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戏为长句自解
明 · 李流芳
译文
人言债多能不愁,我今真作隔夜忧。
人们说欠债多了反而不愁了,可我现在真的是日夜发愁。
天生吾舌尚可用,况有薄技供遨游。
老天给了我尚且能用的舌头,况且还有一些微薄的技艺可供四处游历谋生。
但恐饥寒命所注,纵有衣食非人求。
只怕饥寒交迫是命中注定的,纵然有衣有食也不是求人得来的。
一家嗷嗷三十口,老母弱子将焉谋。
一家三十口嗷嗷待哺,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将怎么打算呢。
我欲卖却百亩田,不堪持作三年羞。
我想卖掉一百亩田地,也不够维持三年的生计。
不然计且无复之,请屏所爱不一留。
不这样的话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请让我把心爱之物一一舍弃不留。
先卖几头子石研,不爱墨花绣涩春云流。
先卖掉几方子石砚台,虽舍不得那墨花斑驳如春云流动。
次卖商尊父丁篆,不爱宝色剥落夔龙虬。
再卖掉商代铜尊上的父丁篆文,虽舍不得那宝色剥落处夔龙盘虬的纹饰。
次卖西山梅花二十亩,不爱春湖草阁临青浮。
再卖掉西山二十亩梅花,虽舍不得春湖边草阁临着青翠水波。
最后卖却山雨之飞楼,不爱松风梧月芙蓉秋。
最后卖掉山雨中的飞楼,虽舍不得松风梧月和芙蓉绽放的秋色。
如此不足办吾事,天实为之吾何尤。
即便如此还是不够解决我的困难,实在是天意如此我又能怨谁呢。
人年四十老将至,譬如已死亦即休。
人到四十岁就将老了,即使当作已经死了也就罢了。
赏析
题解
这是李流芳南归后写下的一首自我解嘲式的长句诗。诗人以诙谐幽默的笔调,叙述了自己一家三十口人的生活困境,以及打算变卖心爱之物来维持生计的无奈。诗题为「戏为长句自解」,一个「戏」字点明了全诗以调侃语气写忧愁的特色,在自嘲中透露出晚明文人的清贫与风骨。
逐句解读
「人言债多能不愁,我今真作隔夜忧」——人们说债多了反而不愁,可我现在真的是日夜发愁。
「天生吾舌尚可用,况有薄技供遨游」——老天给我还能用的舌头,况且还有一点薄技可以到处游历谋生。
「但恐饥寒命所注,纵有衣食非人求」——只怕饥寒是命运注定的,即使有衣食也不是靠求人得来的。
「一家嗷嗷三十口,老母弱子将焉谋」——一家三十口嗷嗷待哺,上有老母下有弱子,该怎么办呢?
「我欲卖却百亩田,不堪持作三年羞」——我想卖掉百亩田地,却也不够维持三年的生活。
「不然计且无复之,请屏所爱不一留」——不然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把心爱之物一一屏除不留。
「先卖几头子石研,不爱墨花绣涩春云流」——先卖几方子石砚台,虽不舍那墨花纹饰如春云流走。
「次卖商尊父丁篆,不爱宝色剥落夔龙虬」——再卖商代铜尊上的父丁铭文篆书,虽不舍那宝色剥落处夔龙盘虬。
「次卖西山梅花二十亩,不爱春湖草阁临青浮」——再卖西山二十亩梅花,虽不舍春湖边草阁临水青浮。
「最后卖却山雨之飞楼,不爱松风梧月芙蓉秋」——最后卖掉山雨中的飞楼,虽不舍松风梧月和芙蓉秋色。
「如此不足办吾事,天实为之吾何尤」——这样还不够办我的事,实在是天意如此我又能怪谁。
「人年四十老将至,譬如已死亦即休」——人到四十岁老之将至,就算已经死了也不过是罢了。
艺术手法
全诗以七言古体为主,节奏明快,一气呵成。最突出的手法是「排比递进」:诗人将变卖之物从石砚、铜尊、梅花园到飞楼,层层推进,每一件都配有「不爱」的排比句,在卖与不舍之间制造张力,以物质的珍贵衬托生活的窘迫。另一个重要手法是「以戏写悲」,诗人表面诙谐豁达,实际字字辛酸,「譬如已死亦即休」更是以旷达之语写出深沉的无奈。诗中「子石研」「商尊父丁篆」等古物名称的罗列,体现了李流芳作为文人鉴赏家的品位,也暗示了这些心爱之物不得不割舍的痛苦。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别开生面的述贫诗,以幽默自嘲的方式书写了文人清贫的真实处境。诗人将变卖收藏品的过程写得如数家珍又步步心痛,排比句式的运用使全诗节奏跌宕,富有戏剧性。结尾「人年四十老将至,譬如已死亦即休」以貌似旷达的语气收束,实则悲凉至极。全诗既有晚明文人的风雅趣味,又有现实生活的沉重压力,是了解李流芳生活境况与精神世界的珍贵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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