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汪君彦同项不损燕游兼呈不损

明 · 李流芳

译文

汪生昨自欈李还,忽然向我谭长安。

汪生昨天从欈李回来,忽然向我谈论起长安来。

自言指日长安去,及此春深花事阑。

自己说不日就要前往长安,趁着春深花事将尽的时节出发。

嗟乎汪生何太迂,少年不肯守床帏,因人远役将何为。

唉,汪生你为何如此迂阔,少年人不肯安守家中,因为别人而远行服役到底图什么。

我是长安旧游人,三年一度长安春。

我是长安的旧时游客,三年才去一次看长安的春天。

如今怕说长安道,送子忽忽伤心魂。

如今怕提起去长安的路途,送你远行忽然让我伤心销魂。

长安城中有何好,惟有十丈西风尘。

长安城中有什么好?只有十丈高的西风卷起的尘土。

人畜粪土相和匀,此物由来无世情。

人和牲畜的粪便尘土混在一起均匀,这些东西从来不分贵贱高低。

贵人逢之亦入唇,其味不减庖厨珍。

贵人碰上了也会沾上嘴唇,那味道丝毫不亚于厨房里的美味珍馐。

别有高梁桥下水,柳色一湾尘似洗。

另外还有高梁桥下的清流水,一弯柳色使尘土仿佛被洗涤干净。

从此沿流向玉泉,湖山亦有江南意,充君画本差可耳。

从这里沿着水流到玉泉去,湖光山色也有几分江南韵味,充当你作画的素材倒还差不多。

君不闻京师画工如布粟,闽中吴彬推老宿。

你没有听说京城的画工多如碎米布匹,闽中吴彬被推为老行家。

前年供御不称旨,褫衣受挞真?畜。

前年供奉御用不合皇帝心意,被剥去衣服挨打,真如畜牲一般。

此事下贱不可为,君但自娱勿干禄。

这种事卑贱不能做,你只管自己娱乐,不要去求取功名利禄。

吾友重瞳之孙气食牛,万金散尽图千秋。

我的朋友重瞳的后人气概吞牛,散尽万金谋求千秋之名。

一朝掉头出门去,为我问之何所求。

一朝掉头走出门去,替我问问他到底追求什么。

君应朝夕进苦口,勉之闭门发策勿妄侈交游。

你应该朝夕进献苦口良言,勉励他闭门读书筹划,不要随意大肆交游。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送汪君彦同项不损燕游兼呈不损」,是李流芳送别友人汪彦同项不损赴燕京(北京)游览时所作,同时呈献给项不损。诗人以一位「长安旧游人」的身份,向友人讲述京城的真实面貌——风沙漫天、尘土弥漫,并非想象中的繁华乐土。诗中既有辛辣的社会讽刺,又有真挚的友情规劝,更有对友人前途的深切关怀。

逐句解读
「汪生昨自欈李还,忽然向我谭长安」汪生昨天从欈李回来,忽然向我谈起长安之事。

「自言指日长安去,及此春深花事阑」自己说不久就要去长安,趁着春深花事将尽之时出发。

「嗟乎汪生何太迂,少年不肯守床帏」唉,汪生你怎么如此迂阔,少年人竟不肯安守家中。

「因人远役将何为」因为别人的缘故而远行服役,到底图什么呢。

「我是长安旧游人,三年一度长安春」我是长安的旧时游人,三年才去一度看长安的春天。

「如今怕说长安道,送子忽忽伤心魂」如今怕提起去长安的道路,送你远行忽然令我伤神。

「长安城中有何好,惟有十丈西风尘」长安城中有什么好?只有十丈高的西风卷起的尘土。

「人畜粪土相和匀,此物由来无世情」人和牲畜的粪土混在一起,这些东西从来不分世情高低。

「贵人逢之亦入唇,其味不减庖厨珍」贵人碰上了也会沾上嘴唇,那味道不亚于厨房里的珍馐。

「别有高梁桥下水,柳色一湾尘似洗」另外还有高梁桥下的流水,一弯柳色使尘土仿佛被洗净。

「从此沿流向玉泉,湖山亦有江南意」从这里沿流而上到玉泉,湖光山色也有几分江南意韵。

「充君画本差可耳」充当你作画的素材倒还差不多。

「君不闻京师画工如布粟」你没听说京城的画工多如碎米布匹。

「闽中吴彬推老宿」闽中吴彬被推为老手。

「前年供御不称旨,褫衣受挞真?畜」前年供奉御前不合圣意,被剥去衣服挨打真如畜生。

「此事下贱不可为,君但自娱勿干禄」这种事下贱不能做,你只管自娱自乐不要去求取功名。

「吾友重瞳之孙气食牛」我的朋友项不损气概吞牛。

「万金散尽图千秋」散尽万金谋求千秋之名。

「一朝掉头出门去,为我问之何所求」一朝掉头出门而去,替我问问他到底追求什么。

「君应朝夕进苦口」你应该朝夕进献苦口良言。

「勉之闭门发策勿妄侈交游」勉励他闭门读书筹划,不要胡乱广交朋友。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手法是强烈的反讽与夸张。诗人将长安的恶劣环境写得淋漓尽致——「十丈西风尘」「人畜粪土相和匀」「贵人逢之亦入唇」,以粗俗直白的语言颠覆了京城的神圣光环,形成了极为辛辣的讽刺效果。同时运用对比手法:长安的粪土尘沙与高梁桥下柳色如洗的清水形成鲜明对照。诗中还插入画工吴彬「褫衣受挞」的真实事件,以具体事例增强说服力。末段转向对项不损的劝勉,语气由嘲讽转为恳切,结构上起承转合自然流畅。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流芳赠别诗中极具个性的一首。诗人不落送别诗常见的伤感俗套,而是以嬉笑怒骂的方式劝阻友人远行,展现了对现实社会的清醒认识和深刻批判。全诗语言不避俚俗,甚至故意用粗鄙之语描绘京城,形成强烈的艺术冲击力。在看似玩世不恭的表面下,蕴含着对友人深切的关怀和对功名利禄的否定,体现了晚明文人追求真性情、不屑仕途的精神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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