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双鹤图
明 · 解缙
译文
翼轸白榆光随地,化作长禽如老翁。
翼宿轸宿和天上白榆星的光辉洒落大地,化作一只白鹤,如同白发老翁。
瑶池莲花雪中朵,末叶微露丹砂红。
它的头顶如同瑶池中盛开的莲花,在白雪中绽放,末端微微露出丹砂般的红色。
轩昂有意出尘表,九万馀里骞长风。
它气度轩昂,志在超脱尘世之外,能乘着长风翱翔九万余里。
上天下天诉真宰,朝食幽都暮琼海。
它上天入地向造物主宰诉说心事,早晨在幽都觅食,傍晚已飞抵琼海。
月中清唳露弹珠,日下和鸣云散綵。
在月光下它清亮地鸣叫,声音如同露珠弹落;在阳光下它和谐地鸣唱,宛如彩云散开。
或随天帝骖龙翔,或驾群仙翎凤凰。
它有时追随天帝驾驭飞龙翱翔,有时与众仙一起驾乘凤凰。
翡翠巢高混茫上,皇皇四达无门傍。
它的巢穴高高筑在天地混茫之上,光明正大、四通八达,不依傍任何门墙。
溟渤昆崙所栖息,天地侧身思咫尺。
它栖息在溟海与昆仑神山之间,纵然天地辽阔,它心之所思只在咫尺之间。
吴都卫国两无情,芳草含烟几迥碧。
吴王养鹤、卫懿公好鹤之事都与它无关,芳草含烟依旧碧绿青翠。
鸡群误落终昂昂,閒情不语春风长。
纵然误落鸡群之中,它始终昂然独立,闲情不语,在悠长的春风中保持从容。
羁栖岂为稻粱计,且与高士商行藏。
它羁留人间岂是为了稻粱之食,只是与高洁之士商议出处行藏罢了。
君不闻薛少保,青田写真出天造。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薛少保?他画的鹤出自天然,青田鹤的妙态尽现笔端。
一笔能将万壑开,冰丸雪茧传皆好。
他一笔下去能画出万壑之境,流传在精纸良墨上的作品无一不佳。
又不闻杜少陵,大篇短章鬼神惊。
你又难道没有听说过杜少陵?他无论长篇短章都能惊动鬼神。
长禽自可千百岁,加之诗画何声名。
鹤本身就能活千百岁,再加上诗画的称扬,声名怎不流传千古。
嗟哉二老世岂无,何将军有双鹤图。
可叹啊,薛、杜二老难道世间再无继者?何将军正藏有这幅双鹤图。
梅萼横绝角井孤,水出花开香欲刳。
画中梅萼横斜掩映着孤清的角井,泉水涌出、花开之时香气浓郁欲溢。
竹石落落莓苔敷,饮啄不受爱者呼。
竹石磊落,莓苔遍布,鹤在饮啄之间不受爱鹤者的呼唤驱使。
麾之不去喜欲舞,招之不来不可笯。
挥赶它它不走,反而欢喜得想要起舞;召唤它它不来,也不能用笼养之法困住它。
落落岂有轩车污,不饥不渴天为徒。
它磊落孤高,岂会受高官轩车的玷污;它不饥不渴,只与上天为伴。
如此高洁世所无,如此高洁世所无,上帝何不唤取归清都。
如此高洁之物世上再难寻觅,如此高洁之物世上再难寻觅,上帝为何不将它唤回天上清都。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代解缙题何将军所藏《双鹤图》而作。诗以双鹤为咏,借物抒怀,将画中之鹤的仙姿神韵与诗人的品格理想融为一体。全诗由三部分构成:先以瑰丽想象写鹤的本源与气度,化用星宿神话,赋予鹤超凡脱俗的神性;继而铺陈鹤的飞翔、栖息与高洁姿态,穿插薛少保、杜少陵的典故,将画艺、诗艺与鹤品并提;最后细致描绘画中双鹤的形象与环境,落笔于"如此高洁世所无"的感叹,归旨于对世道人心的讽喻。诗笔豪迈纵恣,想象奇特,在题画诗中自成格调。
逐句解读
「翼轸白榆光随地,化作长禽如老翁」起笔即以神话笔法写鹤之来历。翼、轸为南方朱雀七宿中的两宿,白榆指星名,言星光落地化为鹤,状如白头老翁,赋予鹤神性出身。
「瑶池莲花雪中朵,末叶微露丹砂红」言鹤顶之红如瑶池莲花在雪中绽放,末梢微露丹砂之色,生动描绘出白羽红顶的鹤之特征。
「轩昂有意出尘表,九万馀里骞长风」写鹤气度轩昂,有出尘之志,能乘长风翱翔九万余里,化用《庄子·逍遥游》鲲鹏之意象。
「上天下天诉真宰,朝食幽都暮琼海」言鹤上天入地向天帝诉说,朝在幽都觅食,暮已飞抵琼海,极写其翱翔之远与神速。
「月中清唳露弹珠,日下和鸣云散綵」写鹤在月下清唳,其声如露珠落地;日光下和鸣,如彩云散开,描绘其声色之美。
「或随天帝骖龙翔,或驾群仙翎凤凰」言鹤有时随天帝驾龙飞翔,有时与众仙驾凤凰为伍,进一步渲染其仙家气质。
「翡翠巢高混茫上,皇皇四达无门傍」写鹤筑巢高处于天地混茫之上,光明正大、四通八达而不依傍门户,暗喻其高洁坦荡。
「溟渤昆崙所栖息,天地侧身思咫尺」言鹤栖息于溟渤、昆仑等神山仙水之间,虽天地辽阔,其心所思却在咫尺之间,写出鹤的志趣。
「吴都卫国两无情,芳草含烟几迥碧」用卫懿公好鹤亡国、吴王苑中养鹤的典故,言鹤与此等事本无干系,芳草含烟依旧青碧,暗讽世人执迷。
「鸡群误落终昂昂,閒情不语春风长」化用"鹤立鸡群"之意,言鹤纵误落鸡群仍昂然独立,不与世俗为伍,春风中保持从容不语的高致。
「羁栖岂为稻粱计,且与高士商行藏」言鹤羁留人间绝非为稻粱之食,而是与高洁之士商讨出处行藏,以鹤喻志节之士。
「君不闻薛少保,青田写真出天造」笔锋一转,引出唐代画家薛少保(薛稷),其画鹤写真如天造,青田(鹤产地)之妙尽出笔下。
「一笔能将万壑开,冰丸雪茧传皆好」言薛少保画技高超,一笔能开万壑之境,其作品在冰丸雪茧(精纸良墨)上传世皆为佳作。
「又不闻杜少陵,大篇短章鬼神惊」又引杜甫(杜少陵),其诗歌无论长篇短章都能惊动鬼神,以诗艺与画艺并提。
「长禽自可千百岁,加之诗画何声名」言鹤本身可活千百岁,再得薛稷之画、杜甫之诗称扬,声名自然流传千古。
「嗟哉二老世岂无,何将军有双鹤图」笔锋回到现实,感叹薛、杜二老世上难道再无继者?何将军正藏有这幅《双鹤图》。
「梅萼横绝角井孤,水出花开香欲刳」细致描绘画中景致:梅花横斜掩映角井之孤清,泉水涌出、花开之时香气浓郁欲溢。
「竹石落落莓苔敷,饮啄不受爱者呼」画中竹石磊落,莓苔遍布,鹤饮啄之间不受爱鹤者的呼唤驱使,写出其孤高难驯。
「麾之不去喜欲舞,招之不来不可笯」进一步写鹤的性情:挥之不去而喜欲起舞,招之不来而不可用笼中养鸟之法困之。
「落落岂有轩车污,不饥不渴天为徒」言鹤磊落孤高,岂受高官轩车之玷污;不饥不渴,与天为徒,超然物外。
「如此高洁世所无,如此高洁世所无,上帝何不唤取归清都」连用两个"如此高洁世所无"反复咏叹,最后以"上帝何不唤取归清都"作结,言如此高洁之物既为世所无,上帝何不唤它回到天上清都去?寄寓对浊世不容高洁之物的深沉慨叹。
艺术手法
本诗在艺术手法上有三方面的突出特色。其一,想象瑰丽,神话与现实交融。开篇以"翼轸白榆光随地,化作长禽如老翁"将鹤的来历追溯到天上星宿,赋予其神性;
"上天下天诉真宰,朝食幽都暮琼海"则以夸张的空间跨度展现鹤的神速,营造出超现实的仙家氛围。其二,用典精当,画艺诗艺并提。中段引薛稷画鹤、杜甫咏鹤的典故,既点明题画诗的文体特征,又以"二老"映衬何将军所藏之图的珍贵,结构上承上启下。其三,细节传神,咏物寄怀。后段对画中景物的细致描写——"梅萼横绝角井孤"、"竹石落落莓苔敷"、"饮啄不受爱者呼"——既再现画面,又通过"麾之不去"、"招之不来"的性情描写,将鹤人格化为不慕荣利、傲岸不群的高士。结尾"如此高洁世所无"的反复叠咏与"上帝何不唤取归清都"的反诘,借鹤之孤高抒发诗人对世道的批判,达到物我合一的境界。
总体评价
此诗是解缙题画诗中的力作,充分展现了其才情纵横、想象奇特的艺术个性。全诗以咏鹤为线,以题画为骨,以抒怀为魂,将神话、典故、写景、议论熔于一炉,章法开阖有度,笔势纵横自如。尤其值得称道的是,诗人并未停留于对画面的简单描摹,而是以鹤喻人,以画喻世,最后归结到对高洁品格的礼赞与对浊世的深沉感慨。诗中"麾之不去喜欲舞,招之不来不可笯"、"不饥不渴天为徒"等句,将鹤的孤高性情写得入木三分,实为咏物题画诗中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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