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敬坠马用予韵见遗再和一首

明 · 李东阳

译文

我马西行东客归,归心落日争分飞。

我的马向西走而东边的客人归来,归乡的心如同落日般争着飞驰。

长安城中一掌地,颠倒鞭鞚随裳衣。

长安城中不过一掌大小的地方,颠倒了马鞭缰绳和衣裳。

君时别向中书宅,两日吾门断双屐。

你当时分别去了中书省的宅邸,两天来我家门前断了来客的足迹。

宁知此厄忽相遭,怪事惊从武昌得。

哪里知道这灾祸忽然降临,怪事竟然从武昌惊异地传来。

东曹旧僦尚书庭,当阶跛曳止复行。

东曹旧日租住在尚书的庭院,在台阶前跛脚拖曳着停停走走。

曲身正自凭几杖,伸臂强可持杯罂。

弯着身子正要靠着几案拐杖,伸出手臂勉强可以拿住杯罂。

拳如崔家独足鹭,风雨不动垂丝轻。

蜷曲如同崔家那只独脚的鹭鸶,风雨之中纹丝不动垂丝轻飘。

谁其赏此句独苦,吾荷武昌无限情。

谁会欣赏这一句独特的苦涩,我承受着武昌友人无限的深情。

四当轩前花下坐,病足蹒跚为花过。

应当坐在轩前花下,拖着病足蹒跚地为了赏花而经过。

诗才与病应力争,酒兴乡心复相佐。

诗才与病痛应当互相争衡,酒兴和思乡之情又相互助长。

归来病剧吟愈工,作势犹疑马前堕。

回来后病情加重而吟咏愈发精巧,作诗的姿态还疑心会从马前坠落。

故将奇事发高怀,众口慰君君可贺。

故意将奇事引发出高远的情怀,众口安慰你你应该可以道贺。

忆当散发林中阿,扫石自坐青盘陀。

回忆当时散开头发在林中的山阿,扫净石头自己坐在青色的盘陀石上。

肩行板舆步筇竹,左麈右箑随麾诃。

肩扛着板舆步行拄着筇竹手杖,左边执麈尾右边摇蒲扇随行呵斥。

风樯浪楫见亦惯,仓卒不废啸与歌。

风帆浪桨也早已看惯了,仓促之间也不废长啸与高歌。

谁令冠屦执羁策,顿觉平地生鋋戈。

谁让穿戴好冠履去执持马缰和马鞭,顿时觉得平地上生出了戈矛。

安乐窝中长闭户,万事茫然入推步。

在安乐窝中长久闭门不出,万事茫然地推演命运历数。

如何物理异人情,堕甑有时犹却顾。

为何事物的道理与人的常情相异,掉落的瓦甑有时还会回头顾望。

羊家臂折登三公,塞上髀伤欢老父。

羊家折断了手臂却登上了三公的高位,在塞上伤了髀肉还让老父亲欢慰。

定知时运迭乘除,或者神灵司籍簿。

定然知道时运交替消长乘除,或许有神灵掌管着命运的籍簿。

南人漫作知章嘲,北客善骑宁免误。

南人随意作贺知章式的嘲笑,北方人善于骑马难道就能免于失误。

嗟予亦是长安人,二十年来几颠仆。

叹息我也是长安城中的人,二十年来颠仆跌倒过好几次。

向来病卧苦岑寂,剧饮豪吟赖君助。

向来病卧在床苦于寂寞冷清,痛饮豪吟全靠你的帮助陪伴。

言酬德报理则然,况是前车覆同路。

言语酬答恩德报偿理当如此,况且是前车翻覆在同一条路上。

世间堕者亦无数,共说郎官好风度。

世间坠落马下的人也不计其数,共同称赞郎官的好风度。

即看走马向亨衢,莫待驱驰岁云暮。

很快就能看到你骑马走向通达的大道,不要等到驱驰奔波时年岁已经晚了。

赏析

题解

此诗是李东阳的和诗。文敬坠马后,用李东阳前诗的韵脚写了一首诗赠予李东阳,李东阳以此诗作答。诗以双方坠马的经历为线索,既有对友人伤势的关切慰问,又有以坠马为喻的人生感悟。全诗诙谐风趣,将生活趣事与仕途哲思巧妙结合,体现了明代文人之间以诗唱和、以文会友的风雅传统。

逐句解读

「我马西行东客归,归心落日争分飞」我的马向西行而东边的客人归来,归心如落日般争相飞逝。

「长安城中一掌地,颠倒鞭鞚随裳衣」长安城中不过一掌之地,颠倒了鞭鞚和衣裳。

「君时别向中书宅,两日吾门断双屐」你当时分别去了中书宅邸,两天来我家门前断了来客的屐痕。

「宁知此厄忽相遭,怪事惊从武昌得」哪里知道这灾厄忽然降临,怪事竟然从武昌传来。

「东曹旧僦尚书庭,当阶跛曳止复行」东曹旧日租住尚书的庭院,在台阶前跛行曳步停停走走。

「曲身正自凭几杖,伸臂强可持杯罂」弯着身子正要靠着几杖,伸出手臂勉强可以持杯罂。

「拳如崔家独足鹭,风雨不动垂丝轻」蜷曲如崔家独脚鹭鸶,风雨不动垂丝轻飘。

「谁其赏此句独苦,吾荷武昌无限情」谁会欣赏这一句独特的苦涩,我承受着武昌无限的深情。

「四当轩前花下坐,病足蹒跚为花过」应当坐在轩前花下,拖着病足蹒跚地为花经过。

「诗才与病应力争,酒兴乡心复相佐」诗才与病痛应当力争,酒兴与思乡之情又相互助长。

「归来病剧吟愈工,作势犹疑马前堕」回来后病情加重而吟咏愈发精巧,作诗的姿态还疑心从马前坠落。

「故将奇事发高怀,众口慰君君可贺」故意将奇事发出高远的情怀,众口安慰你你应该可以道贺。

「忆当散发林中阿,扫石自坐青盘陀」回忆当时散开头发在林中山阿,扫除石头自己坐在青色盘陀石上。

「肩行板舆步筇竹,左麈右箑随麾诃」肩扛板舆步行拄着筇竹杖,左边执麈尾右边摇蒲扇随行。

「风樯浪楫见亦惯,仓卒不废啸与歌」风帆浪桨也看惯了,仓促之间也不废长啸与高歌。

「谁令冠屦执羁策,顿觉平地生鋋戈」谁让穿戴冠屦去执持马缰马鞭,顿时觉得平地上生出了鋋戈。

「安乐窝中长闭户,万事茫然入推步」在安乐窝中长久闭门不出,万事茫然地推演历数。

「如何物理异人情,堕甑有时犹却顾」为何物理与人情相异,堕甑有时还会回头顾望。

「羊家臂折登三公,塞上髀伤欢老父」羊家折断了手臂却登上了三公之位,塞上伤了髀肉还欢慰老父。

「定知时运迭乘除,或者神灵司籍簿」定然知道时运交替乘除消长,或者有神灵掌管着籍簿。

「南人漫作知章嘲,北客善骑宁免误」南人随意作知章的嘲讽,北客善于骑马难道就能免于失误。

「嗟予亦是长安人,二十年来几颠仆」叹息我也是长安城中人,二十年来颠仆跌倒过几次。

「向来病卧苦岑寂,剧饮豪吟赖君助」向来病卧在床苦于岑寂,痛饮豪吟全赖你的帮助。

「言酬德报理则然,况是前车覆同路」言语酬答恩德报偿理当如此,况且是前车翻覆在同一条路上。

「世间堕者亦无数,共说郎官好风度」世间坠落的人也不计其数,共同称赞郎官的好风度。

「即看走马向亨衢,莫待驱驰岁云暮」即可看到骑马走向通达的大道,不要等到驱驰奔波时岁已云暮。

艺术手法

此诗作为和韵之作,在韵脚的限制下仍写得挥洒自如。诗歌以双方坠马的经历为双线交织,前半叙述友人坠马的经过和伤痛,「拳如崔家独足鹭,风雨不动垂丝轻」以生动的比喻描写伤后蜷曲的姿态,既有同情又有幽默。

「诗才与病应力争,酒兴乡心复相佐」以对仗句式将病痛与诗才、酒兴与乡情并列,写出文人的独特心境。中段转入回忆,以「风樯浪楫见亦惯,仓卒不废啸与歌」写出旷达豪迈的胸襟。后半以多个典故议论人生祸福:「堕甑」用《后汉书》孟敏堕甑不顾之典;

「羊家臂折登三公」用羊祜折臂之典;

「塞上髀伤」用刘备髀肉复生之典,以此说明祸福相依的道理。末句「即看走马向亨衢,莫待驱驰岁云暮」以互勉之语收束,既劝慰友人又自勉,格调积极昂扬。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东阳和答诗中的妙品。以坠马这一生活中的小插曲为引子,将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诗中既有对友人伤势的真挚关切,又有以典故阐发人生哲理的深意,更有文人之间以诗相戏的幽默情趣。全诗用典密集而贴切,语言诙谐而不失雅正,结构严整而气韵流畅。尤其是将坠马之灾与仕途坎坷、人生祸福联系起来,以「前车覆同路」自况,使诗歌在风趣之外更具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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