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丁御史同年墨竹走笔长句
明 · 李东阳
译文
浙江之东县新昌,乃在千岩万壑之中央。
浙江东面的新昌县,位于千岩万壑的正中央。
侧身重足恐无路,五步一涧十步冈。
侧着身子脚步沉重生怕没有路,五步就有一条山涧,十步就有一道山冈。
君家茅堂此卜筑,白石丛抱青璟绩。
你家的茅堂就在这里建造,白石丛丛环抱,青竹如锦绣般交织。
西接林薄南通塘,低者出地高出墙。
西边连接着丛林南边通向池塘,竹子矮的刚出地面高的已经超过墙头。
江南此物贱如草,买种不费锸与筐。
江南的竹子像草一样常见,买来种下不费铁锹和竹筐。
野生石迸小如指,一夜风吹还尺强。
野生的竹子从石缝中迸出来小如手指,一夜风吹雨淋就长到一尺多高。
烟锄雨栉岁屡改,旧叶换尽新梢长。
在烟雨中锄草梳理年复一年,旧叶全部换掉新梢不断长出。
青苔白石净如扫,吴氓越罗生雪霜。
青苔和白石干净得就像扫过一样,吴地的竹篾和越地的丝绸上都好像生出雪霜。
脱巾箕踞坐其下,野叟林夫相与狂。
解下头巾随意地坐在竹林下面,村野老人和樵夫一起放浪形骸。
吹洞箫,飞羽觞,鸣玉琴,舞霓裳。
吹起洞箫,传递着羽觞酒杯,弹奏玉琴,跳起霓裳羽衣舞。
阴风飒飒左右至,耳热不受秋山凉。
阴凉的风从左右两侧飒飒吹来,耳朵发热不觉得秋山的凉意。
醉中恍惚无定所,颠倒万籁随宫商。
醉意朦胧中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万物的声响都颠倒了随着宫商音律起伏。
忽如壮士入沙场,铁骑夜蹙阴山疆。
忽然好像壮士奔赴沙场,铁骑在夜间逼近阴山的边疆。
不闻鼓角动,但见矛戟森开张。
听不见鼓角声响起,只看到矛和戟森然张开。
忽如仙人来帝傍,翠环金节声锵锵。
忽然又好像仙人来到天帝身旁,翠绿的环佩和金色的仪仗发出铿锵的声响。
不闻鸾鹤叫,但见云中双凤凰,蛟龙起舞鬼陆梁。
听不见鸾鹤鸣叫,只看到云中有一双凤凰,蛟龙在起舞鬼怪在跳梁。
复如扁舟渡潇湘,九疑山前鹧鹄泣,二女闻之双断肠。
又好像乘着小船渡过潇湘河,九疑山前鹧鸪啼泣,娥皇女英两位妃子听了双双断肠。
是时骚人醉半醒,孤棹万里回沧浪。
这时候诗人半醉半醒,孤舟在万里沧浪水波上回荡。
十年宦游隔江海,此兴落落何由偿。
十年在外做官隔着江海,这种赏竹的雅兴又怎么能得到满足呢。
深知良工心独苦,爱画不减青琳琅。
深知良工的用心独到而辛苦,喜爱这幅画不亚于珍爱青色美玉。
往时王孟端,近者夏太常。
从前的王孟端,最近的夏太常。
二公之画世所藏,此物胡为在君堂?
二位先生的画作为世人所珍藏,这幅墨竹画为什么会在你的厅堂上呢。
君心自有百炼刚,见此意气俱飞扬。
你心中自有百炼钢一般的坚定意志,看到这幅画后意气全都飞扬起来。
乌台退食宴佳客,看竹不碍肩舆郎。
从御史台退朝吃饭后宴请佳宾,观赏竹子也不妨碍坐肩舆来的人。
我当携琴载双鹤,坐子林间青石床。
我应当带着琴和一对鹤,坐在你竹林中的青石床上。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李东阳为同年丁御史所藏墨竹画题写的长篇七古。诗中先写新昌山水之险与丁家茅堂的环境,再写竹林之景及林中宴饮之乐,随后笔墨一转,描写观画时产生的种种幻觉,将画中墨竹写得气象万千、变幻莫测。最后感叹画者之苦心,表达了自己愿携琴载鹤来访的雅趣。全诗以真竹起兴,以画竹为高潮,以访竹为结,构思精妙。
逐句解读
「浙江之东县新昌,乃在千岩万壑之中央」——浙江东边有个新昌县,位于千岩万壑的中心位置,交代地理环境之险。
「侧身重足恐无路,五步一涧十步冈」——侧着身子、脚步沉重,生怕无路可走,五步就有一条山涧,十步就有一道山冈。
「君家茅堂此卜筑,白石丛抱青璟绩」——你家就在这里建造茅堂,白石丛丛环抱,青竹如锦绣般织就。
「西接林薄南通塘,低者出地高出墙」——西边连接着丛林,南边通向池塘,竹子矮的刚出地面,高的已经超出墙头。
「江南此物贱如草,买种不费锸与筐」——江南竹子像草一样普通常见,买来种下不费铁锹和竹筐。
「野生石迸小如指,一夜风吹还尺强」——野生的竹子从石缝中迸出,小如手指,一夜风吹雨打就长到一尺多高。
「烟锄雨栉岁屡改,旧叶换尽新梢长」——在烟雾和细雨中锄草梳理,年岁屡屡更替,旧叶全部换尽,新梢不断生长。
「青苔白石净如扫,吴氓越罗生雪霜」——青苔白石干净得像扫过一样,吴地的竹蔑和越地的丝绸上都生出雪霜。
「脱巾箕踞坐其下,野叟林夫相与狂」——解下头巾随意地坐在竹林下面,村野老人和樵夫一起放浪形骸。
「吹洞箫,飞羽觞,鸣玉琴,舞霓裳」——吹起洞箫,传递羽觞酒杯,弹奏玉琴,跳起霓裳羽衣舞。
「阴风飒飒左右至,耳热不受秋山凉」——阴风从左右两侧飒飒吹来,耳朵发热不觉秋山的凉意。
「醉中恍惚无定所,颠倒万籁随宫商」——醉意朦胧中恍惚不定,万物的声响都颠倒着随宫商音律而动。
「忽如壮士入沙场,铁骑夜蹙阴山疆」——忽然好像壮士奔赴沙场,铁骑在夜间逼近阴山边疆。
「不闻鼓角动,但见矛戟森开张」——听不见鼓角声动,只看见矛戟森然张开。
「忽如仙人来帝傍,翠环金节声锵锵」——忽然又好像仙人来到天帝身旁,翠环金节发出铿锵的声响。
「不闻鸾鹤叫,但见云中双凤凰,蛟龙起舞鬼陆梁」——听不见鸾鹤鸣叫,只看见云中一双凤凰,蛟龙起舞,鬼怪跳梁。
「复如扁舟渡潇湘,九疑山前鹧鹄泣,二女闻之双断肠」——又像乘着扁舟渡过潇湘,九疑山前鹧鸪啼泣,娥皇女英二女听了双双断肠。
「是时骚人醉半醒,孤棹万里回沧浪」——此时诗人半醉半醒,孤舟万里行在苍茫的水波上。
「十年宦游隔江海,此兴落落何由偿」——十年在外做官,隔着江海,这种竹林雅兴又怎能得到满足呢?
「深知良工心独苦,爱画不减青琳琅」——深知良工的用心独苦,喜爱画作不减于珍爱青色美玉。
「往时王孟端,近者夏太常」——从前的王孟端,近来的夏太常。
「二公之画世所藏,此物胡为在君堂」——二位先生的画作为世人所珍藏,这幅墨竹为何会在你的厅堂上?
「君心自有百炼刚,见此意气俱飞扬」——你心中自有百炼之钢般的坚定,看到这幅画后意气更加飞扬。
「乌台退食宴佳客,看竹不碍肩舆郎」——从御史台退朝吃饭后宴请佳客,看竹子也不妨碍坐着肩舆前来的人。
「我当携琴载双鹤,坐子林间青石床」——我应当带着琴和一对鹤,坐在你竹林中的青石床上。
艺术手法
全诗结构精巧,由实景入虚境,再由虚境归实情。前半部分写实景中的竹林与宴饮,中间转入观画时产生的幻觉,以连珠式的比喻将画中墨竹写得气象万千。其中「忽如壮士入沙场」「忽如仙人来帝傍」「复如扁舟渡潇湘」三个比喻段落,分别营造出战场、仙境、潇湘三种截然不同的意境,变幻之妙令人叹为观止。诗中多处化用典故:九疑山、娥皇女英出自《楚辞》系列传说,霓裳出自唐代宫廷乐舞,潇湘暗用屈原放逐之事,使全诗文化底蕴深厚。音韵方面,七言与杂言交错,长短句结合,与变幻的内容相得益彰。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题画诗的杰作,将咏物、题画、抒情融为一体。李东阳以雄健的笔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将一幅墨竹画写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和神仙境界的缥缈。全诗气魄宏大而不失细腻,意象缤纷而脉络清晰,充分展现了诗人驾驭长篇七古的非凡能力。诗中对竹的描写从真实生长的竹到画中的墨竹,从视觉到听觉,从实景到幻境,层层推进,最后归于文人间的雅趣与相知之情,是明代题画诗中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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