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程亚卿所藏刘进画鱼
明 · 李东阳
译文
刘生亦是丹青豪,近来作画无此曹。
刘生也是绘画中的豪杰,近来画画的人里已经没有他这样的人才了。
平明退直呼浊醪,半酣脱却宫锦袍。
天亮退了值班就叫来浊酒喝,喝到半醉脱掉了宫中的锦袍。
戏将秃笔作鳞介,已觉四壁生风涛。
随手用秃笔来画鱼鳞介壳之类,已经让人感觉四面墙壁上都涌起了风浪。
风涛汹涌向何处,岸阁江空起烟雾。
风浪汹涌着要奔向哪里,岸边的楼阁和空旷的江面上都升起了烟雾。
东风一夜吹水浑,翠鬣红鬐不知数。
东风一夜之间把水吹得浑浊,翠绿的鱼鳍和红色的鱼脊数也数不清。
桃花柳絮时吐吞,轻蘩乱荇交缤纷。
鱼儿在桃花柳絮飘落的水面时而吞吐,轻薄的白蘩和纷乱的水草交相缤纷。
圆光倒射日成凸,灭影下没天无痕。
圆形的光晕倒映在水面让日光显得凸起,鱼影消失沉没在水中天空中不留痕迹。
群嬉若共众芳狎,远逝忽与洪波奔。
鱼群嬉戏好像和百花亲近玩耍,忽然远去又跟着洪波奔涌而去。
千形万态极幻化,仓卒逢之安可论。
千种形态万种姿态穷尽了变幻的极致,仓促间遇到又怎么能说得清楚呢。
就中巨者称赤鲤,卓荦颇似鲸与鲲。
其中最大的那条叫做赤鲤,超群出众很像是鲸鱼和鲲鹏。
仰窥河汉若咫尺,俯视江海如罂盆。
它抬头看银河好像近在咫尺,低头看江海就像盆子一样小。
岩峦变,风雨作,走天吴,驱海若。
山峦变幻,风雨大作,驱走了水神天吴,赶走了海神海若。
流云掣电同挥霍,喷沫浮沤满寥廓。
流云和闪电一同挥洒,喷出的泡沫和水泡弥漫了广阔的天际。
锋镝参差见龈腭,剑戟峥嵘露头角。
锋利的箭头参差不齐地露在鱼的牙龈口腭间,像剑和戟一样峥嵘地露出头角。
直遣飞腾动鬼神,宁夸震撼倾山岳。
简直能让飞腾之势惊动鬼神,哪里只是夸耀能震撼倾覆山岳呢。
若非溟渤即洞庭,不然岂得通幽灵。
如果不是在溟海渤海就是在洞庭湖,不然怎么能够连通幽灵鬼神呢。
幽灵汗漫入恍惚,始信丹青有奇骨。
幽灵鬼神浩渺无边融入恍惚之中,这才相信画中确实有奇绝的风骨。
刘生刘生良已工,谁其爱者司徒公。
刘生啊刘生你的画确实已经很精妙了,喜爱这幅画的人是那位司徒公。
华堂锦轴粲盈丈,仿佛坐我龙门中。
华丽厅堂中锦缎装裱的画轴灿烂地展开有一丈多长,仿佛让我坐在了龙门之中。
龙门高,高几许?叶公画龙龙出走,此物胡为在庭宇?
龙门有多高呢?叶公画龙龙竟然飞走了,这画中的鱼为什么留在庭院中呢。
知公自是人中龙,会向人间作霖雨。
我知道司徒公本来就是人中的龙凤,将来一定会为天下百姓降下甘霖。
玉如意,金叵罗。激高堂,扬练波。
手执玉如意,举起金叵罗酒杯,激荡在高堂之上,扬起如白练般的水波。
文王在沼民共乐,君子有酒吾当歌。
周文王在灵沼中与百姓同乐,君子有美酒我就应当高歌。
我生解诗不解画,潦倒不觉双颜酡。
我一生只懂诗不懂画,醉得潦倒不知不觉两颊已经泛红了。
吁嗟乎!吾当奈尔丹青何!
唉!我对你这精妙的画工又能怎么样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李东阳为程亚卿所藏刘进所画鱼图题写的长诗。诗中先写画家刘进其人其艺,再细致入微地描绘画中群鱼的千姿百态,从风涛汹涌到鳞介飞腾,从微观细节到宏观气象,将一幅静止的画写得波涛翻涌、生机勃勃。最后以叶公好龙之典反衬程公之真爱,以人中龙期许对方,寄托深远。
逐句解读
「刘生亦是丹青豪,近来作画无此曹」——刘生也是绘画中的豪杰,近来作画的人中已没有他这样的高手了。
「平明退直呼浊醪,半酣脱却宫锦袍」——天亮退了值班就叫来浊酒喝,喝到半醉脱去了宫中锦袍。
「戏将秃笔作鳞介,已觉四壁生风涛」——随兴用秃笔画出鱼鳞介壳之类,已经让人感觉四壁上涌起了风浪。
「风涛汹涌向何处,岸阁江空起烟雾」——风涛汹涌着奔向哪里呢?岸边的楼阁和空旷的江面上升起烟雾。
「东风一夜吹水浑,翠鬣红鬐不知数」——东风一夜之间把江水吹得浑浊,翠绿的鱼鳍和红色的鱼脊不知有多少。
「桃花柳絮时吐吞,轻蘩乱荇交缤纷」——鱼儿在桃花柳絮飘落的水面时吐时吞,轻薄的白蘩和纷乱的水草交相缤纷。
「圆光倒射日成凸,灭影下没天无痕」——圆形的光晕倒映在水面让日光形成凸起的形状,鱼影消失沉没在水中,天空不留痕迹。
「群嬉若共众芳狎,远逝忽与洪波奔」——鱼群嬉戏好像和百花亲密玩耍,忽然远逝又跟着洪波奔涌而去。
「千形万态极幻化,仓卒逢之安可论」——千种形态万种姿态穷尽了幻化的极致,仓促间遇到又怎能说得清呢?
「就中巨者称赤鲤,卓荦颇似鲸与鲲」——其中最大的一条叫做赤鲤,超群出众很像鲸鱼和鲲鹏。
「仰窥河汉若咫尺,俯视江海如罂盆」——它仰头看银河好像近在咫尺,低头看江海就像小盆一样。
「岩峦变,风雨作,走天吴,驱海若」——山峦变幻,风雨大作,驱走了水神天吴,赶走了海神海若。
「流云掣电同挥霍,喷沫浮沤满寥廓」——流云闪电一同挥洒,喷出的泡沫和水泡弥漫了广阔的天空。
「锋镝参差见龈腭,剑戟峥嵘露头角」——锋利的箭镞参差不齐地露出在鱼的牙龈和口腭之间,像剑戟一样峥嵘地露出了头角。
「直遣飞腾动鬼神,宁夸震撼倾山岳」——简直能让飞腾之势惊动鬼神,哪里只是夸耀能震撼倾覆山岳呢。
「若非溟渤即洞庭,不然岂得通幽灵」——如果不是在溟海渤海就是在洞庭湖,不然怎么能够连通幽灵鬼神呢。
「幽灵汗漫入恍惚,始信丹青有奇骨」——幽灵鬼神浩渺无际融入恍惚之中,这才相信画中有奇绝的风骨。
「刘生刘生良已工,谁其爱者司徒公」——刘生啊刘生你的画确实已经很精工了,喜爱它的人是那位司徒公。
「华堂锦轴粲盈丈,仿佛坐我龙门中」——华丽厅堂中锦缎装裱的画轴灿烂地展开足有一丈多长,仿佛让我坐在了龙门之中。
「龙门高,高几许?叶公画龙龙出走,此物胡为在庭宇?」——龙门有多高呢?叶公画龙龙竟飞走了,这画中的鱼为什么留在庭院中不飞走呢?
「知公自是人中龙,会向人间作霖雨」——我知道司徒公本来就是人中之龙,将来一定会为天下人降下甘霖。
「玉如意,金叵罗。激高堂,扬练波」——手执玉如意,举起金叵罗酒杯,激荡在高堂之上,扬起如白练般的水波。
「文王在沼民共乐,君子有酒吾当歌」——周文王在灵沼中与民同乐,君子有美酒我就应当高歌。
「我生解诗不解画,潦倒不觉双颜酡」——我一生只懂诗不懂画,醉得潦倒不知不觉两颊已经泛红。
「吁嗟乎!吾当奈尔丹青何!」——唉!我对你的画工又能怎样呢!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以动写静,将一幅画中静止的鱼写得波涛汹涌、千变万化。诗人运用了大量博喻和排比,如「岩峦变,风雨作,走天吴,驱海若」四句短促有力,如同急鼓骤雨,配合内容的激荡。三个三字句的运用营造出急剧变化的节奏感。用典方面,叶公好龙反衬程公之真爱,周文王灵沼与民同乐比附君臣之乐,龙门之鱼暗喻鲤鱼跳龙门的吉祥寓意。全诗从四言、五言到七言、杂言,句式多变,与画面的变幻莫测相呼应。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将题画诗写到极致的长篇杰作。李东阳以其雄厚的笔力和非凡的想象力,将一幅鱼画写出了雷霆万钧的气势。全诗从画家写起,以画作主体,以观画者的感慨作结,层次分明而气势磅礴。尤其是中间描写画鱼的部分,笔力雄健、意象纷呈,将静态的丹青画作化作了动态的风涛世界,令人如临其境。诗末以人中龙期许藏画之人,既是对程亚卿的赞美,也寄托了诗人自身的政治抱负,使全诗在艺术审美之外又增添了一层人文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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