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寅初度作

明 · 李昌祺

译文

余生如稚松,由寸望百尺。

我的一生就像一棵幼嫩的松树,从一寸高的小苗就期望着长成百尺大树。

既承雨露滋,亦受霜雪积。

既承受了雨露的滋润恩泽,也遭受了霜雪的重压堆积。

蹉跎踰七十,勤苦曾备历。

光阴蹉跎之中已经超过了七十岁,一生的勤苦辛酸都曾亲身经历。

误蒙明圣知,谬忝中外职。

误蒙圣明皇帝的知遇之恩,惭愧地担任了朝廷内外各种官职。

顾已惭菲薄,于时乏裨益。

回头看看自己,惭愧才能浅薄,对时政也没有什么切实的补益。

处盈亏必随,履泰否斯即。

处于盈满之时,亏损必然随之而来;踏上了通达之境,困厄也就马上到了。

至理谅在兹,昧者固弗识。

最深刻的道理想来就在于此,愚昧不明的人自然无法领悟。

叩阍乞残骸,休退恩旨锡。

叩击宫门请求辞官归养残年,终于获得恩准退休的圣旨。

遂令犬马躯,获返田野迹。

于是让我这如犬马般卑微的身躯,得以回到田野间过活。

长揖画省僚,重负从此释。

向尚书省的同僚们深深作揖告别,从此沉重的负担得以卸下。

今辰届初度,厨传仍岑寂。

今天到了我生日这一天,厨房和客舍依然冷清寂寥,无人来庆贺。

傍人竞嗤笑,穷约犹曩昔。

旁人争相嗤笑说,我的穷困简朴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妻孥颇愧赧,而我固悦怿。

妻子儿女颇感惭愧羞赧,而我却内心安然喜悦。

平生守儒素,晚节敢变易。

我平生坚守着儒家的朴素操守,到了晚年岂敢改变初心。

回思永乐初,岁月类梭掷。

回想永乐初年入仕的时候,岁月飞逝如同抛掷出去的织梭一般。

同年四百馀,多已在鬼域。

同年考中进士的四百多人,如今大多数已经不在人世了。

存者才十辈,犹被利名役。

尚在人世的不过才十来个人,却还都在被名利所驱使奴役。

迂疏独何幸,林下得偃息。

我这个迂阔疏懒的人是多么幸运,能够在林泉之下安闲歇息。

遗荣遂安闲,养静忘跛躄。

抛弃了荣华富贵于是获得了安闲自在,修养内心的宁静连腿脚不便都忘却了。

游鳞泳清波,羁鸟敛倦翼。

如同鱼儿在清波中自在地游弋,又如羁旅的鸟儿收起了疲倦的翅膀。

贫非吾所忧,病岂吾所戚。

贫穷不是我忧虑的事情,疾病又怎是我悲愁的呢。

宠辱与升沉,宁复置胸臆。

荣辱得失与升迁沉浮,哪里还放在我的心上呢。

忘机侣鸥鹭,植杖随沮溺。

忘却世俗的机心,与鸥鹭为伴;荷杖而耕,追随古代隐士长沮、桀溺的脚步。

浩然天壤间,俯仰惟意适。

浩然立于天地之间,俯仰之间只求顺适自己的心意就好。

长歌自为寿,坐对远山碧。

长声高歌,自己为自己祝寿,安然端坐面对着远方苍翠碧绿的群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李昌祺在丙寅年生日(初度)时所作的自述性五言古诗。

"丙寅"当为正统六年(1446年),诗人时年已逾七十。全诗以自述生平为主线,从少年如稚松起步、历经仕途沉浮、最终致仕归田写起,在生日之际回望一生,表达了知足安命、淡泊荣辱的豁达心境。诗中既有对仕宦生涯的坦诚反思,也有对同辈凋零、自己独存的感慨,更有归隐田园后游鱼羁鸟般的自在与从容。这是一首典型的明代士大夫退休自述诗,格调质朴而情怀深远。

逐句解读
「余生如稚松,由寸望百尺」——我的生命就像一棵幼小的松树,从一寸之苗就期盼着长成百尺大树,写少年志向远大。

「既承雨露滋,亦受霜雪积」——既承受了雨露的滋润恩泽,也遭受了霜雪的堆积磨砺,比喻人生中既遇恩宠也遭磨难。

「蹉跎踰七十,勤苦曾备历」——光阴蹉跎,年纪已经超过七十岁了,一生勤苦各种辛酸都曾经历。

「误蒙明圣知,谬忝中外职」——误蒙圣明皇帝的知遇之恩,忝列朝中与外任的各种官职。

"谬忝"为自谦之辞。

「顾已惭菲薄,于时乏裨益」——回顾自己才质浅薄心生惭愧,对时政也没有什么切实的补益。

「处盈亏必随,履泰否斯即」——处于盈满之时,亏损必然随之而来;踏上通达之境,困厄马上就到。此联深谙盛衰倚伏之理。

「至理谅在兹,昧者固弗识」——至深的道理想来就在于此,愚昧之人自然不能领悟。

「叩阍乞残骸,休退恩旨锡」——叩击宫门请求辞官归养残年,获得恩准退休的圣旨赐下。

「遂令犬马躯,获返田野迹」——于是让我这犬马般的卑微之躯,得以重返田野间的生活。

「长揖画省僚,重负从此释」——向尚书省的同僚们深深作揖告别,沉重的担子从此得以卸下。

「今辰届初度,厨传仍岑寂」——今天到了生日这一天,厨房和传舍依然冷清寂寥,无人来贺。

「傍人竞嗤笑,穷约犹曩昔」——旁人争相嗤笑说,我穷困简约的样子还和从前一样。

「妻孥颇愧赧,而我固悦怿」——妻子儿女颇感惭愧羞赧,而我却内心安然喜悦。

「平生守儒素,晚节敢变易」——我平生坚守儒家的朴素操守,晚年岂敢改变初心。

「回思永乐初,岁月类梭掷」——回想永乐初年入仕之时,岁月飞逝如同抛掷的织梭。

「同年四百馀,多已在鬼域」——同年考中进士的四百余人,如今大多已经不在人世了。

「存者才十辈,犹被利名役」——尚在人世的不过十来个人,却还都在被名利所驱使役使。

「迂疏独何幸,林下得偃息」——我这个迂阔疏懒的人是多么幸运,能够在林泉之下安闲歇息。

「遗荣遂安闲,养静忘跛躄」——抛弃了荣华富贵便获得了安闲自在,修养心静之境连腿脚不便都忘却了。

「游鳞泳清波,羁鸟敛倦翼」——如同游鱼在清波中自在游泳,又如羁旅的鸟儿收起了疲倦的翅膀。

「贫非吾所忧,病岂吾所戚」——贫穷不是我所忧虑的事,疾病又怎是我所悲愁的呢。

「宠辱与升沉,宁复置胸臆」——宠辱荣辱、升迁沉浮,哪里还放在心上呢。

「忘机侣鸥鹭,植杖随沮溺」——忘却机心与鸥鹭为伴,如同古代隐士长沮桀溺那样荷杖而耕。

「浩然天壤间,俯仰惟意适」:浩然立于天地之间,俯仰之间只求顺适自己的心意。

「长歌自为寿,坐对远山碧」——长声高歌自己为自己祝寿,安然端坐面对着远方苍翠碧绿的山色。

艺术手法
一、比兴开篇喻人生:以"余生如稚松"起兴,将人生比作松树的生长过程,"既承雨露滋,亦受霜雪积"以自然意象喻人生恩宠与磨难的交替,贴切而含蓄。二、哲理入诗深化意境:"处盈亏必随,履泰否斯即"化用《周易》盈虚消息之理,将人生感悟上升为哲学思考,使全诗格调高出一般自述诗。三、对比反衬手法突出主题:以"存者才十辈,犹被利名役"与"迂疏独何幸,林下得偃息"形成鲜明对比,以同辈的汲汲营营反衬自己的逍遥自得;又以"妻孥颇愧赧"与"而我固悦怿"对比,以家人的世俗反应衬托自己的超然。四、用典自然贴切:以长沮、桀溺两位古代隐士自况,用典不着痕迹,与全诗淡泊自适的格调浑然一体。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昌祺晚年的自述力作,也是明代士大夫致仕诗中的优秀篇章。全诗以质朴无华的语言,真实而深刻地展现了一位古稀老人回望一生时的坦然与超脱。诗中既不回避仕途的勤苦与反省,也不掩饰归隐后的清贫与寂寞,但字里行间处处透出一种"俯仰惟意适"的从容与自在。尤其是"贫非吾所忧,病岂吾所戚"等句,将儒家安贫乐道的精神境界表达得淋漓尽致。全诗不用雕饰、不事夸矜,以平淡自然之笔写至深至真之情,恰如苏轼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和思想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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