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有笑余霜发者走笔戏之

明 · 李梦阳

译文

客且尽,手中觞,不须笑我头上霜。

客人请尽饮手中杯中之酒,不必笑我头上的白发如霜。

客尽觞,且停之,听我高歌霜发词。

客人饮尽杯中酒,且先停一停,听我高唱一首白发明志的歌。

君不见天上鸟,东跳西走不相待。

你没看见天上的飞鸟,东飞西走互相不等待。

又不见黄河水,万古滔滔向东海。

又没看见黄河的水,万古以来滔滔不绝流向东海。

我身不是南山松,又不是山上峰。

我身不是南山的长松,又不是山上的高峰。

柰何与年少争春风,斗鸡走狗倾春红。

怎奈何与少年人争夺春风,斗鸡走狗挥洒青春。

君不见昔时孔仲尼,辙环憔悴无已时。

你没看见从前的孔仲尼,车辙周游天下,憔悴不堪没有尽头。

盗蹠杀人如乱麻,锦衣高寿颜回嗟。

盗蹠杀人如乱麻一般,却锦衣玉食高寿而终,颜回却只能嗟叹短命。

听我霜发歌,歌短情则多。

听我这首白发明志歌,歌声虽短情意却多。

轩车驷马浑等闲,何似日衔金叵罗。

华车驷马都等闲视之,不如日日衔着金杯畅饮。

金叵罗,青玉案,何以赠客锦绣段,头白头白何须叹。

金叵罗,青玉案,拿什么赠给客人呢?锦绣段罢了,头发白了头发白了又何须叹息。

赏析

题解
《客有笑余霜发者走笔戏之》是李梦阳的一首杂言歌行体诗。诗题意为「有客人笑我头发花白如霜,我随笔戏作此诗回应」,可见此诗为即兴应答之作。全诗以饮酒高歌为线索,借天上飞鸟、黄河流水、孔子周游、盗蹠长寿等意象和典故,抒发对时光流逝的达观态度与对世道不公的愤激之情,末以「头白何须叹」的旷达之语作结,体现了诗人豪放洒脱的个性与深沉的人生感悟。

逐句解读
「客且尽,手中觞,不须笑我头上霜」——客人请且将手中杯中酒饮尽,不必笑我头上花白如霜的头发。开篇即以劝饮领起,直接回应客人的嘲笑,豪迈豁达。

「客尽觞,且停之,听我高歌霜发词」——客人喝干了杯中酒,请先停一停,听我高歌一曲关于霜发的歌词。以歌代言,引出下文议论。

「君不见天上鸟,东跳西走不相待」——你不见天上的飞鸟,东飞西跃从不互相等待。以鸟喻时光,写光阴不驻。

「又不见黄河水,万古滔滔向东海」——又不见黄河之水,万古以来滔滔不绝地奔向东海。化用流水喻时光的传统,气象壮阔。

「我身不是南山松,又不是山上峰」——我的身体不是南山不老的青松,也不是山上永恒的山峰。自叹身非金石,终将老去。

「柰何与年少争春风,斗鸡走狗倾春红」——奈何要跟年轻人去争春风得意,斗鸡走狗、痛饮春酒呢?以反问表示不必与少年争胜。

「君不见昔时孔仲尼,辙环憔悴无已时」——你不见昔日的孔仲尼(孔子),驾车周游列国、面容憔悴而奔波不止。以孔子周游列国却不得志为例。

「盗蹠杀人如乱麻,锦衣高寿颜回嗟」——盗蹠(大盗)杀人如麻却穿着锦衣高寿而终,而贤德的颜回却短命早逝令人嗟叹。以盗蹠长寿与颜回短命的鲜明对比,写天道不公。

「听我霜发歌,歌短情则多」——听我这曲霜发歌吧,歌词虽短情意却多。自评其歌,以短歌寄深情。

「轩车驷马浑等闲,何似日衔金叵罗」——高车驷马都不过是等闲之事,哪里比得上每日口衔金叵罗(金制酒杯)饮酒作乐。以饮酒之乐超越功名利禄。

「金叵罗,青玉案,何以赠客锦绣段」——金叵罗和青玉案,用什么赠送给客人呢?不如送锦绣一段。以美器美物写宴饮之盛。

「头白头白何须叹」——头白了头白了又何须叹息呢。以旷达之语收束全篇,点明主旨。

艺术手法
全诗为杂言歌行体,句式长短错落,以三言、五言、七言交错使用,节奏明快而富于变化,适合抒发奔放豪迈的情感。用典精当而密集:「天上鸟」「黄河水」化用古诗中飞鸟与流水的经典意象喻时光易逝;

「孔仲尼辙环」写圣贤奔波;

「盗蹠杀人如乱麻」与「颜回嗟」形成极其强烈的对比,以「天道不公」的愤激来宽慰自身的衰老失意。对比手法贯穿全篇:天上鸟之自由与黄河水之奔涌对比,南山松之长青与人之易老对比,盗蹠之高寿与颜回之短命对比,层层推进,最终归结于「头白何须叹」的豁达。语言风格豪放不羁,「客且尽,手中觞」短句急促,「又不见黄河水,万古滔滔向东海」长句壮阔,张弛有度。诗中「金叵罗,青玉案」等器物意象的反复咏叹,增添了宴饮场面的华丽感,与「霜发」之衰老形成张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梦阳歌行体的代表作,充分体现了前七子追求汉魏古风的特色。以客人嘲笑白发为缘起,借饮酒高歌抒怀,既有「黄河万古滔滔」的壮阔气象,又有「盗蹠高寿颜回嗟」的深沉愤激,最终以「头白何须叹」的旷达态度收束全篇。全诗豪放中有沉郁,旷达中有不平,将个人衰老之叹升华为对天道、历史与人生的深层思考。杂言句式的灵活运用,使诗歌节奏富于变化,与情感起伏相得益彰。诗中善用典故而不显堆砌,对比强烈而不流于说教,充分展现了李梦阳作为明代复古运动领袖的诗歌功力与个性风采,堪称歌行体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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