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行
明 · 李东阳
译文
大江西来是何年,奔流直下岷山巅。
长江从西边流来始于何年?奔流直下从岷山之巅。
长风一万里,吹破鸿蒙天。
长风一万里,吹破了鸿蒙混沌的天空。
天开地辟万物茁,五岳四渎皆森然。
天地开辟万物蓬勃生长,五岳四渎都森然耸立。
帝遣长江作南渎,直与天地相周旋。
天帝派遣长江作为南方的渎,直接与天地相周旋。
是时共工怒触天柱折,遂使后土东南偏。
那时共工怒触不周山使天柱折断,遂使大地向东南倾斜。
女娲补天不补地,山崩谷罅漏百川。
女娲补了天却没有补地,山崩谷裂泄漏出百川。
有崇之叟狂而颠,坐看万国赤子沦深渊。
有崇氏的老叟狂妄癫痴,坐看万国百姓沦入深渊。
帝赫怒,罚乃罪。
天帝震怒,惩罚其罪过。
神禹来,乘四载。
神禹前来治水,乘坐四载。
驱大章,走竖亥。
驱使大章,奔走竖亥。
黄龙夹舟稳不惊,直送驰波到东海。
黄龙在舟两侧护航安稳不惊,直送奔腾的波涛到东海。
朝离巴峡暮洞庭,九派却转浔阳城。
早晨离开巴峡傍晚到洞庭,九条支流转而流经浔阳城。
萦纡南徐万余里,更万余里通蓬瀛。
蜿蜒流经南徐万余里,再万余里通向蓬莱瀛洲。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下,其大如股空纵横。
你没看见黄河之水从天而降,其大如股空自纵横。
长游清济出中境,曷敢南向争权衡。
长游的清济出自中原境内,岂敢向南争衡。
千流万派琐琐不足数,虽有吐纳无亏盈。
千流万派琐碎不足计数,虽有吞吐也不影响其盈亏。
下亘厚地,上摩高空。
下贯厚地,上摩高空。
日月出没,蛟龙所宫。
日月在其上升落,蛟龙居其中。
奇形异态,不可以物象,但见变化无终穷。
奇形异态无法以物象形容,只见变化无穷无尽。
或如重胎抱混沌,或如颢气开穹窿。
有的如重胎包抱混沌,有的如白气冲开穹窿。
或如织女拖素练,或如天马驰风鬃。
有的如织女拖曳白练,有的如天马奔驰风鬃。
空山怒哮饱后虎,巨壑下饮渴死虹。
如空山怒吼的饱虎,如巨壑中饮水的渴虹。
或如轩辕铸九鼎,大冶鼓动洪垆风。
有的如轩辕铸造九鼎,大冶鼓动洪炉之风。
或如夸父逐三足,曳杖狂走无西东。
有的如夸父追逐三足乌,拖杖狂奔不分西东。
或如甲兵宵驰,聚啸满山谷。
有的如甲兵夜间疾驰,聚啸声充满山谷。
或如神鬼昼露,万象出入虚无中。
有的如神鬼白昼显现,万象出入于虚无之中。
吁嗟乎长江!胡为若兹雄,人不识,无乃造化之奇功。
啊长江!为何如此雄壮人不认识,莫非是造化的奇功。
天开九州,十有二山。
天开九州,十二座山镇。
南北并峙,江流其间。
南北并立对峙,长江流于其间。
尧舜都冀方,三苗尚为顽。
尧舜建都于冀州,三苗仍然顽抗不化。
魏帝倚天叹,征吴但空还。
魏文帝倚天叹息,征吴只是空手而还。
吁嗟乎长江!其险不可攀。
啊长江!其险不可攀登。
古来英雄必南骛,我祖开基自江渡。
古来英雄必然南向进取,我朝太祖从长江渡河开创基业。
古来建国惟中原,我宗坐制东南藩。
古来建国只在中原,我朝坐镇东南而制天下。
如知天险不足恃,惟有圣德可以通乾坤。
若知天险不足依恃,唯有圣德可以贯通乾坤。
长江来,自西极,包人寰,环帝宅。
长江从西极而来,包容人寰,环绕帝都。
我来何为?为观国。
我来做什么?为观国政。
泛吴涛,航楚泽。
泛舟于吴地波涛,航行于楚地水泽。
笑张骞,悲祖逖。
笑张骞寻源徒劳,悲祖逖壮志未酬。
壮神功,歌圣德。
赞壮神功,歌颂圣德。
圣德浩荡如江波,千秋万岁同山河。
圣德浩荡如同江波,千秋万岁与山河同在。
而我无才竟若何,吁嗟乎,聊为击节长江歌。
而我无才终究如何,啊,姑且击节歌一首长江之歌。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李东阳所作长江长歌,是一首歌行体巨制。诗人以长江为描写对象,从神话开天辟地写到当朝圣德,纵横捭阖,气象万千。全诗融神话传说、地理形胜、历史兴亡于一体,以长江之雄写国势之盛,以长江之险写治国之德,是一首具有鲜明政治寓意的山水颂歌。李东阳为明代台阁体代表诗人,此诗体现了其宏大的气魄和深厚的学养。
逐句解读
「大江西来是何年,奔流直下岷山巅」——长江从西方流来始于何年?奔流直下从岷山之巅。以发问起笔,气魄宏大,岷山为长江上游重要山脉,古人以为长江发源于岷山。
「长风一万里,吹破鸿蒙天」——长风一万里,吹破了鸿蒙混沌的天空。鸿蒙指天地未开的混沌状态,吹破写出开天辟地的壮伟。
「天开地辟万物茁,五岳四渎皆森然」——天地开辟万物生长,五岳四渎都森然耸立。茁为生长之意,森然写山川的庄严雄伟。
「帝遣长江作南渎,直与天地相周旋」——天帝派遣长江作为南方的渎,直接与天地相周旋。四渎为江、河、淮、济,长江为南渎,与天地相周旋写出长江与天地并立的气势。
「是时共工怒触天柱折,遂使后土东南偏」——那时共工怒触不周山使天柱折断,遂使大地向东南倾斜。用共工怒触不周山的神话,解释中国地势西北高东南低。
「女娲补天不补地,山崩谷罅漏百川」——女娲补了天却没有补地,山崩谷裂泄漏出百川。以神话解释长江的来源,想象奇特。
「有崇之叟狂而颠,坐看万国赤子沦深渊」——有崇氏的老叟狂妄而癫痴,坐看万国百姓沦入深渊。有崇之叟指鲧,即治水失败者。
「帝赫怒,罚乃罪。神禹来,乘四载」——天帝震怒,惩罚其罪过。神禹前来治水,乘坐四种交通工具。
「驱大章,走竖亥」——驱使大章,奔走竖亥。大章、竖亥皆为神话中善于行走之人。
「黄龙夹舟稳不惊,直送驰波到东海」——黄龙在舟两侧护航安稳不惊,直送奔腾的波涛到东海。写大禹治水成功,长江东流入海。
「朝离巴峡暮洞庭,九派却转浔阳城」——早晨离开巴峡傍晚到洞庭,九条支流转而流经浔阳城。写长江流经的地理,从上游到中游。
「萦纡南徐万余里,更万余里通蓬瀛」——蜿蜒流经南徐万余里,再万余里通向蓬莱瀛洲。南徐即镇江,蓬瀛为海上仙山,写长江入海的壮阔。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下,其大如股空纵横」——你没看见黄河之水从天而降,其大如臂股空自纵横。以黄河衬托长江。
「长游清济出中境,曷敢南向争权衡」——长游的清济出自中原境内,岂敢向南争衡。济水为四渎之一,进一步以他水衬托长江之雄。
「千流万派琐琐不足数,虽有吐纳无亏盈」——千流万派琐碎不足计数,虽有吞吐也不足以影响其盈亏。写长江体量之大。
「下亘厚地,上摩高空。日月出没,蛟龙所宫」——下贯厚地,上摩高空。日月在其上升落,蛟龙居其中。写长江的宏大空间。
「奇形异态,不可以物象,但见变化无终穷」——奇形异态无法以物象形容,只见变化无穷无尽。总写长江的万千姿态。
「或如重胎抱混沌,或如颢气开穹窿」——有的如重胎中包抱混沌,有的如白气冲开穹窿。
「或如织女拖素练,或如天马驰风鬃」——有的如织女拖曳白练,有的如天马奔驰风鬃。
「空山怒哮饱后虎,巨壑下饮渴死虹」——有的如空山怒吼的饱虎,有的如巨壑中饮水的大虹。
「或如轩辕铸九鼎,大冶鼓动洪垆风」——有的如轩辕铸造九鼎,大冶鼓动洪炉之风。
「或如夸父逐三足,曳杖狂走无西东」——有的如夸父追逐三足乌,拖杖狂奔不分西东。
「或如甲兵宵驰,聚啸满山谷」——有的如甲兵夜间疾驰,聚啸声充满山谷。
「或如神鬼昼露,万象出入虚无中」——有的如神鬼白昼显现,万象出入于虚无之中。以上连续比喻从不同角度描绘长江的雄奇变幻。
「吁嗟乎长江!胡为若兹雄,人不识,无乃造化之奇功」——啊长江!为何如此雄壮,人们不认识,莫非是造化的奇功。以感叹转折,将长江之雄归于天工造化。
「天开九州,十有二山。南北并峙,江流其间」——天开九州,十二山镇。南北并立,长江流于其间。以地理大势写长江的位置。
「尧舜都冀方,三苗尚为顽」——尧舜建都于冀州,三苗仍然顽抗不化。以历史写长江流域曾被三苗占据。
「魏帝倚天叹,征吴但空还」——魏文帝倚天叹息,征吴只是空手而还。以曹丕伐吴失败写长江天险。
「吁嗟乎长江!其险不可攀」——啊长江!其险不可攀登。再次感叹长江之险。
「古来英雄必南骛,我祖开基自江渡」——古来英雄必然南向进取,我朝太祖从长江渡河开创基业。我祖指明太祖朱元璋,自江渡指朱元璋渡江取天下的历史。
「古来建国惟中原,我宗坐制东南藩」——古来建国只在中原,我朝坐镇东南而制天下。
「如知天险不足恃,惟有圣德可以通乾坤」——如果知道天险不足依恃,唯有圣德可以贯通乾坤。此为全诗主旨:天险不可恃,惟德可通天。
「长江来,自西极,包人寰,环帝宅」——长江从西极而来,包容人寰,环绕帝都。
「我来何为?为观国」——我来做什么?为观国政。
「泛吴涛,航楚泽」——泛舟于吴地波涛,航行于楚地水泽。
「笑张骞,悲祖逖」——笑张骞寻源徒劳,悲祖逖中流击楫壮志未酬。
「壮神功,歌圣德」——赞壮神功,歌颂圣德。
「圣德浩荡如江波,千秋万岁同山河」——圣德浩荡如同江波,千秋万岁与山河同在。
「而我无才竟若何,吁嗟乎,聊为击节长江歌」——而我无才终究如何,啊,姑且击节歌一首长江之歌。以自谦收束全诗。
艺术手法
全诗以歌行体写成,气势磅礴,笔力雄健。艺术手法主要有三:一是以神话入诗,从开天辟地到大禹治水,将长江的起源置于宏大的神话叙事之中,赋予自然山水以神圣意义;二是大量运用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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