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苍梧峡
明 · 解缙
译文
广西下来滩复滩,三百六十长短湾。
从广西顺流而下,滩滩相连不断,共有三百六十个长长短短的弯道。
潭心绿水缓悠悠,长湾短湾凝不流。
深潭中心碧绿的水面缓缓流淌,无论是长湾还是短湾,水面凝然仿佛静止不流。
涓涓千尺静见底,隔岸空行鱼曳尾。
千尺深的潭水涓涓流淌,静静地清澈见底,隔着水面看去,鱼儿悠然摆尾,仿佛在空中行走一般。
忽然路绝山势回,峡口江声如怒雷。
忽然间水路被山势阻绝,山回水转之处,峡口江水奔腾的声音如同怒雷轰鸣。
石嘴凿凿森鲸牙,龙潭虎锯如回车。
峡口的礁石尖锐分明,密密麻麻如同鲸鱼的巨牙,龙潭虎踞的险恶地势如同回旋的车马。
我行已过正月半,一夜水生浮汉槎。
我的行程已过了正月十五,一夜之间江水暴涨,浮起小船如同汉代张骞乘槎浮于天河。
龙潜虎伏杳不见,但见满江圆浪花。
水底的龙虎之形早已隐没不见,只能看见满江翻涌着的圆圆浪花。
浪花雪飞捲万瓦,船下高滩疾于马。
浪花飞溅如同雪花飞舞,水势猛烈如同卷起万片屋瓦,船下高滩的速度比奔马还要迅疾。
浪船俱起空中击,举柁齐挽不容力。
浪涛和小船同时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相互撞击,众人合力挽舵却几乎用不上力气。
舟师持篙眼逾疾,抵住石头轻一掷。
船夫手持竹篙,眼神更加迅疾机敏,将竹篙抵住礁石轻轻一拨便化险为夷。
水痕奔箭石窦急,老稚怀忧多掩泣。
水流痕迹如同飞箭般奔涌,石缝中的水流湍急无比,船上的老人和小孩忧惧万分,纷纷掩面哭泣。
齿声卜卜叩神灵,抛纸烧香齐起立。
人们叩齿有声地祈祷神灵保佑,抛洒纸钱焚烧香烛,一齐站起身来虔诚叩拜。
为言水浅仅容舠,篙师失手争纤毫。
据说此处的水浅得仅仅能容下一只小船,篙师稍一失手便会在毫厘之间丧命。
水声怒起两厓近,撇漩指顾随洪涛。
江水怒吼着奔涌而起,两岸崖壁近在咫尺,避开漩涡只在转眼之间,便随着洪涛急流而下。
龙君水伯似相晓,此水不大亦不小。
龙君和水伯仿佛通晓人的心意,这江水既不太大也不太小,恰到好处。
纸船偏得铁梢公,稳似春游在灵沼。
纸船般的轻舟偏偏遇上铁打般的梢公,安稳得就像春日在皇家灵沼中悠闲游赏。
翻思初下象鼻山,怕问行人多苦颜。
回想当初初下象鼻山时,不敢询问行人前方的路况,因为行人大多面带愁苦之色。
惊心乐水昭平驿,虑患防虞不暂閒。
在昭平驿乐水处触目惊心,一路上忧虑防范片刻也不敢放松。
忽见苍梧山在目,已闻莺语自间关。
忽然望见苍梧山就在眼前,已经听到莺鸟关关悦耳的鸣叫声。
须知平地风波恶,何处安留不险艰。
必须知道,即便在平地上也有风波险恶,哪里能找到安稳的栖身之处而没有艰险呢。
此心常似初来日,三峡沧溟任往还。
只要这颗心常保当初刚来时那样的谨慎和警觉,纵然面对三峡天险和茫茫沧海,也能自如地往来穿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解缙行经广西苍梧峡时所作,是一首纪行写景的长篇歌行。苍梧峡位于今广西境内,为西江航道上著名的险滩河段,水势湍急,礁石密布,自古为舟行者所畏惧。诗人从广西顺流而下,途经三百六十滩湾,亲历高滩骇浪之险,全诗以时间为序,先写水势平缓时的清澈见底,继而写峡口雷鸣般的怒涛、高滩飞溅的浪花,再写舟中人的惊惧祈祷,最终写安然过峡后的欣喜与感悟。全篇脉络清晰,由险入悟,既是一幅惊心动魄的行舟图卷,也寄托着诗人对人生风波的深沉思索。
逐句解读
「广西下来滩复滩,三百六十长短湾。」开篇点明行程方向与地理位置,自广西顺流而下,滩滩相连,湾湾相接,以"三百六十"极言滩湾之多,渲染出漫长而艰险的水路。
「潭心绿水缓悠悠,长湾短湾凝不流。」笔锋一转,写水势平缓处深潭碧绿,水面凝然如镜,几乎不流,以静衬动,为后文的惊涛骇浪埋下伏笔。
「涓涓千尺静见底,隔岸空行鱼曳尾。」深潭千尺之水清澈见底,隔着水面看鱼儿悠闲摆尾,仿佛在空中行走。此句以鱼写水,反衬水之清澈宁静。
「忽然路绝山势回,峡口江声如怒雷。」忽然水路被山势阻断,峡口处江水奔涌之声如同怒雷轰鸣。由静入动,由缓入急,节奏骤变。
「石嘴凿凿森鲸牙,龙潭虎锯如回车。」峡口礁石森立如鲸鱼巨牙,龙潭虎踞之势如同回旋之车马。
"凿凿"状礁石之尖锐,"森"字写其密布可怖。
「我行已过正月半,一夜水生浮汉槎。」交代行程时间,已过正月十五,一夜江水暴涨,如汉代张骞浮槎天河之典,写水涨之猛。
「龙潜虎伏杳不见,但见满江圆浪花。」龙虎之形虽不可见,但满江圆浪翻涌,暗喻水底暗流的凶险。
「浪花雪飞捲万瓦,船下高滩疾于马。」浪花飞溅如雪,冲击力如同卷起万片瓦片,船下高滩之疾快过奔马。以"卷万瓦"写浪花之猛,以"疾于马"写船行之速。
「浪船俱起空中击,举柁齐挽不容力。」浪与船同时腾空相互撞击,众人合力挽舵几乎用不上力,写出了惊险万分的一瞬。
「舟师持篙眼逾疾,抵住石头轻一掷。」船夫持篙眼神更加迅疾,将篙抵住礁石轻轻一拨,写船夫高超的驾船技艺与临危不惧。
「水痕奔箭石窦急,老稚怀忧多掩泣。」水痕如箭奔涌,石缝中水流湍急,船上老幼忧惧万分,纷纷掩面哭泣。
「齿声卜卜叩神灵,抛纸烧香齐起立。」人们叩齿有声祈求神灵保佑,抛洒纸钱焚香跪拜,纷纷起立祷告。写尽危急时刻众人的惊惶。
「为言水浅仅容舠,篙师失手争纤毫。」据说此处水浅仅容一小舟,篙师稍一失手便差之毫厘,命悬一线。
「水声怒起两厓近,撇漩指顾随洪涛。」水声怒起,两岸崖壁逼近,避开漩涡只在顾盼之间,便随洪涛而去。
「龙君水伯似相晓,此水不大亦不小。」仿佛龙君水神通晓人意,此水既不太大也不太小,恰到好处。
「纸船偏得铁梢公,稳似春游在灵沼。」纸船般的轻舟配上铁打般的梢公,竟稳如春日在皇家灵沼中游赏。以"纸船""铁梢公"对比,写险中之安。
「翻思初下象鼻山,怕问行人多苦颜。」回想初下象鼻山时,不敢询问行人前方水路,因为行人大多面带苦色。
「惊心乐水昭平驿,虑患防虞不暂閒。」在昭平驿乐水处触目惊心,一路忧虑防范片刻不敢松懈。
「忽见苍梧山在目,已闻莺语自间关。」忽然望见苍梧山在眼前,已听到莺鸟关关悦耳的鸣叫。由险境转入安境,心情豁然开朗。
「须知平地风波恶,何处安留不险艰。」须知平地之上也有风波险恶,何处能得安稳而不艰险。由行舟之险引申到人生之险。
「此心常似初来日,三峡沧溟任往还。」若此心常保初来时的谨慎警觉,纵然面对三峡天险、沧海沧溟亦可自如往还。全诗以警策之语收束,寓意深远。
艺术手法
其一,动静对比极为鲜明。前半段写深潭"凝不流""静见底"的恬静,与后半段"江声如怒雷""疾于马""空中击"的奔放激烈形成强烈反差,使全诗节奏跌宕起伏。其二,比喻新奇生动。以"森鲸牙"喻礁石之锋利,以"卷万瓦"喻浪花之猛烈,以"疾于马"喻船行之迅捷,以"纸船偏得铁梢公"写险中求稳之奇巧,各得其妙。其三,叙事与抒情交融。诗人将亲身经历娓娓道来,既有客观描绘如"齿声卜卜叩神灵"的细节刻画,又有主观感受如"老稚怀忧多掩泣"的情感抒发,读来如临其境。其四,以险喻理,卒章显志。末四句由行舟之险升华至人生哲理,以"此心常似初来日"收束全篇,将纪行诗提升为寓理诗,境界顿开。
总体评价
《过苍梧峡》是解缙歌行体中的佳作,全诗以四百余字完整记录了从广西顺流而下、穿越苍梧峡险滩的惊心动魄之旅。诗人以时间为经、以空间为纬,将滩湾、深潭、峡口、高滩等不同水域的景象依次铺展,在惊与安、动与静的交错中展现了行舟的紧张氛围。语言遒劲有力,描写生动传神,既有李白《蜀道难》般的雄奇气象,又有苏轼《百步洪》般的急流险滩之妙。末尾以理收束,由水路之险悟人生之理,"此心常似初来日,三峡沧溟任往还"二句尤为警策,体现了诗人旷达而又谨慎的人生态度,堪称纪行诗中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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