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族中诸昆弟

明 · 解缙

译文

自从到此忽三月,每日扬鞭历城阙。

自从来到这里不知不觉已经三个月了,每天扬鞭策马遍历城阙。

花骢蹴踏御苑尘,南风处处飘香屑。

花骢马蹄踏着御苑的尘土,南风到处飘散着花香。

天阙黄云身世高,亲舍白云情更切。

天阙上的黄云显示着身世之高,而父母居所上空的白云更让人思亲情切。

诸兄飘然绝世姿,每念情亲思激烈。

诸位兄长风度翩翩超凡脱俗,每次念及骨肉亲情便思虑激烈。

江湖千里多风沙,恨不日日见颜色。

江湖千里风沙弥漫,恨不能天天见到你们的容颜。

都门柳色长青青,上林莺声如有情。

京城门前的柳色始终青青,上林苑中的莺声似乎饱含深情。

长淮万古去不尽,钟山朝日摩青冥。

淮水万古奔流不尽,钟山上的朝阳直冲碧空。

又闻征鸿叫河渚,双双紫燕鸣雕楹。

又听到远飞的大雁在河滩上鸣叫,成双成对的紫燕在雕花的柱子上啼鸣。

纵观万物皆得所,感我踯躅心未平。

纵观万物各得其所,感慨自己踯躅不前心中难以平静。

乡人前日西江至,欢呼倒屣争相迎。

乡人前日从西江到来,我欢呼着急于迎接连鞋都穿反了。

家书一字千黄金,何得许久无叮咛。

家书中一个字比千两黄金还珍贵,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叮咛寄语。

梦寐常思诵棠棣,觉来不忍歌鹡鸰。

梦中常常思念吟诵棠棣之诗,醒来却不忍心唱那鹡鸰之歌。

我宗之盛闻自昔,未有遗子金满籯。

我们宗族的兴盛自古以来就有耳闻,先人没有给子孙留下满箱黄金。

干将莫邪世不识,屠龙斩虎人始惊。

干将莫邪宝剑世人不能识别,直到屠龙斩虎时人们才为之惊叹。

丈夫落落事高洁,苍蝇贝锦徒营营。

大丈夫磊落行事志趣高洁,那些如苍蝇般的小人和编织谗言的人只是徒然营营。

生逢尧舜难自弃,况有门户凭谁撑。

生在尧舜般的盛世难以自弃,况且还有家族门户需要谁来支撑。

古云学非以干禄,但愿无忝尔所生。

古人说学习不是为了求取官禄,但愿不要辱没了自己的父母。

天生富贵时与命,岂肯逐逐为纵横。

天生的富贵在于时机和命运,岂肯孜孜追逐去纵横奔竞。

况闻进锐者退速,人有高才须检束。

况且听说前进太猛的人退却也快,人有高才更须自我约束。

但能鞭辟近里来,左右逢源无不足。

只要能鞭策自己深入切近,左右逢源就不会有什么不足。

古云兄弟真天伦,怡怡勿以疏间亲。

古人说兄弟才是真正的天伦之亲,和和睦睦不要因为疏远而伤害了亲情。

千金万户皆外物,岂以外物伤天真。

千金万户都是身外之物,怎能因为外物而伤害了天性真情。

千流万派同一源,千葩万卉同一根。

千流万派都源自同一源头,千花万卉都同出于一条根。

如何同气有乖刺,致使天下誇雷陈。

为何同一血脉的兄弟却产生隔阂矛盾,使得天下人都在夸赞雷义陈重那样的异姓之交。

兴言及此贵敦本,毋以彼此分玉珉。

说到这里最重要的是敦厚根本,不要以彼此之分来区分美玉和似玉之石。

我今惭愧临风前,铿金戛玉闻钧天,诸兄历落俱群仙。

我如今站在风前深感惭愧,听到铿锵悦耳如同钧天广乐的声音,诸位兄长风度不凡都是群仙。

明珠孕蚌发光彩,瑜瑾在璞晴生烟。

明珠孕育在蚌壳中也能散发光彩,美玉藏于璞石中晴天也生出烟霞。

信知囊括自无咎,遁肥可以栖林泉。

确实知道含藏收敛自然没有过错,隐居肥遁可以栖息于林泉之间。

高歌击壤天地宽,仰事俯育俱陶然。

高歌击壤天地宽广,上侍父母下育子女都悠然自得。

简夫轩轩气盖世,飘飘直有凌云志。

简夫兄气宇轩昂豪气盖世,飘飘然直有凌云之志。

银河万斛洗胸中,日解千牛刃方试。

胸中有万斛银河之水洗涤,如庖丁解牛般日解千牛刀锋初试。

思量展转不得寐,零露瀼瀼鹤初唳。

思量辗转难以入眠,浓露瀼瀼之时鹤刚开始啼鸣。

同辈诸弟赖琢磨,要使家声无废坠。

同辈的诸位弟弟需要切磋琢磨,要使家族声望不致衰落废弃。

乘风翩然好下来,素书先遣征鸿至。

乘风翩然不如下来,先让书信由远飞的大雁送来。

最念从兄及朝弟,自从生长无遗戾。

最思念从兄和朝弟,自从出生以来没有犯过什么过失。

临池弦诵喜忘飧,清夜高谈不知寐。

临池读书弦歌吟诵高兴得忘记了吃饭,清夜高谈阔论不知疲倦入睡。

江南江北万重山,今年去年别时泪。

江南江北隔着万重山,今年去年离别时的泪水依然。

在家长日思登天,到此何由能缩地。

在家时终日想着能登天远望,到了这里又怎能缩地而归。

康宁足可齐中郎,好与荣也相颉颃。

康宁弟的才能足以与中郎相比,正好与荣弟一起比翼齐飞。

茅穿溅土利霜戟,宝剑出匣生寒芒。

长矛穿透泥土如同霜戟般锋利,宝剑出匣生出凛冽寒芒。

读书可以继祖父,有道自足轻侯王。

读书可以继承祖父的志业,身怀道德自然足以轻视王侯。

我言再三尔当记,正宜弩力斯世康。

我的话再三叮嘱你们应当记住,正应当奋力前行使世道安康。

赏析

题解

这首长诗是作者寄给族中兄弟的,抒发了离乡在外对亲人的思念,以及勉励兄弟们修身立德、光耀门楣的殷切期望。诗中既有对自身处境的感慨,也有对兄弟才华的赞许与劝勉。

逐句解读

「自从到此忽三月,每日扬鞭历城阙」——自从到这里忽然已三个月,每天扬鞭走过城阙。

「花骢蹴踏御苑尘,南风处处飘香屑」——花骢马蹴踏着御苑的尘土,南风处处飘散着香屑。

「天阙黄云身世高,亲舍白云情更切」——天阙之上黄云翻涌身世虽高,但亲舍白云的情思更加深切。

「诸兄飘然绝世姿,每念情亲思激烈」——各位兄长飘然有绝世之姿,每当想念亲情时思念尤为激烈。

「江湖千里多风沙,恨不日日见颜色」——江湖千里多风沙,恨不得天天见到你们的容颜。

「都门柳色长青青,上林莺声如有情」——都门柳色长青,上林的莺声似乎也有情意。

「长淮万古去不尽,钟山朝日摩青冥」——长淮万古流淌去不尽,钟山的朝日摩挲着青冥。

「又闻征鸿叫河渚,双双紫燕鸣雕楹」——又听到征鸿在河渚上鸣叫,双双紫燕在雕楹间鸣唱。

「纵观万物皆得所,感我踯躅心未平」——纵观万物都各得其所,感慨我踯躅不定内心未能平静。

「乡人前日西江至,欢呼倒屣争相迎」——乡人前日从西江到来,欢呼着倒穿鞋子争相迎接。

「家书一字千黄金,何得许久无叮咛」——家书一字值千黄金,怎么这么久没有叮嘱。

「梦寐常思诵棠棣,觉来不忍歌鹡鸰」——梦中常常想着诵读棠棣之诗,醒来却不忍吟唱鹡鸰之歌。

「我宗之盛闻自昔,未有遗子金满籯」——我宗族的兴盛从往昔就闻名,但从未有遗留给子孙满箱的黄金。

「干将莫邪世不识,屠龙斩虎人始惊」——干将莫邪之剑世人不识,到了屠龙斩虎时人们才惊叹。

「丈夫落落事高洁,苍蝇贝锦徒营营」——大丈夫磊落从事高洁之事,苍蝇贝锦之徒只是枉然营营。

「生逢尧舜难自弃,况有门户凭谁撑」——生逢尧舜之世难以自弃,况且有门户要靠谁来支撑。

「古云学非以干禄,但愿无忝尔所生」——古人说求学不是为了求取禄位,只愿不要辱没了你的出身。

「天生富贵时与命,岂肯逐逐为纵横」——天生的富贵在于时与命,岂肯孜孜逐求纵横。

「况闻进锐者退速,人有高才须检束」——况且听说进取得快的人退得也快,人有高才必须自我约束。

「但能鞭辟近里来,左右逢源无不足」——只要能鞭策自己切近事理,左右逢源就没有不足。

「古云兄弟真天伦,怡怡勿以疏间亲」——古人说兄弟才是真正的天伦,和乐相处不要因疏远而间隔了亲情。

「千金万户皆外物,岂以外物伤天真」——千金万户都是身外之物,岂能因为外物伤害了天性真情。

「千流万派同一源,千葩万卉同一根」——千流万派同出一源,千葩万卉同出一根。

「如何同气有乖刺,致使天下誇雷陈」——为何同气兄弟却有乖违,使得天下人夸赞雷义陈重的友情胜过兄弟。

「兴言及此贵敦本,毋以彼此分玉珉」——说到此处贵在敦厚根本,不要以彼此区分玉和珉。

「我今惭愧临风前,铿金戛玉闻钧天,诸兄历落俱群仙」——我如今惭愧地临风而立,听到铿金戛玉的钧天之乐,诸位兄长卓落不群都是群仙。

「明珠孕蚌发光彩,瑜瑾在璞晴生烟」——明珠孕育在蚌中发出光彩,瑜瑾藏在璞中晴天也生出烟霞。

「信知囊括自无咎,遁肥可以栖林泉」——相信韬光养晦自然没有过错,遁世肥遁可以栖息在林泉之间。

「高歌击壤天地宽,仰事俯育俱陶然」——高歌击壤天地宽广,上事父母下育儿女都陶然自得。

「简夫轩轩气盖世,飘飘直有凌云志」——简夫气宇轩昂气盖当世,飘飘然直有凌云之志。

「银河万斛洗胸中,日解千牛刃方试」——银河万斛之水洗涤胸中,日解千牛之刃方才一试。

「思量展转不得寐,零露瀼瀼鹤初唳」——思来辗转不能入睡,零露瀼瀼白鹤初唳。

「同辈诸弟赖琢磨,要使家声无废坠」——同辈诸弟靠相互切磋琢磨,要使家声没有废坠。

「乘风翩然好下来,素书先遣征鸿至」——乘风翩然最好下来,先让鸿雁送来书信。

「最念从兄及朝弟,自从生长无遗戾」——最想念从兄和朝弟,自幼生长没有过失。

「临池弦诵喜忘飧,清夜高谈不知寐」——临池弦诵高兴得忘了吃饭,清夜高谈不知疲倦。

「江南江北万重山,今年去年别时泪」——江南江北万重山,今年去年离别时的泪水。

「在家长日思登天,到此何由能缩地」——在家时整日想着登天,到了这里怎能缩地而归。

「康宁足可齐中郎,好与荣也相颉颃」——康宁足以与中郎相比,正好与荣也颉颃并飞。

「茅穿溅土利霜戟,宝剑出匣生寒芒」——茅草穿过溅起泥土利如霜戟,宝剑出匣生出了寒芒。

「读书可以继祖父,有道自足轻侯王」——读书可以继承祖父之志,有道自然足以看轻侯王。

「我言再三尔当记,正宜弩力斯世康」——我的话再三你们应当记住,正宜努力使这个世道安康。

艺术手法

此诗是一首长篇家书体诗歌,以"自从到此忽三月"的亲身经历起笔,将思亲之情贯穿始终。

"天阙黄云身世高,亲舍白云情更切"以"黄云"与"白云"的对比,写出了仕途与亲情之间的矛盾。

"干将莫邪世不识"以宝剑喻人才,"屠龙斩虎人始惊"写出真才终将显于世的信念。

"千流万派同一源,千葩万卉同一根"以比喻说理,强调同宗同源的道理。全诗后半部分以大量训诫之语勉励兄弟,既有修身之劝,也有齐家之望,体现了传统士大夫的家国情怀。

总体评价

此诗以家书的形式,将思亲之情与训诫之语融为一体,既有深切的情感抒发,也有理性的劝勉说理,是一篇情理兼备的寄赠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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