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志山房歌
明 · 解缙
译文
云在山,龙在渊。
云雾缭绕于山间,蛟龙潜藏于深渊。
云未霖,养晦于阴壑,龙未震,蛰迹而蜿蜒。
云还未降下甘霖,便在阴暗的沟壑中韬光养晦;龙还未腾跃震发,便潜伏身迹蜿蜒盘踞。
所以古来隐居以求志,长山大谷往往多才贤。
所以自古以来隐居以求修养志向的人,深山大谷之中往往多有才德之贤士。
君不见孔明天下士,志气凌苍天。
你难道没看见诸葛亮是天下奇才,志气直冲苍穹。
当年未受三顾宠,躬耕只在南阳阡。
当年尚未受到刘备三顾茅庐的恩宠,只是亲自在南阳田间耕种。
又不见鹿门有英杰,别是人中仙。
又难道没看见鹿门山中有英杰,简直是凡人中的神仙。
耕云自得隐居志,日令妻子耘其前。
在云雾间耕作自得其隐居之志,每日让妻子儿女在田前除草。
我尝寄迹文江里,独抱遗经究终始。
我曾经寄居在文江之畔,独自怀抱先贤遗经探求其本末始终。
乱云堆土结松巢,一片閒心彻秋水。
在乱云堆叠的土丘上结松枝为巢,一片闲适之心清澈得如同秋天的江水。
閒来却访朋江滨,落花流水迷通津。
闲暇之时去江边寻访朋友,落花流水之间迷失了渡口的路径。
溪回路转得幽胜,深邃彷佛桃源春。
溪水回旋山路转弯之处觅得幽绝胜景,深邃幽静仿佛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春色。
中有高世徒,隐居谢世棼。
这其中有超脱世俗的高士,隐居避世谢绝尘世的纷扰。
身同鸥鹭侣,盟与泉石亲。
他们把自身当做鸥鹭的伴侣,与泉水山石结盟相亲。
不识季伦富,不知原宪贫。
他们不知道石崇那般的豪富,也不在意原宪那般的清贫。
胸中万事等孤鹤,独立瑶台百尺之上月色传其真。
胸中万事都如孤鹤般超然,独自立于百尺瑶台之上,月色映照出他们纯真的本性。
冥观六合间,湛照无纤尘。
静观天地四方之间,澄澈空明一尘不染。
我时一见之,翛然清我神。
我偶尔一见他们,顿觉无拘无束,神清气爽。
呼儿具酒鲙金鳞,瑶琴古剑乌角巾。
他们呼唤童子备好酒菜切脍金色鲤鱼,身伴瑶琴古剑,头戴乌黑角巾。
自言足幽志,不是甘隐沦。
他们自称这样足以满足幽居之志,并不是甘心沉沦隐逸。
酒酣壮气横秋旻,为君起舞君莫嗔。
酒酣之时壮气横贯秋日长空,为你起身舞剑请千万不要嗔怪。
山房之下日云迈,苍生有待山中人。
山房之下时光一日日流逝,天下苍生正等待着隐居山中的贤人出仕。
鞭起九云之潜蛰,共驾万斛之飞云。
要鞭策起潜藏九霄的蛟龙,共同驾乘万斛重的飞云腾空。
致身直入九重内,要使皇图万亿茫无垠。
要置身直入朝廷九重宫禁之内,使帝王基业延续万亿年浩瀚无边。
赏析
题解
《求志山房歌》是明代解缙的一首七言歌行体长诗。
"求志"二字取自《论语·季氏》"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意为隐藏锋芒、修养志向以待时用。此诗以"山房"为空间依托,以"求志"为精神内核,借描写隐居生活和山林高士的风神,抒发了诗人待时而动、辅佐明君的政治抱负。解缙少年高才,洪武二十一年进士,永乐间入直文渊阁,此诗当是其早期抒怀之作,既有隐逸的高致,又有用世的雄心。
逐句解读
「云在山,龙在渊。云未霖,养晦于阴壑,龙未震,蛰迹而蜿蜒。」开篇以云、龙起兴:云未降雨时藏于山谷阴壑之中养晦,龙未腾飞时蛰伏潜藏蜿蜒于深渊。以此比喻贤者隐居待时,韬光养晦。
「所以古来隐居以求志,长山大谷往往多才贤。」由此引出主题:自古以来隐居以追求志向的人,往往出在深山大谷之间,那里多藏才德之士。
「君不见孔明天下士,志气凌苍天。当年未受三顾宠,躬耕只在南阳阡。」以诸葛亮为例:诸葛孔明乃天下奇才,志气凌云冲天,但在刘备三顾茅庐之前,不过躬耕于南阳田间。
「又不见鹿门有英杰,别是人中仙。耕云自得隐居志,日令妻子耘其前。」再以鹿门先生庞德公为例:他是人中的神仙,耕作云野之间自得隐居之志,每日让妻子在田前除草劳作。
「我尝寄迹文江里,独抱遗经究终始。」诗人自述:我曾寄居在文江之畔,独自研读先贤遗经,探求其始终本末。
「乱云堆土结松巢,一片閒心彻秋水。」在乱云堆积的土丘上结松枝为巢,一片闲适之心清澈如秋水。
「閒来却访朋江滨,落花流水迷通津。」闲暇之时去江边访友,落花流水间迷失了渡口路径。
「溪回路转得幽胜,深邃彷佛桃源春。」溪水回旋山路转折处觅得幽绝胜景,深邃幽静仿佛陶渊明笔下的桃源春色。
「中有高世徒,隐居谢世棼。」这里有超脱世俗的高士,隐居避世,谢绝尘世的纷扰("棼"谓纷乱)。
「身同鸥鹭侣,盟与泉石亲。」他们身如鸥鹭之无拘无束,与泉石结盟相亲。
「不识季伦富,不知原宪贫。」他们不知道石崇(字季伦)那般的豪富,也不在意原宪那般的清贫。以石崇之富和原宪之贫对举,言其淡泊自守。
「胸中万事等孤鹤,独立瑶台百尺之上月色传其真。」胸中万事如同孤鹤一般超然,独立于百尺瑶台之上,月色映照出他们纯真的本性。
「冥观六合间,湛照无纤尘。」静观天地四方之间,澄澈空明一尘不染。
「我时一见之,翛然清我神。」我一旦见到他们,顿觉神清气爽,超然物外("翛然"为无拘无束貌)。
「呼儿具酒鲙金鳞,瑶琴古剑乌角巾。」他们呼唤童子备酒、切脍金色鲤鱼,以瑶琴、古剑和黑色角巾为随身之物,尽显隐士风度。
「自言足幽志,不是甘隐沦。」他们自言这样足以满足幽居之志,并非甘心沉沦隐逸。
「酒酣壮气横秋旻,为君起舞君莫嗔。」酒酣之时壮气横贯秋空,为你起身舞剑请勿嗔怪。
「山房之下日云迈,苍生有待山中人。」山房之下时光流逝,天下苍生正等待隐于山中的贤士出仕。
「鞭起九云之潜蛰,共驾万斛之飞云。」要鞭起潜藏九霄的蛟龙,共同驾乘万斛重的飞云直上。
「致身直入九重内,要使皇图万亿茫无垠。」置身直入朝廷九重之内,要使帝王基业延续万亿年浩瀚无垠。
艺术手法
此诗用比兴开篇,以"云未霖"、"龙未震"的意象隐喻贤才待时,奠定了全诗"隐以求志"的主旨。运用大量典故是本诗的显著特色:诸葛亮三顾茅庐、庞德公鹿门隐居、石崇豪富、原宪安贫,四组典故两两对照,形成"出"与"处"、"富"与"贫"的张力。语言上以七言为主,杂以三言、五言、九言长短句式,节奏富于变化,气势跌宕。
"胸中万事等孤鹤,独立瑶台百尺之上月色传其真"一句,将抽象的心境化为高洁孤绝的画面,意象清奇。结尾"鞭起九云之潜蛰,共驾万斛之飞云"突然转为雄浑豪迈之笔,与开篇"龙未震"遥相呼应,完成从"隐"到"用"的结构闭环。
总体评价
《求志山房歌》是一首兼具隐逸情趣与用世精神的佳作。解缙以云龙比喻起兴,通过典故铺陈和山居实景的描摹,塑造了一位超然物外却胸怀天下的隐士形象。全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先言隐居之理,次引前贤之例,再写自身经历和山中高士,终以壮志凌云收束。诗中既有"一片閒心彻秋水"的清远境界,又有"致身直入九重内"的刚健气魄,体现了明代士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典型心态,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和思想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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