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古十四首

明 · 李昌祺

译文

玄穹惟湛寂,元气斗斡旋。

苍天深远而寂静,元气在北斗的运转中旋转推移。

时序相禅续,阴阳无忒愆。

四季时序交替传承,阴阳变化从无差错。

乾纲后攸则,庶政相斯专。

帝王纲纪为天下所遵循,各项政令得以专一施行。

明良职其职,四海自熙然。

贤明的君臣各司其职,天下自然安定和乐。

吾观日与月,乃是阴阳精。

我观察太阳和月亮,它们是阴阳二气的精华。

彼升此攸降,循环有常经。

日升月落,循环往复有着永恒不变的法则。

万方仰临照,元良则其明。

天下万方仰望日月的照临,就像太子辅助君王般光明正大。

离躔遂晦蚀,惟辟修德刑。

日月星辰出现晦蚀,君王应当修德省刑。

玄象虽缅邈,人当思戒惩。

天象虽然遥远渺茫,人君应当以此为戒鉴。

园绮遗世贤,逍遥商颜巅。

东园公和绮里季是超脱世俗的贤人,在商山之巅逍遥自在。

安汉笑谈顷,视之何易然。

安定汉室只在谈笑之间,看上去多么轻而易举。

拂袖谢隆准,采芝茹芳鲜。

挥袖辞谢高鼻的刘邦,采摘芝草品尝鲜美的芬芳。

今复有斯士,吾将为执鞭。

如今如果还有这样的高士,我甘愿为他执鞭随从。

黔娄贫贱士,怀道栖衡门。

黔娄是贫贱的贤士,身怀大道而隐居在简陋的门第。

布被斜可殓,曾西徒失言。

布被斜盖勉强可以入殓,曾西说他斜而有余反而是失言了。

终焉谥康子,万古播清芬。

最终谥号为康,万古流传芬芳的美名。

云胡有千驷,殁世寂无闻。

为何那些拥有千乘马车的大富之人,死后却默默无闻。

吾观古颜孟,生民之先觉。

我观察古代的颜回和孟子,他们是天下百姓中的先知先觉者。

已克礼斯复,陋巷亦云乐。

克己复礼就能恢复天理,住在陋巷也感到快乐。

气由养而充,浩然塞寥廓。

浩然正气由修养而充实,充塞于天地之间。

其殁馀千年,载籍犹昭灼。

他们去世已过千年,典籍中的记载依然光彩照人。

天爵良可珍,箪瓢未为恶。

天赐的爵位实在值得珍视,箪食瓢饮的清贫生活也不算坏事。

方寸湛明鉴,贤愚罔弗然。

人心方寸之间如明镜般清澈,贤者愚者本来如此。

浸淫汨私欲,沈溺陷危颠。

被私欲浸淫而沉沦,就会陷入危险的深渊。

善性宁终昧,清光应暂捐。

善良的本性难道终究会被蒙蔽?清明的光芒只是暂时被遮蔽。

勉旃力磨治,皎洁当如前。

努力修养磨砺自己,心性终当恢复如前的皎洁。

芙蕖开清池,花叶相掩映。

荷花盛开在清澈的池塘中,花与叶相互掩映。

粲然薰风中,容色自娟静。

在南风中粲然绽放,容貌姿态自然娟秀宁静。

瑩同淑女姿,直类君子性。

莹洁如同淑女的姿态,端直类似君子的本性。

岂不念春华,荣悴分攸定。

难道不想念春天的繁华?但荣盛与枯萎的命运各有定数。

奈何徒征驰,竟日事奔竞。

为何只是白白奔忙驰骋,整日从事争名逐利。

蹁跹一黄鹤,飞止弱水宫。

翩翩飞翔的一只黄鹤,飞到了昆仑弱水的仙宫。

青鸟戴胜使,侧目不相容。

青鸟和戴胜是西王母的使者,侧目而视不能相容。

遂遗瑶池迹,远寄沧海踪。

于是留下瑶池的踪迹,远远寄身于沧海之中。

无心随鸿鹄,任尔摩层穹。

无意追随鸿鹄高飞,任凭你翱翔于层层天穹。

闻昔有逸民,风标何峻拔。

听说古代有隐逸的高人,风度品格何等高超拔俗。

超然凌云霓,遐视九垓狭。

超然物外凌驾于云霓之上,远望天下九州都觉得狭小。

迹虽戾中道,心则忘穷达。

行迹虽然不合中庸之道,内心却忘记了穷困与显达。

其人谅可希,前进脂吾牵。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仰慕,我要驾好车马奋力前行。

索居人事寡,穷探坟与丘。

独居在世人来往稀少之处,潜心探求三坟五典等古籍。

多谢东邻客,频来为我谋。

多谢东邻的客人,频繁地来为我出谋划策。

乃为儒冠误,富贵别可求。

说我被儒生的帽子耽误了,富贵可以另寻出路。

首干中常侍,次谒北平侯。

首先去拜见中常侍,其次去谒见北平侯。

捷哉仕宦径,贸贸不知由。

做官的捷径多么快捷,茫然无知地就踏上了。

读书果奚益,辛苦被时羞。

读书果然有什么益处?辛苦一辈子反被时人耻笑。

我笑而相答,志殊各自求。

我笑着回答说,志向不同各有所求。

萧条老布褐,道在复何尤。

虽然穿着粗布衣衫老于贫贱,只要大道还在又有什么可怨尤的。

忆昔中园里,樟楠柯叶深。

回忆从前在园中,樟树和楠树枝叶茂密。

芳葵种其下,幽郁冒繁阴。

芬芳的葵花种在树下,幽暗浓密的树荫遮盖其上。

靡瞻朝暾出,鲜觌夕景沈。

看不到朝阳升起,也难得见到夕阳西沉。

纵昧昏旦候,宁殊倾附忱。

虽然不分昏晨的时辰,难道那倾心向阳的诚意会有不同。

小草本非异,怀忠性所任。

葵花这种小草本没有什么特别,心怀忠诚是它的本性。

谁当抑蒙翳,庶遂向阳心。

谁能为我拨开遮蔽,好让我实现那向阳的心愿。

森森邓林木,四序恒青苍。

邓林的树木森然茂密,四季常青。

随材就抡择,规矩因圆方。

依据材质加以挑选,圆规方矩因材而用。

其中有孤桧,肤理尤坚刚。

其中有一棵孤高的桧树,纹理格外坚硬刚劲。

挺特寡附丽,辛苦受雪霜。

它挺立特出少有依附,辛苦地承受风雪冰霜。

含章少外饰,莫厕栋与梁。

内含美质却少有外在装饰,不能被用为栋梁。

美哉连抱姿,而弗登明堂。

多么美好的合抱之木,却不能登用于明堂之中。

永惟松楠侣,耻在槐樗行。

永远以松楠为伴侣,耻于与槐樗同列。

志士不苟屈,抚树空徬徨。

有志之士不苟且屈从,抚树叹息徒然彷徨。

我本贱贫者,栖栖在蓬茨。

我本是贫贱之人,栖身在茅草屋中。

蓬茨何所乐,吾心自孳孳。

茅草屋有什么可乐的呢,我的内心自有一股孜孜不倦的力量。

人言青山巅,玉髓閟在斯。

人们说在青山之巅,有仙家玉髓秘藏于此。

服食仙立成,深惭禀凡姿。

服食之后就能立刻成仙,但深感自己禀赋凡俗。

何如任其性,隽味古文辞。

不如顺应自己的天性,品味那隽永的古文辞。

仰止曲肱叟,舍此吾谁师。

仰望那曲肱而枕之的孔子,除了他我还能师法谁呢。

荒哉炀天子,纵侈乐无涯。

荒唐啊隋炀帝,穷奢极欲享乐无度。

彝纪胡可渎,同心赐宣华。

伦理纲纪怎可亵渎,却将同心结赐给宣华夫人。

独孤虽云误,勇才亦非佳。

独孤皇后虽然说是判断失误,但杨勇的才能也并非上佳。

杨梅枯已久,抚事令人嗟。

杨梅树早已枯萎,抚今追昔令人叹息。

赏析

题解

《拟古十四首》是明代诗人李昌祺创作的组诗,共十四首,以五言古诗的体裁,模仿汉魏古诗的风格,从不同角度抒发对天道运行、历史人物、道德修养、处世人生态度的思考。李昌祺名祯,以字行,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永乐二年进士,官至河南左布政使,为官清正,颇有政声。这组拟古诗涵盖了治国理政之道、隐逸贤士之德、修身养性之论、天理自然之思,内容广泛而思想深刻,体现了明代士人融合儒道、关怀世道的精神面貌。组诗风格古朴质直,取法汉魏,而融入了宋代理学的思辨色彩。

逐句解读

「玄穹惟湛寂,元气斗斡旋。」苍天深远而寂静,元气在北斗的运转中旋转推移。开篇从天道运行写起,以宇宙的宏观视角统领全诗。

「时序相禅续,阴阳无忒愆。」四季时序交替传承,阴阳变化从无差错,强调天道运行的规律性。

「乾纲后攸则,庶政相斯专。」帝王纲纪为天下所遵循,各项政令得以专一施行。

「明良职其职,四海自熙然。」贤明的君臣各司其职,天下自然安定和乐。

「吾观日与月,乃是阴阳精。」我观察太阳和月亮,它们是阴阳二气的精华。

「彼升此攸降,循环有常经。」日升月落,循环往复有着永恒不变的法则。

「万方仰临照,元良则其明。」天下万方仰望日月的照临,就像太子辅助君王般光明正大。

「离躔遂晦蚀,惟辟修德刑。」日蚀月蚀降临的时候,君王应当修德省刑。

「玄象虽缅邈,人当思戒惩。」天象虽然遥远渺茫,人君应当以此为戒鉴。

「园绮遗世贤,逍遥商颜巅。」东园公和绮里季是超脱世俗的贤人,在商山之巅逍遥自在。化用"商山四皓"典故。

「安汉笑谈顷,视之何易然。」安定汉室只在谈笑之间,看上去多么轻而易举。指四皓辅佐太子之事。

「拂袖谢隆准,采芝茹芳鲜。」挥袖辞谢高鼻的刘邦,采摘芝草品尝鲜美的芬芳。

「今复有斯士,吾将为执鞭。」如今如果还有这样的高士,我甘愿为他执鞭随从。

「黔娄贫贱士,怀道栖衡门。」黔娄是贫贱的贤士,身怀大道而隐居在简陋的门第。黔娄为春秋时齐国高士,死时衾被不足以覆体。

「布被斜可殓,曾西徒失言。」布被斜盖勉强可以入殓,曾西说他"斜而有余"反而是失言了。

「终焉谥康子,万古播清芬。」最终谥号为"康",万古流传芬芳的美名。

「云胡有千驷,殁世寂无闻。」为何那些拥有千乘马车的大富之人,死后却默默无闻?

「吾观古颜孟,生民之先觉。」我观察古代的颜回和孟子,他们是天下百姓中的先知先觉者。

「已克礼斯复,陋巷亦云乐。」克己复礼就能恢复天理,住在陋巷也感到快乐。

「气由养而充,浩然塞寥廓。」浩然正气由修养而充实,充塞于天地之间。

「其殁馀千年,载籍犹昭灼。」他们去世已过千年,典籍中的记载依然光彩照人。

「天爵良可珍,箪瓢未为恶。」天赐的爵位实在值得珍视,箪食瓢饮的清贫生活也不算坏事。

「方寸湛明鉴,贤愚罔弗然。」人心方寸之间如明镜般清澈,贤者愚者本来如此。

「浸淫汨私欲,沈溺陷危颠。」被私欲浸淫而沉沦,就会陷入危险的深渊。

「善性宁终昧,清光应暂捐。」善良的本性难道终究会被蒙蔽?清明的光芒只是暂时被遮蔽。

「勉旃力磨治,皎洁当如前。」努力修养磨砺自己,心性终当恢复如前的皎洁。

「芙蕖开清池,花叶相掩映。」荷花盛开在清澈的池塘中,花与叶相互掩映。

「粲然薰风中,容色自娟静。」在南风中粲然绽放,容貌姿态自然娟秀宁静。

「瑩同淑女姿,直类君子性。」莹洁如同淑女的姿态,端直类似君子的本性。

「岂不念春华,荣悴分攸定。」难道不想念春天的繁华?但荣盛与枯萎的命运各有定数。

「奈何徒征驰,竟日事奔竞。」为何只是白白奔忙驰骋,整日从事争名逐利?

「蹁跹一黄鹤,飞止弱水宫。」翩翩飞翔的一只黄鹤,飞到了昆仑弱水的仙宫。

「青鸟戴胜使,侧目不相容。」青鸟和戴胜是西王母的使者,侧目而视不能相容。

「遂遗瑶池迹,远寄沧海踪。」于是留下瑶池的踪迹,远远寄身于沧海之中。

「无心随鸿鹄,任尔摩层穹。」无意追随鸿鹄高飞,任凭你翱翔于层层天穹。

「闻昔有逸民,风标何峻拔。」听说古代有隐逸的高人,风度品格何等高超拔俗。

「超然凌云霓,遐视九垓狭。」超然物外,凌驾于云霓之上,远望天下九州都觉得狭小。

「迹虽戾中道,心则忘穷达。」行迹虽然不合中庸之道,内心却忘记了穷困与显达。

「其人谅可希,前进脂吾牵。」这样的人确实值得仰慕,我要驾好车马奋力前行。

「索居人事寡,穷探坟与丘。」独居在世人来往稀少之处,潜心探求三坟五典等古籍。

「多谢东邻客,频来为我谋。」多谢东邻的客人,频繁地来为我出谋划策。

「乃为儒冠误,富贵别可求。」说我被儒生的帽子耽误了,富贵可以另寻出路。

「首干中常侍,次谒北平侯。」首先去拜见中常侍,其次去谒见北平侯。

「捷哉仕宦径,贸贸不知由。」做官的捷径多么快捷,茫然无知地就踏上了。

「读书果奚益,辛苦被时羞。」读书果然有什么益处?辛苦一辈子反被时人耻笑。

「我笑而相答,志殊各自求。」我笑着回答说,志向不同,各有所求。

「萧条老布褐,道在复何尤。」虽然穿着粗布衣衫老于贫贱,只要大道还在,又有什么可怨尤的?

「忆昔中园里,樟楠柯叶深。」回忆从前在园中,樟树和楠树枝叶茂密。

「芳葵种其下,幽郁冒繁阴。」芬芳的葵花种在树下,幽暗浓密的树荫遮盖其上。

「靡瞻朝暾出,鲜觌夕景沈。」看不到朝阳升起,也难得见到夕阳西沉。

「纵昧昏旦候,宁殊倾附忱。」虽然不分昏晨的时辰,难道那倾心向阳的诚意会有不同?

「小草本非异,怀忠性所任。」葵花这种小草本没有什么特别,心怀忠诚是它的本性。

「谁当抑蒙翳,庶遂向阳心。」谁能为我拨开遮蔽,好让我实现那向阳的心愿?

「森森邓林木,四序恒青苍。」邓林的树木森然茂密,四季常青。

「随材就抡择,规矩因圆方。」依据材质加以挑选,圆规方矩因材而用。

「其中有孤桧,肤理尤坚刚。」其中有一棵孤高的桧树,纹理格外坚硬刚劲。

「挺特寡附丽,辛苦受雪霜。」它挺立特出,少有依附,辛苦地承受风雪冰霜。

「含章少外饰,莫厕栋与梁。」内含美质却少有外在装饰,不能被用为栋梁。

「美哉连抱姿,而弗登明堂。」多么美好的合抱之木,却不能登用于明堂之中。

「永惟松楠侣,耻在槐樗行。」永远以松楠为伴侣,耻于与槐樗同列。

「志士不苟屈,抚树空徬徨。」有志之士不苟且屈从,抚树叹息,徒然彷徨。

「我本贱贫者,栖栖在蓬茨。」我本是贫贱之人,栖身在茅草屋中。

「蓬茨何所乐,吾心自孳孳。」茅草屋有什么可乐的呢?我的内心自有一股孜孜不倦的力量。

「人言青山巅,玉髓閟在斯。」人们说在青山之巅,有仙家玉髓秘藏于此。

「服食仙立成,深惭禀凡姿。」服食之后就能立刻成仙,但深感自己禀赋凡俗。

「何如任其性,隽味古文辞。」不如顺应自己的天性,品味那隽永的古文辞。

「仰止曲肱叟,舍此吾谁师。」仰望那"曲肱而枕之"的孔子,除了他我还能师法谁呢?

「荒哉炀天子,纵侈乐无涯。」荒唐啊隋炀帝,穷奢极欲,享乐无度。

「彝纪胡可渎,同心赐宣华。」伦理纲纪怎可亵渎,却将同心结赐给宣华夫人。

「独孤虽云误,勇才亦非佳。」独孤皇后虽然说是判断失误,但杨勇的才能也并非上佳。

「杨梅枯已久,抚事令人嗟。」杨梅树早已枯萎,抚今追昔,令人叹息。

艺术手法

组诗以五言古体为载体,取法汉魏古诗的质直古朴,同时融入宋代理学的思辨精神。在结构上,十四首各有主题,又相互关联,形成了从天道到人事、从历史到修身、从自然到政治的完整思想体系。用典精当是其突出特点:"商山四皓"喻隐士之高洁,黔娄喻贫贱不移,颜孟喻儒道正统,荷花喻君子之德,黄鹤喻超然物外,邓林孤桧喻怀才不遇,曲肱叟喻安贫乐道,隋炀帝喻荒淫误国。诗中大量运用对比手法:日月的永恒与人世的纷扰对比,黔娄的清芬与千驷之人的寂灭对比,颜孟的天爵与世俗的富贵对比。比喻生动贴切,以荷花喻君子,以孤桧喻志士,以葵花喻忠臣,皆能形神兼备。语言古朴质直,不事雕琢,体现了拟古诗应有的风格特征。

总体评价

《拟古十四首》是李昌祺抒发人生哲理的代表作。诗人以广阔的视野,从天道运行、阴阳变化写到治国之道、修身之学,涵盖了儒道两家的核心思想。组诗虽然标榜"拟古",但并非简单模仿,而是借古体抒发自己的真实思想,体现了明代中期士人关注道德修养、反思历史得失的精神追求。诗中表达的重道义、轻富贵,尚贤德、鄙奢靡的思想,在明代士大夫中具有代表性。风格古朴而思想深邃,用典丰富而不堆砌,是明初五言古诗中的优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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