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酉春日以看梅到弹山信宿山阁读壁间旧题如昨日耳而当时共事者徐孺谷张君实与小史荃之皆死矣退之有言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怆然兴怀爰作此诗
明 · 李流芳
译文
七载阁中人,重来死亡半。
七年前在这山阁中同游的人,重来时已经有一半去世了。
巡览惊孤游,数往疑梦幻。
环顾四周惊觉自己是独自重游,回数往事简直怀疑是在做梦。
当年诗酒徒,徐生意何悍。
当年一起饮酒赋诗的朋友们,徐生意气何等豪迈。
小史最清发,与我情婉娈。
小史荲之最为清新俊秀,与我的感情最为亲厚。
张生实同调,时亦偕汗漫。
张君实与我志趣相投,有时也一同漫游远方。
一朝俱灰尘,萧条空里闬。
一朝之间都化为尘土,里巷之中空荡荡一片萧条。
不见窗中山,突兀犹在眼。
看不见窗中的山峦了,它高耸的样子仍然浮现在眼前。
不见门前树,森疏好枝干。
看不见门前的树木了,它枝干森然疏朗的样子依然美好。
山花向我笑,山鸟自相唤。
山中的花朵仿佛在向我微笑,山中的鸟儿自由自在地相互呼唤。
壁间旧题字,墨迹未漫漶。
墙壁上从前题写的字迹,墨色还没有模糊消退。
嗟我同游人,一逝不复返。
可叹当年与我同游的人,一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晓日充山舟,夕月铜井院。
早晨的阳光照着充山的船只,傍晚的月光洒满铜井的庭院。
湖波绿欲皱,杨梅红始绽。
湖面的碧波仿佛要泛起褶皱,杨梅刚刚泛红开始绽裂。
曳杖追流云,浮杯激飞淀。
拄着手杖追逐流动的云彩,浮着酒杯激起飞溅的水花。
此中乐事多,此日欢情变。
这其中的欢乐往事很多,今天的欢情却已完全不同了。
低回阅身世,生存腼颜面。
低头回顾自己一生的经历,活着的人反而觉得面有愧色。
西州下悲泪,黄垆发浩叹。
如同进了西州城一样落下悲伤的泪水,面对故人常去的酒垆发出长叹。
予怀不可道,松风吹独旦。
我心中的情怀无法诉说,只有松风伴着我独自坐到天亮。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李流芳重游弹山时所作。诗题极长,交代了作诗缘由:己酉年春日,诗人到弹山看梅,在山阁中住了两夜,读到墙壁上旧日的题字,恍如昨日,而当年同游的徐孺谷、张君实和小史荃之都已去世。诗人引用韩愈的话感慨人生无常,怆然兴怀,遂作此诗。全诗以重游故地起兴,抚今追昔,抒发物是人非的深沉悲痛。
逐句解读
「七载阁中人,重来死亡半。」七年前在这阁中同游的人,重来时已有一半去世了。
「巡览惊孤游,数往疑梦幻。」环顾四周惊觉自己是孤身重游,回数往事简直疑心是在做梦。
「当年诗酒徒,徐生意何悍。」当年一起诗酒交游的朋友们,徐生意气何等豪迈。
「小史最清发,与我情婉娈。」小史荃之最为清新俊发,与我的感情格外亲密深厚。
「张生实同调,时亦偕汗漫。」张君实与我志趣相投,有时也一起漫游四方。
「一朝俱灰尘,萧条空里闬。」一朝之间都化为灰尘,街巷之中空荡荡一片萧条。
「不见窗中山,突兀犹在眼。」不见窗中的山峦,依然突兀地映在眼前。
「不见门前树,森疏好枝干。」不见门前的树木,枝干还是那样森然疏朗。
「山花向我笑,山鸟自相唤。」山花仿佛在向我微笑,山鸟自由自在地相互呼唤。
「壁间旧题字,墨迹未漫漶。」墙壁上旧日题写的字迹,墨迹还没有模糊。
「嗟我同游人,一逝不复返。」可叹与我同游的人,一去就不再回来了。
「晓日充山舟,夕月铜井院。」早晨阳光照耀充山的船只,傍晚月光洒在铜井的庭院。
「湖波绿欲皱,杨梅红始绽。」湖波碧绿仿佛要起褶皱,杨梅刚刚泛红开始绽开。
「曳杖追流云,浮杯激飞淀。」拄着拐杖追随流动的云彩,浮起酒杯激起飞溅的水花。
「此中乐事多,此日欢情变。」这里欢乐的事情很多,今天的欢情却已完全变了。
「低回阅身世,生存腼颜面。」低头回顾自己的身世经历,活着的人反倒觉得惭愧。
「西州下悲泪,黄垆发浩叹。」如入西州城般落下悲伤的眼泪,面对故人旧游之地发出长长叹息。
「予怀不可道,松风吹独旦。」我的情怀无法言说,只有松风伴随着我独自到天明。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今昔对照的结构,以「七载阁中人,重来死亡半」领起,将时间跨度与生死之变压缩于十字之中,震撼人心。中间以「不见」的排比句式写景,山、树、花、鸟皆在,唯人不在,以自然之永恒反衬人生之短暂。诗中善用典故,「西州」用羊昙哭谢安之典,「黄垆」用王戎过黄公酒垆之典,皆为悼念亡友的经典意象,贴切而深沉。末句「松风吹独旦」以景结情,将无尽悲伤融入彻夜的松风之中,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是悼亡怀友的深情之作,情感真挚沉痛。诗人以重游故地为线索,将个人悲痛与自然永恒相对照,以景衬情,以典达意,层层深入地展现了物是人非的凄凉与生死无常的悲叹。全诗结构谨严,语言凝练,用典精当,是明代悼亡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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