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荅子将见招

明 · 李流芳

译文

平生事汗漫,游迹纷难纪。

一生行事散漫不羁,游历的足迹纷繁多得难以记载。

临老负春期,戢足守穷理。

到了晚年辜负了赏春的佳期,收住脚步安守贫困的道理。

西湖二月天,啼鴂唤人起。

西湖二月的天空下,杜鹃啼叫着唤人起床。

六桥泫花露,两堤夹锦水。

六桥上花间露水晶莹欲滴,两道堤岸夹着锦绣般的湖水。

有时山出云,墨花泼素纸。

有时山间涌出云雾,如同墨花泼洒在白纸上。

篷艇尽日牵,藜杖终朝倚。

篷船整天被人牵引着行进,藜杖从早到晚倚靠在身旁。

爱山谁如予,爱画谁如子。

爱山的人有谁能像我这样,爱画的人有谁能像你这样。

会当凌烟霄,暂尔混尘市。

终当凌越烟霄之上,只是暂时混迹于尘俗市井之中。

相期刷羽翰,孰肯护疮疻。

互相期望刷亮羽毛展翅高飞,谁肯去呵护旧伤而不前行。

我老甘放废,鸡肋如脱屣。

我老了甘心被弃置不用,功名如同鸡肋,弃之如脱鞋一般。

看子意峥嵘,犹思角旗垒。

看你心志峥嵘不凡,还在想着去角逐功名旗垒。

要之胸怀真,掇皮终见髓。

总之胸怀真诚不假,剥去表皮终究能看到骨髓。

古来功名人,可怜浪生死。

自古以来追求功名的人,可怜都是白白地生与死。

悠悠风波中,吾道有涯涘。

在悠悠无尽的风波之中,我选择的道路自有其边界。

未敢妄呈身,庶以惩刖趾。

不敢妄自出仕呈身,以此作为对遭受刖刑断趾的惩戒和教训。

宁为不材樗,勿羡成蹊李。

宁可做不成材的臭椿树,也不要羡慕桃李树下自成蹊径。

子书前月来,誇以湖山美。

你的书信上月寄来,夸赞湖光山色的美丽。

子方务内观,老圃将窃比。

你正致力于内省修身,我将来私下里比作种菜的老农。

荷锄登秋畦,释此当安徙。

扛着锄头走上秋天的菜畦,放下这些功名之事应当安心归隐。

垒石或栽花,所谓聊复尔。

堆垒石头或栽种花木,所谓姑且如此罢了。

待子买山深,相携白云里。

等你到深山中买地隐居,我们一起携手走进白云深处。

西湖如沸羹,岂以此易彼。

西湖如今人声鼎沸如同沸腾的羹汤,怎能用它来换取山中深处的清幽呢。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次韵荅子将见招」,是李流芳以子将原诗的韵脚作诗,回覆子将的招邀。诗中表达了自己年事渐高、甘于退隐山林的心志,同时又以老友的身份劝诫子将不要追逐功名。诗人对比了西湖山水之美与风波险恶的仕途,展现了晚明文人独善其身、寄情山水的人生态度。

逐句解读
「平生事汗漫,游迹纷难纪」一生行事散漫无拘,游历的踪迹纷繁难以记载。

「临老负春期,戢足守穷理」到了老年辜负了赏春的时节,收住脚步安守穷困之理。

「西湖二月天,啼鴂唤人起」西湖二月的天空,杜鹃鸟啼叫唤人起床。

「六桥泫花露,两堤夹锦水」六桥上花露晶莹欲滴,两道堤岸夹着锦绣般的湖水。

「有时山出云,墨花泼素纸」有时山间涌出云雾,如同墨花泼洒在素白的纸上。

「篷艇尽日牵,藜杖终朝倚」篷船整天被人牵引着,藜杖从早到晚倚靠在身旁。

「爱山谁如予,爱画谁如子」爱山的人有谁像我这样,爱画的人有谁像你这样。

「会当凌烟霄,暂尔混尘市」终当凌越烟云霄汉,只是暂时混迹于尘俗市井。

「相期刷羽翰,孰肯护疮疻」互相期望刷亮羽毛飞翔,谁肯去呵护旧伤。

「我老甘放废,鸡肋如脱屣」我老了甘心被弃置不用,视功名如鸡肋般弃之如脱鞋。

「看子意峥嵘,犹思角旗垒」看你心意不平凡,还在想着去角逐旗垒功名。

「要之胸怀真,掇皮终见髓」总之胸怀真诚,剥去皮终究会见骨髓。

「古来功名人,可怜浪生死」自古以来追求功名的人,可怜都是白白地生死了。

「悠悠风波中,吾道有涯涘」在悠悠然的风波之中,我选择的道路自有边界。

「未敢妄呈身,庶以惩刖趾」不敢妄自呈身出仕,以此作为遭受刖刑断趾的教训。

「宁为不材樗,勿羡成蹊李」宁可做不成材的臭椿树,不要羡慕桃李成蹊。

「子书前月来,誇以湖山美」你的信上月寄来,夸赞湖光山色之美。

「子方务内观,老圃将窃比」你正致力于内省修身,我将来偷偷比作老圃菜农。

「荷锄登秋畦,释此当安徙」扛着锄头登上秋日的菜畦,放下这些功名当安心归隐。

「垒石或栽花,所谓聊复尔」垒石头或栽种花木,所谓姑且如此罢了。

「待子买山深,相携白云里」等你深山中买地隐居,一起携手走进白云深处。

「西湖如沸羹,岂以此易彼」西湖如今人声鼎沸如同沸羹,怎能用它来换取山中的清幽。

艺术手法
全诗以对比贯穿始终。爱山与爱画的对比、隐退与进取的对比、西湖之热闹与深山之清幽的对比,层层叠叠,将诗人的人生态度表达得淋漓尽致。用典精当:「鸡肋如脱屣」化用杨修鸡肋之典,形容功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宁为不材樗」用《庄子》散木之典,表达无为自全的哲学;

「成蹊李」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典,暗讽追逐名声者。

「墨花泼素纸」以画喻景,将山间云雾写成泼墨画,极具视觉美感。末句「西湖如沸羹」比喻新奇,将繁华之地的喧嚣比作沸腾的羹汤,与「白云里」的清幽形成绝妙对照。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流芳次韵酬答之作中的上品。诗人以老友身份,既有自述心志,又有谆谆劝诫,将友情与人生哲理融为一体。全诗格调清远,超然物外,体现了晚明文人在功名与隐逸之间的抉择。诗中对西湖春景的描写虽着墨不多,却「六桥泫花露,两堤夹锦水」「墨花泼素纸」等句意境绝佳,可见诗人兼擅诗画的独特气质。末尾以「岂以此易彼」的设问作结,坚定地表达了归隐山林的决心,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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