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东城楼晚下楼作赠同游数子二首 其一

明 · 李梦阳

译文

登高散凉目,隤然日云暮

登高远望消散眼中的暑气,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沉暮色降临

逃暑良巳恹,恋景复延顾

避暑确实已经感到厌倦,贪恋眼前的景致又一再回头观望

广野起暝色,层闉合昏雾

广阔的原野升起暮色,层层的城门笼罩在昏暗的雾气中

眷言楼中客,共此城上步

眷念楼中的同伴,一同在这城墙上漫步

蚊虫扑面游,蝙蝠时自度

蚊虫扑面飞来飞去,蝙蝠不时从眼前掠过

二仪但莽莽,一气黯回互

天地之间只是一片苍茫,昏暗的气息相互交织弥漫

昼夜本定理,明晦非难悟

昼夜交替本是恒常不变的道理,明暗变化并不难领悟

日入各言息,钟鸣复驰骛

太阳落山各自说要休息,钟声一响却又纷纷奔忙

崷崒宋帝阁,突兀信陵墓

高耸的是宋帝的楼阁,突兀矗立的是信陵君的坟墓

往似宿沙禽,来如缀花露

过往如同栖息沙滩的飞鸟,来日就像附在花上的露珠

徙倚千仞梯,长谣发悲愫

在千仞高的阶梯上徘徊不定,长声吟唱抒发内心的悲凉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李梦阳与友人登东城楼晚眺后下楼时所作赠别同游者之诗的第一首。诗人登上城楼避暑消遣,日暮时分俯瞰城内外,蚊虫扑面、蝙蝠飞过,景象荒凉。远望宋帝阁与信陵墓,感叹古今如寄、人生无常。全诗以暮色为背景,将日常细微与历史苍茫交织,营造出一种深沉的生命悲感。

逐句解读
「登高散凉目,隤然日云暮」——登高远望散散目中暑气,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山。点明登楼之初衷与时间。

「逃暑良巳恹,恋景复延顾」——避暑确实已经厌倦了,贪恋眼前的景致又一再回望。写留恋之态。

「广野起暝色,层闉合昏雾」——广阔的原野升起暮色,层层城门合拢了昏暗的雾气。写暮色降临的视觉变化。

「眷言楼中客,共此城上步」——眷念楼中的客人,一同在这城墙上漫步。点出同游之伴。

「蚊虫扑面游,蝙蝠时自度」——蚊虫扑面飞来游走,蝙蝠不时自己飞过。以细物写荒凉氛围,笔法独特。

「二仪但莽莽,一气黯回互」——天地之间只是一片苍茫,一气昏暗相互交织。由具体而入抽象,写暮色的弥漫。

「昼夜本定理,明晦非难悟」——昼夜交替本是定常之理,明暗变化不难领悟。由景入理。

「日入各言息,钟鸣复驰骛」——太阳落山各自说要休息,钟声一响又纷纷奔忙。感叹世人虽知理而不能行。

「崷崒宋帝阁,突兀信陵墓」——高耸的是宋帝的楼阁,突兀的是信陵君的墓。远望中历史遗迹映入眼帘。

「往似宿沙禽,来如缀花露」——来去如同栖息在沙滩上的水鸟,又像附着在花上的露珠。以禽鸟、露珠喻人生短暂无常。

「徙倚千仞梯,长谣发悲愫」——在千仞高的阶梯上徘徊,长声吟唱抒发悲凉的情怀。以悲歌作结。

艺术手法
此诗最独特之处在于将日常极细微的物象与宏大的历史意识并置。

「蚊虫扑面游,蝙蝠时自度」这种通常不入诗的琐碎物象,在暮色城楼的特定场景中,竟成为连接当下感受与历史沉思的纽带——蚊虫蝙蝠的烦扰对应着世俗的纷扰,与「二仪但莽莽」的宇宙视角形成强烈反差。

「崷崒宋帝阁,突兀信陵墓」两句以历史的宏伟遗迹反衬「往似宿沙禽,来如缀花露」的生命短暂,一个「似」一个「如」,将人的存在比作飞禽与露水,既承《古诗十九首》之悲调,又有自己的沉郁格调。

总体评价
此诗以城楼暮眺为场景,将避暑的日常、蚊虫蝙蝠的细碎、宋帝信陵的遗迹、昼夜明晦的哲思交织在一起,构建了一种独特的「日常中的苍茫感」。诗人不像唐人那样在登高中寻找壮阔与超越,而是在最平凡的黄昏城楼上感受到时间的无情与存在的虚无。这种将崇高与琐碎融合的手法,体现了李梦阳诗歌的独特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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