时的花朵纷繁地开在水岸边,暮色中的鸟儿认得自己的林丘。
忽在三辰上,真超万象游。
恍惚间如在三辰之上,真正超脱万象而游。
寰区怜溷浊,车马郁喧啾。
可怜世间混浊,车马喧闹嘈杂。
解带烹炰饫,挥毫藻丽酬。
解开衣带烹煮食物饱餐,挥毫写下华丽的诗文酬答。
微风閒白羽,岸帻送沙鸥。
微风中悠闲地摇着白羽扇,推开头巾看着沙鸥飞去。
自昔观中宇,洪都实上游。
从前观看中原大地,洪都实在是上游重镇。
匡庐巍崒嵂,彭蠡浩浟浟。
匡庐山巍峨高耸,彭蠡湖水浩荡奔流。
节钺唐开府,春秋楚大州。
唐代在此设节度使开府,春秋时这里是楚国的大州。
文章腾阁最,风节稚亭优。
文章以滕王阁为最,风节以稚亭为优。
下榻尘埃满,鸣銮乐事收。
榻上落满尘埃,鸣銮的乐事也已收场。
涛声还粉堞,草色自芳洲。
波涛声回荡在粉墙边,草色自然生长在芳洲上。
巳有兴亡感,兼怀盗贼忧。
已经有了兴亡之感,又怀着盗贼之忧。
羽书诸道急,节制大臣留。
各道羽书告急,节制大臣被留下。
立见鲸鲵戮,私防玉石仇。
立刻看到鲸鲵被诛杀,私下防备玉石俱焚的仇怨。
干戈沉战舰,风浪羡归舟。
战舰沉没于干戈之中,在风浪里羡慕归去的船只。
河岳萦三晋,秦关启二周。
河山环绕三晋之地,秦关开启通向二周。
凭阑惭后食,弹剑想前修。
凭栏惭愧于无功受禄,弹剑想起前贤的修为。
解组陶公性,思乡王粲愁。
辞官是陶公的本性,思乡是王粲的忧愁。
独嗤非燕颔,犹自说封侯。
独自笑自己没有燕颔之相,却还自说封侯之事。
赏析
题解
此诗记六月豫章城角楼宴集之事,以二十六韵的长篇写登楼宴饮之乐与家国之忧。全诗先铺写豫章地理之胜与宴集之乐,再由乐转忧,由登临之兴转入时局之忧,最终以"解组陶公性,思乡王粲愁"收束,寄寓了诗人的归隐之思与忧国之情。
逐句解读
「逃暑宜高会,登城复此楼」——逃避暑热适宜高处的聚会,登上城楼又到了此楼。写登楼的缘由。
「开窗万里尽,近槛一江流」——开窗万里尽收眼底,近处栏杆旁一条江流。写登楼所见的辽阔。
「域势衔天阔,山形抱郭幽」——城域的形势衔接天空的宽阔,山形环抱城郭的幽深。写豫章的形胜。
「登临出百越,指顾见东瓯」——登临之处可望见百越之外,指顾之间可见东瓯之地。写地理位置之远。
「暇日群公集,飞轩六月秋」——闲暇之日群公聚集,飞轩之中六月如秋。写宴集之清凉。
「管弦邀落影,觞斝散清眸」——管弦之声邀来落日的光影,觞斝交错映散在清澈的眼眸中。写宴饮之乐。
「俯崿云偏扰,迷波地欲浮」——俯瞰山崖云气偏来扰乱,迷蒙的波光中大地仿佛浮动。写山水的奇景。
「时花纷浦溆,昏鸟识林丘」——时令的花草纷纷布满浦溆,黄昏的鸟儿认识归林的丘壑。写暮景。
「忽在三辰上,真超万象游」——忽然感觉在日月星之上,真正超越了万象在遨游。写登高的超脱感。
「寰区怜溷浊,车马郁喧啾」——怜悯天下溷浊,车马之声郁郁喧啾。由超脱转入现实。
「解带烹炰饫,挥毫藻丽酬」——解下衣带烹煮烧烤饱餐,挥毫写下华美的酬答之诗。写宴间的文采。
「微风閒白羽,岸帻送沙鸥」——微风中闲弄白羽扇,推起头巾目送沙鸥。写闲适之态。
「自昔观中宇,洪都实上游」——自古观察中土,洪都实在是上游重地。转入怀古。
「匡庐巍崒嵂,彭蠡浩浟浟」——匡庐山巍峨高峻,彭蠡湖水浩渺流淌。写豫章的名山大川。
「节钺唐开府,春秋楚大州」——唐代在此设节钺开府,春秋时这是楚国的大州。写历史沿革。
「文章腾阁最,风节稚亭优」——文章以滕王阁最为著名,风节以稚亭为优。写豫章的人文。
「下榻尘埃满,鸣銮乐事收」——下榻之处尘埃满室,鸣銮之仪乐事收场。写世事的变迁。
「涛声还粉堞,草色自芳洲」——涛声依旧回响在粉堞之间,草色自芳在洲渚之上。写景物依旧人事已非。
「巳有兴亡感,兼怀盗贼忧」——已经有了兴亡的感慨,更兼怀有盗贼的忧虑。转入忧时。
「羽书诸道急,节制大臣留」——各道的羽书都很紧急,节制之权大臣尚留。写军事紧张。
「立见鲸鲵戮,私防玉石仇」——立刻看到鲸鲵被诛戮,但要防备玉石俱焚的仇怨。写对战争后果的忧虑。
「干戈沉战舰,风浪羡归舟」——干戈之下战舰沉没,在风浪中羡慕归去的舟船。写对和平的渴望。
「河岳萦三晋,秦关启二周」——河岳环绕着三晋之地,秦关开启着东西二周。写地理形势。
「凭阑惭后食,弹剑想前修」——凭栏惭愧于尸位素餐,弹剑追想前贤的修为。写自省与追慕。
「解组陶公性,思乡王粲愁」——辞官归隐是陶公的本性,思乡之情如同王粲的忧愁。写归隐之思。
「独嗤非燕颔,犹自说封侯」——独自嘲笑自己不是燕颔的封侯之相,却还在谈论封侯之事。以自嘲收束。
艺术手法
全诗以"登楼"为经,以"忧时"为纬,在宴饮之乐与家国之忧的交替中展开。
"开窗万里尽,近槛一江流"以空间对仗写登楼所见的辽阔;
"忽在三辰上,真超万象游"以夸张写登高的超脱感;
"巳有兴亡感,兼怀盗贼忧"是全诗的情感转折点。后半部分由乐转忧,"羽书诸道急"与"干戈沉战舰"以军事意象写时局之危,"解组陶公性,思乡王粲愁"以双典写归隐与思乡的矛盾。
总体评价
此诗以二十六韵的长篇将登楼宴集之乐与家国之忧交织书写,体现了诗人"身在宴席心忧天下"的士大夫情怀。前半写景之壮与宴饮之乐,后半写时局之忧与归隐之思,情感转折自然而深刻,是登楼诗中兼具气象与深度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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