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友舒州通判张君哀挽诗

明 · 李昌祺

译文

我昔游禾州,英俊森跌宕。

我从前游历禾州时,那里英才辈出,气宇轩昂。

众中昉识君,彼此年盛壮。

在众人之中初次认识了你,那时我们彼此都正值壮年。

定交文字间,倾倒已见谅。

我们在诗文交往中结为至交,彼此倾心,已能互相体谅。

推能实居先,论齿仍在上。

论才能你确实名列前茅,论年纪你还在我之上。

既欣气味同,复喜怀抱旷。

我既欣喜我们志趣相投,又高兴你胸襟开阔豁达。

温温璞玉姿,浩浩江海量。

你性情温润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气度宽广如同浩荡的江海。

岂惟邑校雄,允谓士林望。

你不仅是县学中的佼佼者,更堪称士人圈中众望所归的人物。

及门师易庵,卒业侍函丈。

你拜入易庵先生门下求学,随侍老师身边完成了学业。

大哉四圣经,研究彖与象。

你深入研习《易》等四部经典,尤其精研彖辞与象传。

袖然西江魁,足继宋陈亮。

你出类拔萃成为西江地区的榜首,足以继承宋代名儒陈亮的学问。

诸生老场屋,颡泚羞倔强。

那些在科场中蹉跎多年的考生,在你面前都惭愧流汗,收敛了倔强之气。

词垣七八年,葭玉得倚傍。

在翰林院共事七八年间,我有幸如葭莩依傍玉树般得到你的提携。

编摩互论讨,疑惑共咨访。

我们一同编纂讨论,遇到疑难共同切磋请教。

但期荅君亲,未省谒卿相。

你心中只期望报答君主和双亲,从不懂得去攀附拜谒权贵大臣。

佞色从古鄙,直躬岂今尚。

谄媚阿谀的神色自古就被人鄙视,正直的品行哪里是当今所推崇的。

始屈倅邦畿,翻能拯民恙。

你起初屈就担任京畿地区的通判副职,却反而能拯救百姓的疾苦。

公平村有谣,苦澹宦无况。

你处事公平,民间村庄都传唱歌谣赞美你;你生活清苦淡泊,仕途并无优裕可言。

何期寒窭家,忽被仁惠贶。

谁能想到贫寒之家,忽然受到你仁慈恩惠的赏赐。

云胡去郡亟,遂使失保障。

为什么你离开郡府如此急促,使得百姓失去了依靠和保障。

一官滞房山,连岁董夫匠。

后来你任职滞留房山,连年督管征用的夫役和工匠。

令名诸公推,敏识多士让。

你的美名为各位大人所推重,你敏锐的见识让众多才士都甘拜下风。

政须峻升迁,溘尔遽凋丧。

正当你需要获得大力提拔升迁的时候,你却突然溘然长逝。

呼天邈不闻,为善匪可仗。

我呼喊苍天,天远不可听闻;行善积德竟然不能作为依靠。

缙绅竞悼伤,舆隶亦惆怅。

士大夫们争相悼念哀伤,连仆役随从也都感到惆怅。

而我忝深知,肝胆两相向。

而我忝为你深知的好友,我们彼此肝胆相照,赤诚相待。

切偲失箴规,磨琢废炉荡。

如今我失去了切磋规劝的良友,如同玉石不再琢磨,金属不再锻炼。

情捐骨肉亲,序缺兄弟行。

这份情谊如同失去了骨肉至亲,行列中缺少了如兄弟般的人。

前修不可作,后进日流荡。

前代贤人已不可复生,后辈学子却日益颓废流荡。

哀哉若人亡,士习趍谬妄。

可悲啊,像你这样的人去世后,士人的风气便趋向荒谬狂妄。

纷纷夸毗子,翻覆千万状。

那些纷纷扰扰阿谀奉承的小人,翻云覆雨变化出千万种模样。

譬犹蚁附腥,缭绕沿瓮盎。

就好比蚂蚁附着在腥物上,沿着瓮缸周围缭绕爬行一般。

畴能遏颓波,奚忍鼓其浪。

谁能够遏止这颓废的风气浪潮,又怎忍心再去推波助澜呢。

孰知余心悲,孤立谁我相。

谁能理解我心中的悲痛,我孤立无援又有谁来相助。

令仪隔幽明,清梦劳想像。

你美好的仪容已被生死幽明所阻隔,只有在这清冷的梦中劳神想像。

作诗述初终,老泪恣横放。

我写下这首诗来记述我们交往的始末,老泪纵横,肆意流淌。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李昌祺悼念亡友张通判所作的哀挽长诗。张君曾任舒州(今安徽潜山一带)通判,与诗人相交甚深。诗从相识定交写起,历叙其学识才干、仕途经历、为官品行,直至溘然长逝,最后抒发深切的悲痛与对世风的感慨。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叙事与抒情交织,既是一篇情真意切的祭文,也是一幅完整的亡友画像。

逐句解读

「我昔游禾州,英俊森跌宕。众中昉识君,彼此年盛壮。」回忆当年游历禾州,人才济济,英气勃发。在众人之中初次结识了张君,那时彼此都正值壮年。

「定交文字间,倾倒已见谅。推能实居先,论齿仍在上。」因文字之交而订交,彼此倾心,互相理解。论才能他确实出类拔萃,论年齿他还在我之上。

「既欣气味同,复喜怀抱旷。温温璞玉姿,浩浩江海量。」既欣喜彼此志趣相投,又高兴他胸怀开阔。他性情温润如璞玉,气度浩荡如江海。

「岂惟邑校雄,允谓士林望。及门师易庵,卒业侍函丈。」不仅是县学的翘楚,更堪称士林中众望所归的人物。他拜入易庵先生门下,随侍函丈完成学业。

「大哉四圣经,研究彖与象。袖然西江魁,足继宋陈亮。」深研《易经》等四部经典,尤其精于彖辞与象传的探讨。出类拔萃成为西江榜首,足以继承宋代陈亮的学问。

「诸生老场屋,颡泚羞倔强。词垣七八年,葭玉得倚傍。」那些在科场困顿多年的考生,在他面前都惭愧汗颜、收起了倔强。在翰林词垣七八年间,我有幸得他如葭玉般相依傍。

「编摩互论讨,疑惑共咨访。但期荅君亲,未省谒卿相。」一起编书讨论,共同切磋疑难。他只期望报答君王和双亲,从不懂得去拜谒权贵卿相。

「佞色从古鄙,直躬岂今尚。始屈倅邦畿,翻能拯民恙。」谄媚之色自古为人鄙视,正直之身岂是今人所尚。他起初屈就京畿通判之职,却反而能拯救百姓疾苦。

「公平村有谣,苦澹宦无况。何期寒窭家,忽被仁惠贶。」为官公平,乡村都有歌谣传颂;生活清苦淡泊,仕途并无优裕之况。谁知贫寒之家,忽然受到他的仁惠赏赐。

「云胡去郡亟,遂使失保障。一官滞房山,连岁董夫匠。」为何他离郡如此急促,使百姓失去了保障。后来一官滞留房山,连年督理夫役工匠。

「令名诸公推,敏识多士让。政须峻升迁,溘尔遽凋丧。」美名为诸公所推重,敏识为多士所逊让。正需要大幅升迁之时,他却溘然长逝。

「呼天邈不闻,为善匪可仗。缙绅竞悼伤,舆隶亦惆怅。」呼天喊地而邈远不闻,为善竟不能作为依靠。士大夫争相悼念伤怀,连仆隶也都惆怅不已。

「而我忝深知,肝胆两相向。切偲失箴规,磨琢废炉荡。」而我忝为他的知交,彼此肝胆相照。如今失去了切磋规劝的良友,如玉石废了琢磨、金属废了锻炼。

「情捐骨肉亲,序缺兄弟行。前修不可作,后进日流荡。」情义捐弃了骨肉般的亲情,行列中缺少了兄弟般的人。前贤已不可复作,后进却日益流荡颓废。

「哀哉若人亡,士习趍谬妄。纷纷夸毗子,翻覆千万状。」可悲啊,这样的人一死,士风便趋于谬妄。那些纷扰的阿谀之徒,翻云覆雨变化万千。

「譬犹蚁附腥,缭绕沿瓮盎。畴能遏颓波,奚忍鼓其浪。」就好比蚂蚁附在腥物上,沿着瓮盎缭绕爬行。谁能遏止这颓废的浪潮,怎忍心再推波助澜。

「孰知余心悲,孤立谁我相。令仪隔幽明,清梦劳想像。」谁知我心中的悲伤,孤立无援谁来相助。美好的仪容已被幽明阻隔,只有在清梦中劳神想像。

「作诗述初终,老泪恣横放。」作诗记述我们交往的始末,老泪纵横,肆意流淌。

艺术手法

全篇以时间为线索,采用叙事与抒情交替推进的结构。前半部分以白描手法刻画张君的学识、品行和为官风范,通过"温温璞玉姿""浩浩江海量"等比喻展现其人格魅力;后半部分转入议论与抒情,以"蚁附腥""遏颓波"等意象暗喻世风日下,以"老泪恣横放"收束全篇,感情真挚深沉。诗中大量使用对偶句式,如"推能实居先,论齿仍在上",增强了韵律感和纪念意味。结尾处将个人之悲与世道之忧融为一体,使哀挽诗升华为对士风沦丧的时代感叹。

总体评价

此诗是明代哀挽诗中的佳作,篇幅宏大,情感深厚。诗人以数十句五言古诗的形式,完整记录了亡友的一生品行和两人之间的深厚情谊,兼具传记性与抒情性。全诗不事雕琢而感情真挚,既有对亡友的深切悼念,也有对世风日下的忧愤,体现了古代士人重情重义的精神品格,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和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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