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楼

明 · 解缙

译文

夜梦乘槎度斗牛,直到黄姑天柱头。

夜里梦见乘着木筏飞越斗牛二星,一直抵达天柱星的山头。

嫦娥手把一轮镜,邀我广寒宫里游。

嫦娥手里拿着一轮明镜,邀请我到广寒宫中游玩。

广寒之宫九霄上,玉宇琼楼屹相向。

广寒宫高踞在九重天之上,玉宇琼楼巍峨地相对耸立。

白羽翠烟紫雾笼,蛟龙盛住黄金榜。

白羽、翠烟和紫雾笼罩其间,蛟龙盘踞在黄金铸就的榜单之上。

天孙裁衣云锦香,玉女织绮成文章。

织女裁制衣裳云锦飘香,玉女织出的绮罗花纹绚丽成章。

左招南极益遐算,右攀北斗倾天浆。

左手招来南极星君延年益寿,右手攀住北斗倾饮天上的仙浆。

一枝古桂阴婆娑,吴刚持斧休蹉跎。

一枝古桂树的树荫婆娑摇曳,吴刚拿着斧头停歇不再徒然蹉跎。

千载寒苍塞宇宙,八埏举棹逢山河。

千年的寒桂苍翠充塞整个宇宙,在八方边际举起船桨就能遇见山河。

是时白帝行秋令,天与初秋金气应。

此时正值白帝执掌秋季政令,天地与初秋的金气相互感应。

金茎欲采露花宜,银汉无声云气静。

用金茎盘承接露水采撷花朵正相宜,银河寂静无声云气宁静。

我起问嫦娥,员缺何太苦,何不长教似玉盘一片团团照千古。

我起身询问嫦娥,月亮圆缺为何如此令人痛苦,为何不让它永远像一片玉盘那样团团圆圆照耀千古。

嫦娥笑我何太愚,世间万物有盈亏。

嫦娥笑我太过愚笨,世间的万物本就有圆满有亏损。

不论春花何浓艳,当时秋叶还凋衰。

不论春日的花朵多么浓烈艳丽,到了秋天终究要凋零衰败。

四时寒暑迭来往,百岁光阴犹反掌。

四季寒暑交替往来不息,百年光阴也不过像翻转手掌一般短暂。

颜回好学陨青春,彭祖千年亦黄壤。

颜回那样好学却在青春早逝,彭祖活到千年最终也化为黄土。

问答未及竟,铜壶催晓筹。

问答还没有来得及说完,铜壶滴漏已经催促着拂晓的更筹。

金盘半欹倒,忽向天西流。

金盘般的月亮半倾斜倒,忽然向西方天际沉落。

金鸡酬唱忽惊觉,毛发?立寒飕飕。

金鸡报晓的鸣唱忽然将我惊醒,汗毛竖起只觉寒风飕飕。

向来行乐皆如此,身在清江霁月楼。

方才的一切欢乐不过如此如梦一场,醒来时身在清江之畔的霁月楼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代解缙所作,以"霁月楼"为题,借梦中乘槎遨游月宫之奇想,抒发对人生盈亏、光阴易逝的深沉感慨。霁月,雨过天晴后的明月,暗寓诗人清朗高远的胸襟与超脱尘俗的志趣。全诗融神话传说、道家意象与哲理思辨于一炉,想象瑰丽,气魄恢宏,体现了明初文人以奇思骋怀的艺术风貌。

逐句解读

「夜梦乘槎度斗牛,直到黄姑天柱头」:起笔即入梦境,诗人以乘槎(传说中通天的木筏)度过斗牛二星,直抵天柱之巅,营造超凡入圣的奇境。

「嫦娥手把一轮镜,邀我广寒宫里游」:嫦娥手持明镜,盛情邀诗人入广寒宫游赏,将神话人物拟人化,亲切而灵动。

「广寒之宫九霄上,玉宇琼楼屹相向」:描写月宫高踞九霄,玉宇琼楼巍峨对峙,极写天宫之壮丽辉煌。

「白羽翠烟紫雾笼,蛟龙盛住黄金榜」:白羽、翠烟、紫雾缭绕其间,蛟龙盘踞于金榜之上,渲染仙界祥瑞神秘的氛围。

「天孙裁衣云锦香,玉女织绮成文章」:天孙(织女)裁制云锦衣裳,玉女织出绮丽花纹,以仙界纺织之美映衬天上繁华。

「左招南极益遐算,右攀北斗倾天浆」:左招南极星以延年益寿,右攀北斗以倾饮天浆,彰显神仙逍遥自在之态。

「一枝古桂阴婆娑,吴刚持斧休蹉跎」:古桂树荫影婆娑,吴刚持斧停歇不再徒劳,暗含对执着徒劳的反思。

「千载寒苍塞宇宙,八埏举棹逢山河」:千年寒桂充塞宇宙,八方边缘举桨可逢山河,时空交错,意境浩渺。

「是时白帝行秋令,天与初秋金气应」:时值白帝主秋,天地与初秋金气相应,点明节候与天人合一之意。

「金茎欲采露花宜,银汉无声云气静」:欲以金盘承露采花,银河寂静无声云气宁谧,营造清秋澄明的意境。

「我起问嫦娥,员缺何太苦,何不长教似玉盘一片团团照千古」:诗人起问嫦娥,月圆月缺何其苦痛,为何不让明月常如玉盘团团圆照千古,直抒对盈亏无常的困惑。

「嫦娥笑我何太愚,世间万物有盈亏」:嫦娥笑诗人愚痴,指出世间万物本有盈亏之理,道出天道循环的必然。

「不论春花何浓艳,当时秋叶还凋衰」:不论春花如何浓艳,至秋终将凋零衰败,以花叶代谢喻万物盛衰。

「四时寒暑迭来往,百岁光阴犹反掌」:四时寒暑交替往来,百年光阴不过反掌之间,极言人生短暂。

「颜回好学陨青春,彭祖千年亦黄壤」:颜回好学却早逝于青春,彭祖寿八百终归黄土,贤愚寿夭终同归尘土。

「问答未及竟,铜壶催晓筹」:仙凡问答未毕,铜壶滴漏已催促拂晓更筹,梦境将醒。

「金盘半欹倒,忽向天西流」:金盘(月亮)半倾,忽向西沉,以月落暗示梦醒时分。

「金鸡酬唱忽惊觉,毛发?立寒飕飕」:金鸡报晓之声将诗人惊醒,寒毛直立刻骨生寒,写梦醒之真切。

「向来行乐皆如此,身在清江霁月楼」:方知一切欢乐不过如此如梦,醒时身在清江之畔的霁月楼中,梦与觉、幻与真浑然交融。

艺术手法

一、浪漫主义想象:化用乘槎、嫦娥、广寒宫、织女、吴刚、白帝等神话意象,构建瑰丽奇幻的天界图景,继承屈原《离骚》游仙传统而自出机杼。二、对仗工整,辞采华丽:「左招南极益遐算,右攀北斗倾天浆」「天孙裁衣云锦香,玉女织绮成文章」等句骈散结合,色彩词(白、翠、紫、黄、金、银)密集运用,营造富丽堂皇的视觉效果。三、虚实相生,梦觉交融:以梦境为主,以觉醒收束,"向来行乐皆如此"一句点破人生如梦的哲学命题。四、议论入诗,理趣盎然:借嫦娥之口阐发盈亏之理,以颜回、彭祖对举,寓理于象,体现了宋明理学影响下诗歌的说理化倾向。

总体评价

此诗气象恢宏,想象奇绝,将游仙、咏物、抒怀、说理熔于一炉,展现了解缙博学多才、豪放不羁的诗人气质。全篇由梦入幻,由幻返真,最终归于人生如梦的彻悟,结构跌宕起伏,语言华美而富于张力。诗中对盈亏无常、光阴易逝的感叹,既承袭了李白、苏轼式的旷达超脱,又带有明代士人特有的忧患意识与生命追问,堪称明初长篇古体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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