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妓人行

明 · 李昌祺

译文

桃花含露伤春老,

桃花含着露珠伤感春光即将逝去,

莲叶欺霜悴秋早。

荷叶遭受秋霜的欺凌过早地枯萎凋零。

红飘翠殒谁可方?

红花飘零绿叶凋殒的命运有谁能比?

大都伎人白头媪。

就是这位大都城里的白发老妓女。

言辞婉媚虽足爱,

她的言辞婉转动听虽然令人怜爱,

颜色萎摧宁再好?

但容颜已经枯萎衰败岂能再恢复青春?

姿同蒲柳先凋零,

资质如同蒲柳一般早早地凋零,

景近桑榆渐枯槁。

人生已近晚年光景渐渐枯萎衰老。

我役房山滞客边,

我被差遣到房山滞留在异乡客地,

客边意气迥非前。

在客乡中的心境意气已大不如从前。

螺杯谩想红楼饮,

空想用螺壳酒杯在红楼中痛饮,

雁柱徒怀锦瑟弦。

徒然怀念锦瑟上雁形弦柱拨出的乐声。

晏岁荒村因解后,

岁末在荒僻的村落中偶然与她邂逅相遇,

芳尊小酌且留连。

便摆上芳香的酒杯小酌一番暂且流连。

阳台楚雨情磨灭,

巫山阳台云雨的旧情早已磨灭殆尽,

舞袖弓鞋事弃捐。

舞袖和弓鞋的旧事也已被抛弃一旁。

于今沦落依草木,

如今沦落之后只能依傍草木度日,

天寒幽居在空谷。

天寒地冻中独自幽居在空旷的山谷里。

爷娘底处认坟墓,

爹娘在何处才能辨认自家的坟墓呢?

姊妹何乡寻骨肉。

姊妹又在何方去寻找骨肉亲人呢?

初谓终身永欢笑,

当初以为一辈子都会在欢笑中度过,

那知末路翻捞摝。

哪知道到了晚年反而被搅扰得如此凄惨。

莫惜缥囊紫玉箫,

请不要吝惜缥色锦囊里的紫玉箫,

暂吹绛阙瑶台曲。

暂且吹奏一曲仙宫瑶台之曲吧。

停觞起立态是痴,

她停下酒杯站起身来神态如痴如醉,

敛衽踌躇半饷时。

整整衣襟踌躇犹豫了好半天。

凝情徘徊倾听久,

凝神徘徊静心倾听了许久,

微茫杳渺度腔迟。

然后以微茫悠远的声音缓缓度出曲调。

娇痴睍睆莺求友,

箫声如娇啼婉转的黄莺在寻求伴侣,

嫩讶呢喃燕哺儿。

又如稚嫩的呢喃燕子在哺育幼雏。

巨壑潜蛟惊起蛰,

深壑中潜伏的蛟龙被乐声从蛰伏中惊醒,

危巢别鹄苦分离。

又如离巢的天鹅悲苦地承受分离之痛。

分离或变成凄切,

曲调由分离之感变为凄凉哀切,

凄切愈加音愈咽。

越是凄切声音就越发呜咽低回。

荡子江湖信息稀,

如浪迹江湖的游子收到家书十分稀少,

疲兵关塞肌肤裂。

又如关塞上的疲惫士兵肌肤皴裂。

似啼似诉复似泣,

乐声似哭泣又似倾诉还似落泪,

若慕若怨兼若诀。

像思慕又像怨恨更像在诀别。

孤舟嫠妇旅魂消,

使孤舟上的寡妇黯然销魂,

异域累臣鬓毛折。

让异域的流放之臣愁白了鬓发。

参差角羽杂宫商,

各种高低不齐的角声羽声夹杂着宫声商声,

微韵纡馀巧抑扬。

微妙的韵律纡回婉转巧妙地抑扬起伏。

坠絮游丝争绕乱,

如飘落的柳絮和游荡的丝线般争相缠绕缭乱,

哀蛩怨蚓互低昂。

又如哀鸣的蟋蟀和怨恨的蚯蚓般此起彼伏。

呦呦瑞鹿剔灵囿,

如同灵囿中的瑞鹿呦呦鸣叫着舔拭身体,

哕哕和鸾集建章。

又如建章宫上的和鸾铜铃哕哕作响。

楚弄数声谐洗簇,

几声楚调与洗音簇音相谐合,

氐州一曲换伊凉。

一首氐州曲调又转换成了伊州凉州之调。

伊凉溜亮益闲暇,

伊凉曲调清亮悠扬更显得从容闲适,

埙篪笛笙皆在下。

埙篪笛笙等伴奏乐器的声音都逊居其下。

琚瑀铿锵韵碧霄,

如玉佩铿锵作响余韵回荡在碧空之中,

机梭淅沥鸣玄夜。

又如织布机梭淅沥之声在深夜中回鸣。

须臾众调多周遍,

片刻之间各种曲调都已奏遍了,

返席重论盛年话。

她回到座位上重新谈起盛年时的往事。

一自干戈据扰攘,

自从战乱纷起天下扰攘不安,

几多行辈遄沦谢。

多少同辈之人已迅速凋零谢世了。

记得先朝至正初,

还记得前朝至正初年的时候,

奴家才学上头颅。

奴家才刚开始学梳成年女子的发髻。

银环约臂联条脱,

臂上戴着银环和一串串的条脱手镯,

彩线采绒缀罛罟。

彩线和采绒缀连成渔网般的装饰。

博局倦馀邀伴赌,

棋局赌乐疲倦之后邀请女伴一起赌戏,

秋千蹴罢倩人扶。

荡完秋千后请人搀扶着下来。

纤腰数被邻姬妒,

纤细的腰肢屡屡被邻家歌姬们嫉妒,

鬓发常烦阿姐梳。

鬓发常常劳烦阿姐帮忙梳理。

羽林英俊驰轻縠,

羽林军中的英俊少年穿着轻薄丝绸骑马而来,

惯向奴家通夕宿。

他们习惯到奴家这里来彻夜留宿。

凤枕鸾衾肯暂辜,

绣着凤鸟的枕头和鸾鸟的锦被怎肯暂时辜负,

蜂媒蝶使交相属。

如蜂媒蝶使一般的人来来往往接连不断。

冰客反惧胭粉涴,

冰清玉洁的客人反而怕胭脂花粉弄脏了衣裳,

香体匪藉沉檀浴。

馨香的身体不需要借助沉香檀香来沐浴。

退居始替兴圣班,

退居休息时刚换下兴圣宫的歌舞班次,

内使传宣又催促。

宫中内使又来传宣催促前去侍奉。

宇宙雍熙百姓安,

天下太平繁荣百姓安居乐业,

仁覃四裔覆三韩。

仁德覆盖四方边夷乃至三韩之地。

畏吾选作必阇赤,

畏吾儿人被选任为必阇赤书记官,

钦察恩深答刺罕。

钦察人深受皇恩被封为答刺罕贵族。

已见拂郎呈崿袅,

已经见到拂郎国进献了骏马崿袅,

还闻缅甸贡琅玕。

又听说缅甸国来进贡了琅玕美玉。

丹楹陡峻栖蘖鹊,

朱红的楹柱高耸峻峭上面有喜鹊栖息,

华表玲珑镂角端。

华表上精雕细刻着角端瑞兽的图案。

神州形胜真佳丽,

神州大地的山川形胜确实美好壮丽,

郁郁葱葱蟠王气。

郁郁葱葱的气象中盘踞着帝王之气。

五谷丰登免税粮,

五谷丰登朝廷免征百姓的赋税,

九重娱乐耽声妓。

宫中九重深处的皇帝却沉迷于歌妓声色之乐。

广寒宵得侍乞巧,

七夕之夜得以在广寒宫侍奉乞巧仪式,

太液晨许陪修禊。

太液池边的清晨获准陪同参加修禊之礼。

避暑巡游欲届程,

皇帝避暑巡游即将启程出发,

沿途宿顿争除地。

沿途各处驿站争相清理整治驻地。

随銮供奉拣娉婷,

随驾供奉的歌舞女子专门挑选貌美的,

特敕奴家扈跸行。

特别下令奴家随从圣驾出行。

卤簿晓排仙仗发,

天亮时仪仗排列整齐如仙杖般出发,

抹伦晴鞠绣鞍乘。

在晴朗的草原上骑着绣鞍前行。

营间鼓镯轰雷动,

营中鼓声镯声轰然如同雷鸣震动,

碛外氛埃扫电清。

大漠之外的尘埃被扫荡一空如闪电般清澈。

纨扇试时违大内,

试着摇起纨扇时已经离开了皇宫大内,

花园过去是开平。

走过花园之后便到了开平上都。

宗王贵戚咸来会,

宗室诸王和贵戚们全都来会合,

崧呼万岁齐齐跪。

众人齐声高呼万岁一同跪拜。

绯缨帽妥钵焦圆,

红缨帽戴着钵焦帽圆圆满满,

黑瓣髻纫卜郎锐。

黑辫发髻上纫着卜郎锐饰物。

后先雉扇怯薛执,

前后由怯薛侍卫们执掌着雉尾扇,

左右麟符火赤佩。

左右佩戴着麟符和火赤虎符。

茜罽缝袍竺国师,

穿着茜红毡袍的是吐蕃国师,

霞绡蹙帔天魔队。

披着霞色绡纱帔帛的是天魔舞队。

齐姜宋女总寻常,

齐国宋地的美女们都只是寻常之辈,

惟诧奴家压教坊。

唯独夸赞奴家压倒了整个教坊。

乐府竞歌新北令,

乐府中争相演唱新编的北曲令词,

构栏慵做旧《西厢》。

勾栏里已懒得再演旧的《西厢记》。

煞寅院本编蒙赏,

编排的煞寅院本获得了赏赐,

喝采箜篌每擅场。

弹奏箜篌时每每赢得满场喝彩。

浑脱囊盛阿剌酒,

用浑脱皮囊盛着阿剌吉酒,

达拿珠络只徐裳。

达拿珠串络饰只配着轻薄衣裳。

胡元运祚俄然歇,

元朝的国运气数突然终结了,

远遁龙荒弃城阙。

远逃到北方荒漠中抛弃了都城宫阙。

官里遥冲朔漠尘,

皇帝远行冲入北方大漠的风尘之中,

哈敦暗哭穹庐月。

皇后在穹庐毡帐中对着月亮暗自哭泣。

坏宫昼静著封锁,

破败的宫殿在白天的寂静中被封锁着,

虚室苔生罢朝谒。

空虚的房间里长满了青苔再无朝拜参见。

绝徼阴森部落衰,

偏远边塞阴森萧条部落日益衰败,

中原澒洞烽烟热。

中原大地上烽烟四起战火正炽。

填沟塞堑总婵娟,

填入沟壕之中的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

蚁虱微躯幸瓦全。

奴家如蝼蚁般微贱的性命才侥幸保全。

窈窕蛾眉浑懒画,

窈窕的蛾眉已经懒得再描画了,

蹒跚茧足亦羞缠。

蹒跚的天足也羞于再裹缠。

祇园披剃思依佛,

在祇园中想要剃度出家皈依佛门,

梵榻跏趺儗学禅。

在佛榻上盘腿趺坐打算学习禅修。

练衲正宜参般若,

粗布僧衣正适合用来参悟般若智慧,

赤绳无奈堕痴缘。

无奈命定姻缘的赤绳却让她堕入了痴情纠缠。

兰心慧性非坚固,

兰心慧性本不是坚定不移的,

宛转绸缪媒妁误。

在媒妁的宛转纠缠和甜言蜜语中被误导。

嫁与凡庸里巷儿,

嫁给了一个平庸的市井之徒,

流为鄙贱糟糠妇。

沦为了卑微贫贱的糟糠之妻。

文禽失类偶鸡鹜,

如同美丽的文禽失群后与鸡鸭配成一对,

孔雀迷群随鹘鹭。

孔雀迷失群体后跟从了鹘鹭。

手具盘飧奉舅姑,

亲手准备饭食来侍奉公婆,

亲操井硙应门户。

亲自操持汲水推磨来应付一家的生活。

物换星移十载强,

时光流逝斗转星移已经过了十年有余,

尊嫜殂没藁砧亡。

公公婆婆去世了丈夫也亡故了。

屡遭疾疫男捐馆,

屡次遭遇瘟疫儿子们也相继死去,

苦迫饥寒媳去房。

儿媳因饥寒交迫也改嫁离开了家。

瓦缶泥垆长是伴,

瓦罐和泥炉子成了长年的伴侣,

瑶簪翠钿已相忘。

瑶簪和翠钿等首饰早已被遗忘。

忍谈富贵徒增感,

忍住不谈往日的富贵只是徒增感慨,

怕说酸辛只断肠。

害怕说起辛酸的往事只会肝肠寸断。

筋骸疲惫龙钟久,

筋骨疲惫老态龙钟已经很久了,

里舍么娘嗤老丑。

邻家的小姑娘们嗤笑她又老又丑。

涂抹伊谁识阿婆,

涂脂抹粉后还有谁认得这个老婆婆呢?

弹搊竞自矜纤手。

弹奏乐器的年轻女子们竞相自夸纤细的手指。

偷生又幸逢明代,

苟且偷生又幸运地遇到了明朝,

垂死宁当正丘首。

将死之时但愿能够死在故乡家中。

轗轲颓龄谅弗多,

坎坷的一生到了暮年想来已不多了,

槎牙瘦骨行将朽。

瘦削嶙峋的骨头行将朽坏。

欷歔叹古更嗟今,

唏嘘感慨地叹息古事更嗟叹如今,

少日荣华晚陆沉。

少年时的荣华到晚年却彻底沉沦了。

亹亹愿毋嫌䀨耳,

娓娓道来请不要嫌弃聒耳,

寥寥罕遇是知音。

世间寥寥罕遇的才是真正的知音。

织乌荏苒忙过隙,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般匆匆流逝,

司马汍澜已湿衿。

诗人已泪流满面沾湿了衣襟。

往运推移端莫挽,

命运的推移流转终究无法挽回,

穷途汨没最难禁。

穷途末路上的沉沦没落最是难以承受。

妓人听我相宽慰,

妓人请听我一番安慰的话:

美貌多为姿质累。

美貌之人往往被自身的姿色所拖累。

仓惶明镜乐昌分,

如乐昌公主在仓惶中破镜分离,

缥缈层楼绿珠坠。

又如绿珠从缥缈的高楼上坠落身亡。

虽云茕独困贫乏,

虽然说是孤苦穷困潦倒,

嬴得娇娆到憔悴。

但毕竟也曾从娇美妖娆风光到憔悴枯萎。

世上浮名不直钱,

世上的虚浮名声不值一文钱,

杯中醇酎休辞醉。

杯中的美酒请不要推辞一醉方休。

屏营抆泪起逶迤,

她惶恐地擦着泪水起身蹒跚地走动,

载拜殷勤乞赋诗。

再三殷勤地拜求诗人为她赋诗一首。

土炕蓬窗愁寂夜,

在土炕蓬窗的寂寞愁苦之夜,

挑灯快读解愁颐。

她挑亮油灯快意地诵读来舒展愁眉。

那知皓首逢元稹,

哪知道白发苍苍时竟遇到了如元稹般的知己,

弗用黄金铸牧之。

就不用用黄金去铸造杜牧的塑像了。

洒翰酬渠增慷慨,

挥毫写诗酬答她更增添了几分慷慨之情,

风流千载系遐思。

这千载风流韵事将引发后人无尽的遐思。

赏析

题解

《至正妓人行》是明代李昌祺所作的一首长篇七言歌行,以一位经历元末至正年间繁华与战乱的妓女的自述为核心,展现了一个时代的兴衰与个人命运的沉浮。诗中借妓人之口,详尽描绘了元代至正年间大都(北京)的繁盛景象、宫廷豪奢、各族服饰、上京避暑的盛大场面,以及元末战乱后妓人流落民间、嫁为人妇的凄凉晚境。全诗气象宏阔,笔力雄健,堪称明代叙事诗的杰作,可与白居易《琵琶行》遥相辉映。

逐句解读

「桃花含露伤春老,莲叶欺霜悴秋早」——桃花含着露珠,伤感春光将老;莲叶遭受霜欺,枯悴于早秋。以花喻人,暗示这位妓女已过盛年,容颜凋零。

「红飘翠殒谁可方?大都伎人白头媪」——红花飘零、绿叶凋殒的命运,有谁能比拟呢?就是这位大都(北京)的老年妓女。开门见山点出吟咏对象。

「言辞婉媚虽足爱,颜色萎摧宁再好」——她的言谈辞令婉转动听固然令人喜爱,但容颜已经萎谢凋残,岂能再恢复青春?

「姿同蒲柳先凋零,景近桑榆渐枯槁」——她的资质如同蒲柳般早早就开始凋零,人生光景已近桑榆暮年,渐渐枯萎衰老。

"蒲柳"喻早衰,"桑榆"指晚年。

「我役房山滞客边,客边意气迥非前」——我被差役到房山,滞留在异乡客地,在客乡的意气心境已大不如前。此句起以诗人第一人称自述背景。

「螺杯谩想红楼饮,雁柱徒怀锦瑟弦」——空想用螺杯在红楼中饮酒,徒然怀念锦瑟上雁柱拨弦的乐声。形容客居中的百无聊赖与怀旧之情。

「晏岁荒村因解后,芳尊小酌且留连」——岁末在荒村中偶然与她邂逅相遇,于是设酒小酌,暂时流连盘桓。

"解后"即邂逅。

「阳台楚雨情磨灭,舞袖弓鞋事弃捐」——巫山阳台云雨的旧情已经磨灭,舞袖弓鞋的旧事也已被抛弃。指妓女已从风月场中退出。

「于今沦落依草木,天寒幽居在空谷」——如今沦落风尘之后只能依傍草木度日,天寒地冻中幽居在空旷的山谷里。

「爷娘底处认坟墓,姊妹何乡寻骨肉」——父母在何处才能辨认自家坟墓,姊妹又在何方寻找骨肉至亲?写其举目无亲的孤苦。

「初谓终身永欢笑,那知末路翻捞摝」——当初以为一辈子都会在欢笑中度过,哪知道到了末路反而被翻搅得如此凄惨。

"捞摝"意为搅扰、翻腾。

「莫惜缥囊紫玉箫,暂吹绛阙瑶台曲」——请不要吝惜缥色锦囊中的紫玉箫,暂且吹一曲仙宫瑶台之曲。诗人邀请妓女吹奏以遣怀。

「停觞起立态是痴,敛衽踌躇半饷时」——她停下酒杯站起身来,神态如痴如醉,整整衣襟踌躇了半晌。描写她准备演奏前的情态。

「凝情徘徊倾听久,微茫杳渺度腔迟」——凝神徘徊,倾听良久,然后以微茫杳渺的声音缓缓度出曲调。写其酝酿演奏的过程。

「娇痴睍睆莺求友,嫩讶呢喃燕哺儿」——箫声如娇痴的黄莺婉转鸣叫着寻求朋友,又如稚嫩的燕子呢喃着哺育幼雏。

"睍睆"形容鸟鸣声美好。

「巨壑潜蛟惊起蛰,危巢别鹄苦分离」——乐声使深壑中潜伏的蛟龙从蛰伏中惊起,又如离巢的天鹅悲苦地承受分离之痛。

「分离或变成凄切,凄切愈加音愈咽」——曲调由分离之感变为凄凉哀切,越凄切则声音越发呜咽低回。

「荡子江湖信息稀,疲兵关塞肌肤裂」——如浪迹江湖的游子罕有家书寄来,又如关塞上疲惫的士兵肌肤皴裂。以比喻形容乐声传达的凄苦意境。

「似啼似诉复似泣,若慕若怨兼若诀」——像哭泣又像倾诉还像落泪,像思慕又像怨恨更像诀别。极力描摹乐声情感的复杂丰富。

「孤舟嫠妇旅魂消,异域累臣鬓毛折」——使孤舟上的寡妇黯然销魂,令异域的流臣愁白了鬓发。用典描摹乐声之感人。

「参差角羽杂宫商,微韵纡馀巧抑扬」——各种参差不齐的角羽之声夹杂着宫商之调,微妙的韵律纡回婉转,巧妙地抑扬顿挫。

「坠絮游丝争绕乱,哀蛩怨蚓互低昂」——如飞絮游丝般缠绕缭乱,又如哀鸣的蟋蟀和蚯蚓般此起彼伏。以比喻形容乐声的层次变化。

「呦呦瑞鹿剔灵囿,哕哕和鸾集建章」——如同灵囿中的瑞鹿呦呦鸣叫,又如建章宫上的和鸾铃哕哕作响。以宫廷意象写出乐声的高华。

「楚弄数声谐洗簇,氐州一曲换伊凉」——几声楚地曲调与"洗""簇"等音律相谐,一首氐州曲又转换为伊州、凉州之调。

「伊凉溜亮益闲暇,埙篪笛笙皆在下」——伊凉之调清亮悠扬更显得从容闲适,埙、篪、笛、笙等乐器伴奏之声都在其下。

「琚瑀铿锵韵碧霄,机梭淅沥鸣玄夜」——如玉佩铿锵作响回荡在碧空中,又如织布机梭淅沥之声在深夜中回鸣。

「须臾众调多周遍,返席重论盛年话」——片刻之间各种曲调都已奏遍,她回到座位上重新谈起盛年时的往事。

「一自干戈据扰攘,几多行辈遄沦谢」——自从战乱纷起,天下扰攘,多少同辈之人已迅速凋零谢世。

「记得先朝至正初,奴家才学上头颅」——还记得前朝至正初年,奴家才刚开始梳起成年女子的发髻。

"上头颅"指行成年笄礼。

「银环约臂联条脱,彩线采绒缀罛罟」——臂上戴着银环和成串的条脱手镯,彩线采绒缀连成渔网般的装饰。

「博局倦馀邀伴赌,秋千蹴罢倩人扶」——棋局赌完后疲倦时邀请女伴一起赌乐,荡完秋千后请人搀扶。

「纤腰数被邻姬妒,鬓发常烦阿姐梳」——纤细的腰肢屡屡被邻家歌姬嫉妒,鬓发常常劳烦阿姐来梳理。

「羽林英俊驰轻縠,惯向奴家通夕宿」——羽林军中的英俊少年穿着轻薄的丝绸骑马而来,习惯到奴家处彻夜留宿。

「凤枕鸾衾肯暂辜,蜂媒蝶使交相属」——凤枕鸾衾怎肯暂时辜负,蜂媒蝶使一般的人来回传递情书,接踵不断。

「冰客反惧胭粉涴,香体匪藉沉檀浴」——连冰雪般的客人也反而怕胭脂花粉弄脏了衣裳,馨香的身体不需借助沉香檀香沐浴。

「退居始替兴圣班,内使传宣又催促」——退居歇息时刚换下兴圣宫的歌舞班次,宫中内使又来传宣催促前去侍奉。

「宇宙雍熙百姓安,仁覃四裔覆三韩」——天下太平繁荣百姓安居乐业,仁德覆盖四夷乃至三韩(朝鲜半岛)之地。

「畏吾选作必阇赤,钦察恩深答刺罕」——畏吾儿人被选为必阇赤(书记官),钦察人深受恩宠被封为答刺罕(贵族称号)。

「已见拂郎呈崿袅,还闻缅甸贡琅玕」——已见拂郎国(法兰克/欧洲)进献骏马崿袅,又闻缅甸国来贡琅玕美玉。

「丹楹陡峻栖蘖鹊,华表玲珑镂角端」——朱红的楹柱高耸峻峭上有喜鹊栖息,华表上精雕细刻着角端瑞兽。

「神州形胜真佳丽,郁郁葱葱蟠王气」——神州大地的山川形胜确实美好壮丽,郁郁葱葱中盘踞着帝王之气。

「五谷丰登免税粮,九重娱乐耽声妓」——五谷丰登朝廷免征赋税,宫中九重深处的皇帝沉迷于声乐歌妓之乐。

「广寒宵得侍乞巧,太液晨许陪修禊」——七夕之夜得以在广寒宫侍奉乞巧仪式,太液池边的清晨获准陪同参加修禊之礼。

「避暑巡游欲届程,沿途宿顿争除地」——皇帝避暑巡游即将启程,沿途各处驿站争相清理整治驻地。

「随銮供奉拣娉婷,特敕奴家扈跸行」——随驾供奉的歌舞女子挑选貌美的,特别下令奴家随从圣驾出行。

「卤簿晓排仙仗发,抹伦晴鞠绣鞍乘」——天亮时仪仗排列整齐仙杖出发,在晴朗的草原上骑着绣鞍前行。

"抹伦"即木兰围场一带。

「营间鼓镯轰雷动,碛外氛埃扫电清」——营中鼓声镯声轰然如雷,大漠之外尘埃被扫荡一空如闪电般清澈。

「纨扇试时违大内,花园过去是开平」——试摇纨扇时已离开了大内皇宫,走过花园之后便是开平(元上都)。

「宗王贵戚咸来会,崧呼万岁齐齐跪」——宗室诸王和贵戚全都来会合,众人齐声高呼万岁一同跪拜。

「绯缨帽妥钵焦圆,黑瓣髻纫卜郎锐」——红缨帽戴着钵焦帽圆圆满满,黑辫发髻上纫着卜郎锐饰物。描写蒙古贵族装束。

「后先雉扇怯薛执,左右麟符火赤佩」——前后由怯薛(侍卫)执掌雉尾扇,左右佩戴麟符和火赤(虎符之意)。

「茜罽缝袍竺国师,霞绡蹙帔天魔队」——穿着茜红色毡袍的是吐蕃国师,披着霞色绡纱帔帛的是天魔舞队。

「齐姜宋女总寻常,惟诧奴家压教坊」——齐国宋地的美女都是寻常之辈,唯独夸赞奴家压倒整个教坊。

「乐府竞歌新北令,构栏慵做旧《西厢》」——乐府争相演唱新编的北曲令词,勾栏中已懒得再演旧的《西厢记》。

「煞寅院本编蒙赏,喝采箜篌每擅场」——编排的煞寅院本获得赏赐,弹奏箜篌时每每赢得满场喝彩。

「浑脱囊盛阿剌酒,达拿珠络只徐裳」——用浑脱皮囊盛着阿剌吉酒(蒸馏酒),达拿珠串络饰只配着轻薄衣裳。

「胡元运祚俄然歇,远遁龙荒弃城阙」——元朝气数突然终结,远逃到北方荒漠中抛弃了都城宫阙。

「官里遥冲朔漠尘,哈敦暗哭穹庐月」——皇帝(官里)远行冲入北方大漠的风尘,皇后(哈敦)在穹庐毡帐中对着月亮暗自哭泣。

「坏宫昼静著封锁,虚室苔生罢朝谒」——破败的宫殿在白天寂静中被封锁,空虚的房间里长出青苔,再无朝拜参见。

「绝徼阴森部落衰,中原澒洞烽烟热」——偏远边塞阴森萧条部落衰败,中原大地上烽烟四起战火正炽。

「填沟塞堑总婵娟,蚁虱微躯幸瓦全」——填入沟壑堑壑中的都是年轻美貌的女子,奴家如蝼蚁虱子般的微贱之躯才侥幸保全性命。

「窈窕蛾眉浑懒画,蹒跚茧足亦羞缠」——窈窕的蛾眉已懒得描画,蹒跚的脚也羞于再缠裹(天足不裹脚)。

「祇园披剃思依佛,梵榻跏趺儗学禅」——在祇园中想要剃度出家皈依佛门,在佛榻上盘腿趺坐打算学习禅修。

「练衲正宜参般若,赤绳无奈堕痴缘」——粗布僧衣正适合参悟般若智慧,无奈赤绳姻缘(命定的婚姻)却让她堕入了痴情的纠缠。

「兰心慧性非坚固,宛转绸缪媒妁误」——兰心慧性本非坚定不移,在媒妁的甜言蜜语和宛转纠缠中被误导。

「嫁与凡庸里巷儿,流为鄙贱糟糠妇」——嫁给了一个平庸的市井之徒,沦为卑微贫贱的糟糠之妻。

「文禽失类偶鸡鹜,孔雀迷群随鹘鹭」——如同美丽的文禽失群后与鸡鸭为偶,孔雀迷失群体后跟从鹘鹭。喻才貌不配的婚姻。

「手具盘飧奉舅姑,亲操井硙应门户」——亲手准备饭食侍奉公婆,亲自操持汲水磨磨来应付一家的门户之事。

「物换星移十载强,尊嫜殂没藁砧亡」——时光流逝星移斗转已过十年有余,公婆去世丈夫也亡故了。

"藁砧"为丈夫的代称。

「屡遭疾疫男捐馆,苦迫饥寒媳去房」——屡次遭遇瘟疫,儿子们相继死去(捐馆),儿媳因饥寒交迫也改嫁离开了家。

「瓦缶泥垆长是伴,瑶簪翠钿已相忘」——瓦罐泥炉长年为伴,瑶簪翠钿等首饰早已被遗忘。

「忍谈富贵徒增感,怕说酸辛只断肠」——忍住不谈往日的富贵只是徒增感慨,害怕说起辛酸往事只会肝肠寸断。

「筋骸疲惫龙钟久,里舍么娘嗤老丑」——筋骨疲惫老态龙钟已久,邻里的小姑娘们嗤笑她又老又丑。

「涂抹伊谁识阿婆,弹搊竞自矜纤手」——涂脂抹粉后有谁还认得这个老婆婆,弹奏乐器的年轻女子们竞相自夸纤细的手指。

「偷生又幸逢明代,垂死宁当正丘首」——苟且偷生又幸运地遇到了明朝,将死之时但愿能够"正丘首"(死在故乡家中)。

「轗轲颓龄谅弗多,槎牙瘦骨行将朽」——坎坷的一生已到暮年想来不多了,瘦削嶙峋的骨头行将朽坏。

「欷歔叹古更嗟今,少日荣华晚陆沉」——唏嘘不已地感叹古事更嗟叹今日,少年时的荣华到晚年却沉沦到底。

「亹亹愿毋嫌䀨耳,寥寥罕遇是知音」——娓娓道来请不要嫌弃聒耳,这世间寥寥罕遇的才是真正的知音。

「织乌荏苒忙过隙,司马汍澜已湿衿」——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般匆匆流逝,诗人(自比江州司马白居易)已泪流满面沾湿了衣襟。

「往运推移端莫挽,穷途汨没最难禁」——命运的推移流转终究无法挽回,穷途末路上的沉沦没落最难承受。

「妓人听我相宽慰,美貌多为姿质累」——请妓人听我一番安慰之语:美貌之人往往被自身姿色所累。

「仓惶明镜乐昌分,缥缈层楼绿珠坠」——如同乐昌公主在仓惶中破镜分飞,又似绿珠从缥缈的高楼上坠亡。以历史美人悲剧为鉴。

「虽云茕独困贫乏,嬴得娇娆到憔悴」——虽说是孤苦穷困潦倒,但毕竟也曾从娇美妖娆风光到憔悴枯萎。

「世上浮名不直钱,杯中醇酎休辞醉」——世上的浮名不值一文钱,杯中的美酒请不要推辞一醉方休。

「屏营抆泪起逶迤,载拜殷勤乞赋诗」——她惶恐地擦着泪水起身蹒跚走动,再三殷勤地拜求诗人赋诗。

「土炕蓬窗愁寂夜,挑灯快读解愁颐」——在土炕蓬窗的寂寞愁苦之夜,她挑亮油灯快意诵读来舒展愁眉。

「那知皓首逢元稹,弗用黄金铸牧之」——哪知白发苍苍时竟遇到了如元稹般的知己,就不用黄金去铸造杜牧(牧之)的塑像了。

「洒翰酬渠增慷慨,风流千载系遐思」——挥毫写诗酬答她更增添了几分慷慨之情,这千载风流韵事将引发后人无尽的遐思。

艺术手法

此诗是明代少见的宏篇巨制,全长近一千五百字,在艺术上有以下突出特点:

一、以乐写哀,以盛衬衰。诗中用大量篇幅(约占全诗一半)极写元末至正年间的繁华盛景:宫廷宴乐、各族朝贡、上都避暑、百戏竞演,笔触华美浓艳。而后半部分骤然转入战乱凋零、沦落贫贱的凄惨描写,前后形成强烈对比,如同太平盛世与末世苍凉的蒙太奇剪辑,极具艺术冲击力。

二、音乐描写的层层铺叙。诗中写妓女吹箫一段,连用"娇痴睍睆莺求友""巨壑潜蛟惊起蛰""坠絮游丝争绕乱""呦呦瑞鹿剔灵囿"等十余个比喻,从鸟鸣到龙吟、从虫鸣到钟磬,层层递进,将无形的乐声化为有形的画面,继承了《琵琶行》的音乐描写传统而更加繁复绵密。

三、异域色彩与典章制度的写实记录。诗中大量描绘元代特有的典章制度和民族风情——必阇赤、答刺罕、怯薛、火赤、天魔舞队、浑脱酒囊等,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同时也是诗歌史上罕见的多民族文化全景图。

四、叙事与抒情、议论的完美结合。全诗以叙事为骨架,以抒情为血肉,以议论为点睛。妓女自述的一生经历构成主线,诗人的感慨和宽慰穿插其间,最终以"风流千载系遐思"的悠远笔调收束,余韵无穷。

总体评价

《至正妓人行》是明代叙事长诗中里程碑式的作品。其规模之宏大、描绘之细致、用典之繁富、情感之深沉,在整个明代诗坛上都属罕见。诗人借一位妓女的个人命运,折射出元明易代之际的沧桑巨变,将时代兴亡与个人悲欢熔于一炉,其思想深度和艺术成就均可与白居易《琵琶行》和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媲美。全诗以小见大,从一个妓女的人生际遇中看到了一个王朝的盛衰兴亡,体现了诗人深沉的历史意识和人文关怀。结尾以诗人赋诗相赠作结,与《琵琶行》"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遥相呼应,千载之下令人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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