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萧检讨引高南归

明 · 解缙

译文

新雨不成泥,軥舟树上啼。

刚下过的雨还不足以把道路变成泥泞,鹧鸪鸟在树上凄切地啼叫着。

征夫怀远路,家在大湖西。

远行之人心中怀着漫长的路途,他的家乡在太湖的西面。

别家今几度,杨柳江边树。

离开家乡如今已经不知多少回了,江边的杨柳也不知换了多少茬。

念乡车轮下,渐是中年路。

思乡之情如车轮下滚滚前行般不能自已,渐渐已步入人生的中年之路。

万事中年尚可期,人生且莫长别离。

人到中年万事都还大有可期,人生在世千万不要长久地别离。

长别离,向何方,九河落花晴浦香。

长久的别离啊,你要奔向何方?九河之上落花缤纷,晴日的水浦散发着阵阵幽香。

玉雎斑斑凫乳黄,南望不见二高堂,奈此游子思故乡。

玉色的雎鸠羽毛斑斓绚丽,小野鸭已长出嫩黄的绒毛,向南望去却望不见年迈的父母双亲,怎奈这游子思念故乡的深情难以排遣。

我家萧君济世早,功成身退合天道。

我家萧君很早就怀有济世救民之志,如今功成身退正合乎天道运行的常理。

当时未必去者贤,挽不回之卧烟岛。

当时离去的人未必就一定贤明,但既然挽留不回,便只能任他卧居于烟波浩渺的岛屿之间。

后来亲阅亏成事,始识从初去时好。

后来亲眼见证了朝中得失成败的种种事情,才认识到当初离去时的选择实为明智。

我不能赤手缚虹霓,又不能委身同草木。

我不能赤手空拳去缚住天上的虹霓建立奇功,又不能甘心委身与草木一同腐朽。

生逢尧舜时,肯受泥涂辱。

生逢尧舜般的清明盛世,怎肯忍受污泥浊水般的屈辱。

昨者误奋龙门雷,蝘蜓嘲之自云足。

从前误触了龙门之雷而登第入仕,壁虎之流却嘲笑于它说自己已经很知足了。

忧者举觞酬白日,惟有皇天照空谷。

忧愁之人举起酒杯酬谢天上的白日,唯有皇天后土能照亮这空寂的山谷。

张公云,吴江生,我有千载意,不羡身后名。

张公曾说过,吴江先生啊,我怀有千载之志意,不羡慕身死之后的虚名。

为君写作送行曲,曲中摧曳难为情。

为你写下这首送别远行的歌曲,曲中摧心曳肠难以抑制内心的情感。

君行不听,我意不平。

你执意南行不肯听我劝留,我心中意绪难以平静。

明日买船棹秋声,送秋东下窥沧瀛。

明日雇一叶扁舟划破秋日的萧瑟之声,送你顺流东去观览苍茫的大海。

飘然如去白玉京,须君禹穴相逢迎。

你飘然远去如同离开了白玉京城,须待你到了禹穴之地我才好前去相逢迎接。

相见不见须相待,客行虽迟心不改。

相见也好不见也好都必须彼此等待,客居远行虽然迟缓但相待之心永不改变。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代解缙送别友人萧检讨(引高)南归而作的一首七言歌行体长诗。萧检讨即萧𪔂,字引高,时任翰林院检讨,与解缙同朝为官。诗从送别的时令景物写起,先以新雨、啼鸟、杨柳等意象渲染离愁,继而抒写中年别离的感慨与人生苦短的叹息。中段转写萧君功成身退的明智与诗人自身不能施展抱负的苦闷,以龙门雷、蝘蜓嘲之典自喻被贬后的遭际。末段以送行曲作结,表达依依不舍之情与将来重逢的期盼。全诗融叙事、抒情、用典、议论于一炉,笔势纵横跌宕,情感真挚深沉,体现了解缙才学横溢而又郁勃不平的诗风。

逐句解读

「新雨不成泥,軥舟树上啼」刚下过的雨还不足以把路变成泥泞,黄鹂鸟在树上啼叫着。以清新微润的雨景和鸟鸣点明送别的时节,"軥舟"即鹧鸪鸟,其声凄切,烘托离别的感伤氛围。

「征夫怀远路,家在大湖西」远行之人心中怀着漫长的路途,他的家在太湖的西面。点明萧检讨南归的目的地是太湖南归之路。

「别家今几度,杨柳江边树」离开家乡如今已经不知多少回了,江边的杨柳换了多少茬。以杨柳年年新发衬离别次数之多,暗示仕途漂泊之久。

「念乡车轮下,渐是中年路」思乡之情如车轮下滚滚前行,渐渐已步入人生的中年之路。以车轮喻时光流转,写中年思乡之切。

「万事中年尚可期,人生且莫长别离」人到中年万事都还大有可期,人生在世千万不要长久地别离。由个人的离愁升华为对人生哲理的感慨,劝慰之中含深情。

「长别离,向何方,九河落花晴浦香」长久的别离啊,要奔向何方?九河之上落花缤纷,晴日的水浦散发着幽香。以乐景写哀情,落花飘零暗喻人生聚散无常。

「玉雎斑斑凫乳黄,南望不见二高堂,奈此游子思故乡」玉色雎鸠羽毛斑斓,小野鸭已是嫩黄色,向南望去望不见年迈的父母双亲,怎奈这游子思念故乡的深情。以雎鸠、凫雏反衬思亲之情,"二高堂"指父母。

「我家萧君济世早,功成身退合天道」我家萧君很早就怀有济世之志,如今功成身退正合天道。赞美萧检讨急流勇退的明智,以"合天道"评价其归隐之举。

「当时未必去者贤,挽不回之卧烟岛」当时未必离去的人就一定贤明,但挽不回来只能卧于烟波岛屿之间。写萧君归意已决,旁人无法挽留。

「后来亲阅亏成事,始识从初去时好」后来亲眼见证了朝中得失成败之事,才认识到当初离去时的选择是好的。以事后的印证来证明萧君先见之明。

「我不能赤手缚虹霓,又不能委身同草木」我不能赤手空拳去缚住天上的虹霓,又不能委身与草木同朽。写自己既不能建立奇功伟业,又不甘心碌碌无为的矛盾痛苦。

「生逢尧舜时,肯受泥涂辱」生逢尧舜般的盛世,怎肯忍受泥涂般的屈辱。以"尧舜"喻当朝盛世,表达自己不愿受辱于污浊之中的志节。

「昨者误奋龙门雷,蝘蜓嘲之自云足」从前误触了龙门之雷(指科举登第入仕),蝘蜓(壁虎)却嘲笑它说自己已经很满足了。以龙门跃鲤喻自己的登第入仕,以蝘蜓喻平庸之辈的嘲笑,暗指自己仕途受挫后被人讥讽。

「忧者举觞酬白日,惟有皇天照空谷」忧愁之人举起酒杯酬谢白日,只有皇天后土能照亮这空寂的山谷。写诗人在困顿中寄望于天道的孤忠。

「张公云,吴江生,我有千载意,不羡身后名」张公说过,吴江先生,我有千载之志意,不羡慕身后的虚名。借张公之口表达重当下之意、轻身后之名的人生观。

「为君写作送行曲,曲中摧曳难为情」为你写下这首送行之曲,曲中摧心曳肠难以自持情感。写送行曲中蕴含的深情难抑。

「君行不听,我意不平」你执意南行不听劝留,我心中意绪难平。直言送别的不舍与内心的激荡。

「明日买船棹秋声,送秋东下窥沧瀛」明日雇一叶扁舟划破秋声,送你顺流东下去观览沧海。以"棹秋声"写秋日送行的萧瑟之意。

「飘然如去白玉京,须君禹穴相逢迎」你飘然远去如同离开了白玉京(京城),须待你在禹穴(会稽)之地我才好去相迎。以白玉京喻京城,禹穴指会稽,暗含他日重逢之期。

「相见不见须相待,客行虽迟心不改」相见也好不见也好都必须彼此等待,客居远行虽然迟缓但初心不改。以坚定的相待之情收束全篇,表达友谊的长存不渝。

艺术手法

全诗以七言歌行体写送别之情,结构跌宕开合,笔法纵横自如。开篇以"新雨不成泥,軥舟树上啼"的清新景物起兴,以鹧鸪啼声渲染离别氛围,奠定全诗感伤的基调。中段以"念乡车轮下,渐是中年路"将个人的离愁升华为中年人生感慨,以车轮喻时光流转,意象新颖。用典贴切而密集,"龙门雷"喻科举登第,"蝘蜓嘲之"化用《庄子》蠖蜚之典以写平庸者的嘲笑,"白玉京"喻朝廷,"禹穴"指会稽,皆与诗人的身世经历紧密关联。对比手法运用精妙,以萧君的功成身退对比自己的进退失据,以"赤手缚虹霓"的豪情对比"委身同草木"的无奈,以"尧舜时"的盛世对比"泥涂辱"的现实,层层映衬出诗人内心的矛盾与不平。末段"君行不听,我意不平"以短句急收,节奏陡变,继以"棹秋声""窥沧瀛"的阔大意象舒缓情绪,收笔"心不改"三字掷地有声,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为解缙送别诗中的佳作,以送萧检讨南归为线索,将个人的身世之感、仕途的失意之痛、友谊的深厚之情熔于一炉。全篇以景物起兴,以议论转折,以抒情收束,结构层次分明而又浑然一体。诗人借送别之机,抒发了生逢盛世却怀才不遇的苦闷,以及对急流勇退的友人的钦佩与自叹。用典精当,意象丰富,笔势跌宕,情感真挚,既有"赤手缚虹霓"的豪迈,又有"惟有皇天照空谷"的孤愤,更有"客行虽迟心不改"的深情,充分体现了解缙才气纵横而又郁勃沉郁的诗风,是明代送别诗中情理兼备的代表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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